葳瑪視角 以前的主人與現在的主人

前些日子，青衣見習巫女梅茵大人招納了我爲侍從。聽到我不想離開孤兒院，梅茵大人便允許我留下來，然後命我管理孤兒院，並照顧受洗前的孩子們。

「大家都拿到食物了嗎？那向神的恩惠獻上祈禱與感謝吧。感謝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與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惠予萬千事物成爲我們的食糧，在此爲諸神的旨意獻上感謝與祈禱，必不浪費這些食物。」

尚未受洗的年幼孩子們跟着我齊聲複述飯前禱告，隨後開始喫午餐。大概是餓壞了，孩子們專心一意地埋頭喫飯。食物送來孤兒院後，都會由已經成年的神官和巫女先喫，接着是見習生們，最終剩下來的飯菜再分給尚未受洗的年幼孩童，所以他們總是最後才喫。

由於得等上好一段時間，看到他們飢腸轆轆的模樣，我內心十分同情。但是，以前別說是拿剩菜過來了，神的恩惠幾乎是一點也不剩。跟那段日子比起來，現在光是一定有食物可喫，也算是一種幸福了吧？

「今天的食物也很美味吧？」

我因爲是成年巫女，已經喫過飯了，所以在孩子們用餐的時候，只負責在旁邊教他們用餐禮儀、幫忙清理食物殘渣，但同時要看顧六個孩子還是有些喫力。

「湯好好喝。」

「今天湯裏蔬菜的大小都一樣，應該是輪到麗茲煮湯了吧？」

現在不管神的恩惠多還是少，每天的餐桌上必然有湯。看着碗裏的湯，我總會想起梅茵大人。感覺爲孤兒院帶來改變的所有一切，都濃縮在了這碗湯裏。

「我們能喝到這碗湯，都是多虧了梅茵大人把做法教給我們，大家還一起去森林裏採集，也靠着賣紙所賺的錢去購買食材喔。」

「葳瑪，你每次都講一樣的話。接下來一定是這句吧？所以要感謝梅茵大人。」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調侃我，說完笑了起來。但我想最感謝梅茵大人的，其實就是這羣孩子吧。因爲是梅茵大人讓他們得以洗淨身體、獲得食物，還能前往位在外面世界的森林。

灰衣神官及巫女的工作，就是每天將青衣神官會行經的地方打掃乾淨。但由於青衣神官不會走進孤兒院，所以我們至今從不曾認真地進行打掃。頂多周遭環境若是太過髒亂的話，維持自身整潔也會很花時間，所以偶爾會打掃一下自己身處的環境。

因此好比食堂，還有見習生們與灰衣神官及巫女的房間，都不至於髒亂到讓人看不下去的地步。然而，大家從沒想過要幫受洗前的孩子們洗淨身子，打掃他們的居住環境。因爲負責照顧受洗前孩童的，一向是生過孩子的灰衣巫女，孩子們也都待在底樓喫飯，既不會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裏，更不會去意識到。

從梅茵大人的侍從法藍口中得知受洗前孩子們的慘況時，爲此感到喫驚的想必不只我一個人吧。因爲我們竟然是經由孤兒院外的人，才知道現在早已沒有了負責照顧的巫女，而孩童們受到的照料，僅僅只有見習生們在喫完飯後，會把所剩無幾的食物放在盤子裏而已。

「葳瑪，喫完飯後我可以去工坊嗎？」

「可以，但要先自己收拾好碗盤，再把臉和雙手洗乾淨喔。否則弄髒了紙，吉魯會生氣的。」

「跟吉魯比起來，路茲才兇呢。」

我經常聽說管理梅茵工坊的吉魯會訓斥衆人，還會把人趕出去，至於商人學徒路茲，我只知道他是深受梅茵大人信賴的少年。

「他每次都會怒吼說：『你知道這樣一張紙得花多少時間和工夫嗎?!』對吧？」

克莉絲汀妮大人十分厭惡當捧花的灰衣巫女，還說只有仗着自己是女性、除此之外一無是處的人才會去當捧花。因爲這個緣故，我們一點也不想被青衣神官納爲侍從。但是，孤兒院裏的其他灰衣巫女似乎並不排斥當捧花。甚至曾說與其過着喫不飽的生活，每天還得做些重度的勞力工作，只要能喫飽飯，寧願去當捧花。

