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蓋朵莉希

「當時艾爾維洛米大人跟我說的是，現在覆蓋住整個尤根施密特的魔力已經變得太過薄弱，但他卻是要求你完成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嗎？」

「聽他的意思，就是妳擁有的內容更多，所以要我快點去死，這樣才能讓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合而爲一。」

……艾爾維洛米大人，你這傢伙！

「斐迪南大人，總之暫時別管艾爾維洛米大人，要不要先查證我們是否真的得讓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合而爲一呢？只要爲國境門供給魔力，好像可以再爭取一點時間喔。」

「妳行事還是如此樂觀又少根筋……之前不就是妳破壞了我的計劃嗎？」

俯趴在地的斐迪南把臉龐轉向我，眼帶埋怨地瞪過來。

斐迪南說完我才知道，原來他本打算製作可以當作古得里斯海得的魔導具，再呈獻給王族，因此畢業儀式隔天去了貴族院的圖書館，想找艾爾維洛米補足剩餘的知識；然而因爲我已經進去了，斐迪南便被拒在門外。等到了春天他又再度造訪，卻得知我已經帶走了另外那一半的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因而無法補足知識。

「既然你擬定了這麼重要的計劃，應該事先告訴我啊。當時我可是預計成爲君騰的養女，再取得位於地下書庫深處的古得里斯海得。我根本不曉得斐迪南大人的計劃，所以你怎麼能怪我呢。」

「妳有重要的事也沒向我報告，所以沒資格這麼說。我最早開始擬定這項計劃，是在各領紛紛主張應該由妳成爲中央神殿長的時候。至少後來，我從未收到過妳將成爲國王養女的消息。」

斐迪南眉頭深鎖，靠着牆壁緩慢地坐起身。聞言，我一時語塞。因爲如同斐迪南沒告訴我，我也沒向他報告後續的事情。即使手邊有隱形墨水，我也只能在信上寫些不痛不癢的事情。我忽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坐在斐迪南旁邊開始辯解。

「……因爲養父大人與王族要我不能告訴其他人啊。但其實我有很多事想找斐迪南大人商量，還有很多隻能在祕密房間裏傾訴的抱怨呢。」

「妳的抱怨無關緊要，快解開手銬。」

……哪裏無關緊要了！聽我說！

儘管被斐迪南非常乾脆地忽略，但我也知道現在比起抱怨，爲他解開手銬，還有說明古得里斯海得與亞倫斯伯罕的現況更重要。我來回摸了摸舉到眼前來的手銬，卻發現表面一片光滑，完全沒看到鑰匙孔。

「雖然我也想快點解開，但這個手銬要怎麼打開呢？我可沒有鑰匙喔。斐迪南大人知道鑰匙在哪裏嗎？」

我上下左右地端詳手銬，想要找到鑰匙孔，只見斐迪南一臉受不了地問：「妳看得到