「這樣啊……那麼對於剛成爲侍從，還無法讀寫文字的吉魯與戴莉雅來說，他們確實無法勝任呢。梅茵大人應該是覺得，即將成年又有教養的你能夠勝任吧……」

「文書工作嗎？」

「聽說戴莉雅一受洗完就被神殿長納爲侍從，所以她不曾到一樓來，直接從底樓搬去了貴族區域。因爲我也對她毫無印象，曾提出這個疑惑，結果她便自豪地這麼回答我。而且，她竟然還不知羞恥地宣稱自己以後要當愛人，要是被克莉絲汀妮大人聽見了，真不知道她會說些什麼呢。」

「是呀，因爲這在克莉絲汀妮大人以外的地方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看見我照顧孩子們的模樣，梅茵大人還形容我是聖女，但是在我看來，梅茵大人更像聖女。

「以往在克莉絲汀妮大人的房間裏，早上大家都是慢吞吞地悠哉起牀，但梅茵大人那裏和孤兒院一樣，大家都很早起吧？」

「嗯，我想也是。畢竟梅茵大人與克莉絲汀妮大人不同，是平民喔。她既不是貴族，財力也不足以讓她招攬十人以上的侍從吧。」

爲了讓吉魯能學會文字，梅茵大人想出來的歌牌實在太了不起了。吉魯時常帶着歌牌來食堂炫耀，然後和大家一起玩，不知不覺間孩子們也都記住了歌牌上的文字與諸神的名字。

「還有，戴莉雅一直向梅茵大人說我的壞話。」

我因爲對男士感到恐懼，從不出入工坊，並不曉得這些事情。但是這樣聽來，梅茵工坊即便位在神殿裏頭，感覺卻又不像存在於神殿內部，而且是以梅茵大人獨創的、融合了商人與神殿做法的規矩在運作。

羅吉娜一臉愣怔，好像真的完全不明白。看她這副樣子，也難怪會讓梅茵大人的侍從們心生反感，梅茵大人還跑來找我商量。

「最過分的就是戴莉雅了。」

「是啊，吉魯也站在戴莉雅那一邊唷。他還說什麼『不勞動者不得食』，希望我不要在晚上彈琴，而且遣詞用字非常粗俗……」

「而且戴莉雅一點教養也沒有，也不懂得藝術的美好，甚至嫌棄飛蘇平琴的琴聲很吵。明明她成天一直『討厭啦！討厭啦』地喧譁吵鬧，梅茵大人卻只是有些爲難地笑了笑，完全不責罵她……」

雖然梅茵大人總說：「我只是教你們怎麼做而已，如果能讓生活變得更好，那也不是我，是大家努力的成果。」然而，在這隻有貴族與孤兒的神殿裏，還有誰會願意教導我們這些事情呢？我深深感謝指引梅茵大人來到神殿的衆神。

啊，果然嗎── 這樣的思緒立即佔據腦海。看來梅茵大人果然說了，要讓羅吉娜回到孤兒院。

「梅茵大人還說，很晚還彈琴會給大家造成困擾，所以要我第七鐘響後就別再彈琴了。還有，她能明白彈奏樂器的人非常重視雙手，如果我不想做雜務，那就改做文書工作……」

「話說回來，印象中我只記得吉魯非常頑劣，沒有人治得了他，但聽起來他好像變了許多呢。」

羅吉娜真的是非常美麗的少女。不論是帶了點成熟嫵媚的容貌、蓬鬆的栗色鬈髮，還是寶石般的藍色眼珠，都完美符合喜愛美麗事物的克莉絲汀妮大人的喜好。再加上羅吉娜不只擁有出衆的外貌，還與克莉絲汀妮大人同年，同樣對各種技藝抱有興趣，也擁有這方面的才能。正因如此，不得不與家人分開並進入神殿的克莉絲汀妮大人，纔會將羅吉娜視爲朋友。但羅吉娜在梅茵大人那裏，不可能得到相同的待遇。

對於已經返回貴族區的前主人克莉絲汀妮大人，羅吉娜一直將她視爲最好的主人，所以我不認爲羅吉娜有辦法服侍平民出身的梅茵大人。況且，克莉絲汀妮大人與梅茵大人對於侍從有着截然不同的認知。儘管梅茵大人在聽完我的請求後表示「我會考慮」，但我總覺得羅吉娜會被送回孤兒院來。

侍從竟不會做自己本來該做的工作，這可真是教人頭疼。聽說梅茵大人說，因爲羅吉娜快要成年了，希望她能幫法藍分擔一些工作。

「葳瑪，你也要我回孤兒院嗎？」

「羅吉娜，你仔細想想。如果不是梅茵大人，而是其他青衣神官招納你爲侍從的話，說不定根本不會提供樂器給你，就連捧花也可能變成你的工作。但是，你能對此表達不滿嗎？」

「但如果戴莉雅以前曾在沒有灰衣巫女負責照顧的底樓裏待過，那她會想離開孤兒院、過上穩定的生活，這一點也不奇怪吧？羅吉娜，想想假如是你曾被關在底樓裏面呢？」

「哎呀，爲什麼？」

「因爲梅茵大人房裏的侍從太少了，所以所有事務工作都由法藍負責，與工坊以及孤兒院男舍有關的事情則是由吉魯負責，戴莉雅再負責房裏的各種雜務。」

「可是，我是負責教飛蘇平琴……」

「梅茵大人並沒有不准你彈琴吧？她只是說了，她那裏沒有辦法讓你彈一整天的琴，然後希望你做些其他侍從也在做的工作。知道你不想讓手指頭受傷，還說了你可以改爲學習文書工作。明明是你說過會全心全意侍奉梅茵大人，結果那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話嗎？」

「葳瑪?!」

「……這樣聽來確實很少呢。」

「神殿裏的青衣神官也大多隻有五名侍從吧？克莉絲汀妮大人那是特例。」

「既然是八歲的見習巫女，我應該見過她纔對，但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呢。」

關於吉魯，我只記得負責統管神殿打雜事務的灰衣神官，以前經常將他關進反省室裏。聽到吉魯要成爲青衣巫女的侍從時，孤兒院裏的所有人還不敢置信。

羅吉娜微微垂下眼簾。可能是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梅茵大人都已經聽取了我的建議，願意做出妥協，給羅吉娜一點時間好好考慮，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現在就只剩羅吉娜自己做出選擇。

看到我又開始畫畫，羅吉娜以充滿不安的話聲向我問道。明明同樣曾是克莉絲汀妮大人的侍從，我卻沒有贊同她說的話，聽得出來羅吉娜十分困惑。

「只有在她那裏、才適用……？」

成爲梅茵大人的侍從後，很少離開孤兒院的我除了用餐時與人交談，或是孩子們提供的消息外，完全不曉得外面的情況。先前打掃孤兒院時，法藍和吉魯曾以梅茵大人的侍從之身分發號施令，而且早在那之前就已經是出了名的人物，所以我早就知道他們的名字，也認得長相，但戴莉雅這個名字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一般都是招攬三到五人左右的侍從，再僱用廚師和助手。

孤兒院裏的人都知道法藍原是神官長的侍從，還負責協助、教導和指引平民出身的梅茵大人。同時，他也是梅茵大人的侍從中唯一已經成年的灰衣神官。旁人也看得出梅茵大人十分信任、倚賴他。

「……但法藍對你下命令，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裏克把手扠在腰上，模仿生氣怒吼的路茲說：「你知道這張紙能賣多少錢嗎?!別用那麼髒的手摸商品！」孩子們都大笑起來：「好像喔！」在神殿裏頭，我從沒聽過有人用這麼兇的語氣、說出這麼直截了當的話來，不由得大喫一驚。

「……梅茵大人要我在明天之前想清楚。看我是要選擇回到孤兒院，還是接受與克莉絲汀妮大人那時不同的環境。」

「對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到了很晚還彈琴確實會造成困擾呢。你要是在孤兒院孩子們的房裏彈琴，我也會很爲難喔。」

「聽完戴莉雅的抱怨以後，其他人有什麼表示呢？他們都同意戴莉雅說的？沒有人站在你這一邊嗎？」

「羅吉娜，梅茵大人與克莉絲汀妮大人是不一樣的。你就算提出一樣的要求，她也不可能接受。」

先前明明奉命爲底樓的孩子們洗淨身體，然而一打掃起女舍，羅吉娜卻最先跑得老遠。從前克莉絲汀妮大人總說：「我希望自己眼裏只看見美麗的事物。」想必羅吉娜是深受她的影響吧。和偶然發現孩子們後，便竭力想救出他們、還找了吉魯幫忙的梅茵大人截然不同，這讓我不由自主嘆氣。

「既然你們的想法與行事原則如此不同，梅茵大人也只能做出這個選擇吧。」

羅吉娜轉述了戴莉雅在發表意見時訴說的種種牢騷。抱怨當中有不少內容都是重複的，感覺這更是體現出了戴莉雅有多麼不耐且生氣。

「要是不小心把紙弄髒了，之後還會有好一陣子被禁止去森林喔。」

「因爲法藍是梅茵大人的首席侍從，羅吉娜是新加入的見習生呀。」

「其他還說過什麼嗎？」

「葳瑪……你並不認爲，不應該讓巫女去做灰衣神官的工作嗎？」

「法藍分明是灰衣神官，卻完全不肯聽從我的指示，也不願去做需要體力的工作。反而一有什麼事情就想命令我。」

……不過她的外表這麼年幼，比起聖女，或許該形容爲神的孩子吧。

「……所以，錯的人是我囉？」

面對青衣神官，灰衣見習巫女即使表示「我不想去沒有樂器的地方」、「捧花不是有教養的巫女該做的工作」，也不可能得到理會。

假使羅吉娜仍和克莉絲汀妮大人那時一樣，到了很晚還在彈琴的話，也難怪他們會抗議吧。因爲戴莉雅與吉魯都還是見習生，肯定和孤兒院的孩子們一樣早睡。

「葳瑪，梅茵大人太過分了。她竟然要我去做灰衣神官在做的工作！」

畫好了幾張圖時，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唉，果然嗎？我這麼心想着，請外面的人進來。果不其然來人是羅吉娜。進房後一關上門，她的雙眼立刻盈滿淚水。我第一次見到羅吉娜這種表情。她究竟忍耐了多久呢？

雖然照顧孩子們也很開心，但專心作畫時這種興奮難抑的心情還是格外不同。我直到這時才明白，原來自己是如此渴望畫畫。

……其實現在的孤兒院，有很多事情也是照着院長梅茵大人訂下的新規定。

相隔許久再次見到吉魯，看得出來他是由衷敬仰梅茵大人。既然還得到了歌牌作爲獎勵，代表吉魯一定是用心服侍，與梅茵大人建立起了良好的主從關係。

「葳瑪，你別說了。這種想像也太讓人不愉快了。」

「葳瑪，你負責畫畫與管理孤兒院的女舍吧？梅茵大人說了，希望我除了彈琴以外也要做其他工作。她說她沒有餘力能讓侍從只專注在音樂上。」

其實羅吉娜與戴莉雅現在的身分是一樣的，都是從此不在神殿打雜，搬到貴族區域居住。但一般而言，見習侍從的工作也是打雜，只是以打理主人的生活起居爲主，這樣看來梅茵大人對戴莉雅的印象似乎不壞。

「羅吉娜，並不是你錯了。就只是克莉絲汀妮大人訂下的規矩，只有在她那裏才適用。同樣地，梅茵大人訂下的規矩也只有在她那裏才適用。」

但是，克莉絲汀妮大人不僅有老家派來的兩名侍女，還招納了六名一同欣賞藝術的灰衣巫女，與四名負責打雜和處理事務工作的灰衣神官，另外還有廚師和助手，更僱用了好幾名家庭教師，所以不能拿她當標準。

「啊，前陣子我連碰都還沒碰，就被他罵了一頓喔。」

梅茵大人甚至對尚未受洗的孩子們說：「如果想填飽肚子，就要自己努力爲孤兒院賺到經費。」我不認爲她的財力能讓她想納多少侍從就納多少。

「羅吉娜，沒頭沒尾的我聽不懂喔。你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我以梅茵大人送的筆和墨水，開始在削磨得非常平滑的木板上繪製神與神具。由於好幾次聽人念過詠唱牌上的內容，所以幾乎所有內容我都記下來了。而且就算我看不懂，只要問問孩子們，就有人會替我解答，也能知道該畫什麼圖案。

我輕笑一聲後，想起了上午梅茵大人來到孤兒院時說過的話。內容是關於和我一起被梅茵大人納爲侍從的羅吉娜。

「……梅茵大人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吧？」

「羅吉娜，我不知道戴莉雅是誰呢。而且梅茵大人的侍從我並非所有人都認識，可以先介紹一下你會提到的人嗎？」

「但梅茵大人是青衣巫女吧？怎麼可能……」

我反問後，羅吉娜用力點頭。

「那文書工作包括哪些事情呢？」

「之前他甚至動手打人。我們還提醒路茲說，在神殿這裏不能使用暴力，結果他一臉若無其事地說：『只能怪聽不懂人話的人不好。』」

比如：孤兒院內部現在也和神殿一樣需要打掃、大家必須自己煮飯讓所有人都能填飽肚子，還有不能只是一味等待神的恩惠，也要自己賺錢購買食材……聽說梅茵大人教給我們的這些事情，對平民來說全都稀鬆平常。

「戴莉雅是原本在神殿長身邊服侍的見習巫女，個性十分強勢，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那一頭紅髮吧。」

「那法藍說了什麼呢？他原先是神官長的侍從，應該和年紀還小的見習生們不一樣，能以公正的眼光給予評判吧？」

「聽說就是代筆寫信，還有計算院長室、工坊與孤兒院的帳本。梅茵大人希望我能幫忙減輕法藍的負擔。」

如果她今年八歲，那在我們被送回孤兒院時，她應該還在底樓。可是，明明有着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紅髮，我卻不記得自己見過這樣的見習巫女。

梅茵大人說過，等用完午餐，她會詢問所有侍從的意見，再與羅吉娜好好談談。倘若羅吉娜的想法還是與她服侍克莉絲汀妮大人時一樣，完全沒有改變的話，這段時間對她來說恐怕是種折磨吧。

「羅吉娜，你是不是不適合當梅茵大人的侍從呢？要是雙方都心懷不滿，這樣生活下去只會很痛苦喔。」

我長長嘆了口氣。我總算清楚意識到了，我們自己至今始終都沒能發現的缺點。一旦成爲侍從，就要學會讀寫文字和計算。但是，克莉絲汀妮大人身邊的灰衣巫女們只懂得寫詩、比誰的字更優美，卻從來沒有過代寫書信的實務經驗。計算更是一點也不擅長，無法立即派上用場。我們真的只是一羣不斷鑽研技藝的侍從。

「是嘛。那接下來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呢。」

羅吉娜喃喃低語。對她來說，克莉絲汀妮大人曾是全部。以前離開孤兒院的時候羅吉娜只體驗過那樣的生活，所以就算回到了孤兒院，她也一直渴望着能再與克莉絲汀妮大人一起生活。當初在那裏學習到的一切，如今卻遭到否定，想必讓她很痛苦吧。但是，克莉絲汀妮大人已經不會再回來了，羅吉娜也必須認清，至今她所以爲的侍從該具備的常識，在其他地方並不適用。

原本侍從的工作就只是幫主人打理生活起居，但梅茵大人同時是孤兒院長，又是梅茵工坊的工坊長。侍從的工作量勢必跟着變多，還會涉及其他領域，但與之對應的侍從人數明顯太少了。

我停下作畫的雙手，將椅子轉向牀鋪。羅吉娜在牀邊坐下來與我面對面後，斗大的淚珠隨即滑下臉頰，開始向我哭訴。

「嗯，你聽我說。能夠明白我心情的，就只有也在克莉絲汀妮大人身邊當過侍從的葳瑪了。」

「如果想減輕法藍的負擔，梅茵大人大可以增加侍從的人數，她卻希望我學會那些事情……她還說如果是不會做、不知道該怎麼做的話，從現在開始學就好了，然後表示她不需要宣稱自己絕不工作的侍從。」

送喫完午餐的孩子們前往工坊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了做歌牌用的木板。這次的歌牌是梅茵大人要送給孩子們的禮物，必須用心繪製纔行。而且往後孩子們會認定神祇就是我畫的模樣，所以圖畫的繪製讓我有些緊張，但也躍躍欲試。

「葳瑪若看到吉魯跪在梅茵大人面前，請她誇獎自己的樣子，肯定會更喫驚喔。」

像這種不合己意的侍從，大可以直接退回孤兒院，說自己不要了。但是在我看來，梅茵大人已經是做出最大的讓步。

「本該服侍的主人都已經做出了妥協，要是你心裏仍有不滿的話，那代表羅吉娜除了克莉絲汀妮大人以外，無法服侍任何人。在爲旁人造成困擾之前，還是回到孤兒院比較好吧。」

羅吉娜一臉茫然自失，好似放棄了所有一切，只是靜靜地淌着淚，緩緩垂下長長的睫毛。

「……所以就算我成了見習巫女的侍從，也無法再回到那時候了吧。」

「是啊。因爲其他人不可能成爲第二個克莉絲汀妮大人。」

後來，我都已經完成了好幾幅圖畫，羅吉娜卻只是坐在牀上，靜靜低頭垂淚。她彷佛把千頭萬緒全化成了淚水，一直到她淚水流盡爲止，我都沒有出聲打擾。

「……葳瑪。」

羅吉娜抬起頭來時，眼中含着決心。

她決定放眼未來、揮別過去的表情格外美麗動人，甚至讓我十分懊惱爲何手邊沒有顏料。

「我想盡可能與音樂有所接觸。所以，我會回去繼續服侍梅茵大人，並且學習怎麼處理文書工作。」

「只要努力，梅茵大人一定會看到你的表現。就像她第一次來孤兒院給大家獎勵時那樣……雖然我也只能聽你說說話，但你加油吧。」

幾天後，梅茵大人帶着十分開心的笑容來到孤兒院。儘管已是見習巫女，但梅茵大人的體型卻和受洗前的孩童相差不了多少。

「葳瑪，是你幫忙開導了羅吉娜吧？雖然她還不太擅長的樣子，但現在也努力在學習計算喔。謝謝你。」

梅茵大人眯起金色雙眸，露出滿面笑容。這樣的她看來天真又可愛，讓我很想像對其他孩子一樣伸手抱抱她，但梅茵大人終歸是主人。由於她是平民，遣詞用字即便有禮，給人的感覺還是相當隨和。不是說她俗氣的意思，而是與天生的貴族克莉絲汀妮大人相比，缺乏主人該有的威嚴與品行。

「梅茵大人，我聽說神官長會指定羅吉娜當您的侍從，是想讓您提升教養。既然神殿裏頭沒有其他青衣巫女能夠當您的榜樣，那麼最能爲您做示範的，便是克莉絲汀妮大人曾視爲朋友、還一起接受過教育的羅吉娜。如今羅吉娜正在努力克服自己不擅長的事情，那您也必須努力提升自身的教養喔？」

梅茵大人「唔……」地語塞，不知所措地眼神來回遊移。但是，身處上位的人，不該表現出如此驚慌失措的模樣。

「梅茵大人，您召集所有侍從、詢問大家意見的時候，羅吉娜曾把目光別開過嗎？當沒有任何人站在她那一邊時，她有沒有低下頭哭泣呢？」

「……她一直是抬頭直視前方，直截了當地陳述自己的想法喔？」

梅茵大人側過臉龐，像是不明白我這麼問的意思。小孩子做出這種動作當然可愛，但梅茵大人這樣是不行的。

「這正是貴族應有的表現……羅吉娜是來找我之後，才讓眼淚潰堤。在那之前她一直拼命忍着喔。」

梅茵大人抿緊雙脣，仰頭朝我看來。她這時的眼神，與羅吉娜下定決心時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就連孤兒院出身的灰衣巫女也學得會，梅茵大人當然也能擁有一樣的言行舉止。請您仔細觀察羅吉娜的儀態，好好向她學習吧。」

……希望梅茵大人與羅吉娜能夠成爲對彼此帶來良好影響的主從。

我在心中向神獻上祈禱。

「……所以，我必須表現得和羅吉娜一樣纔行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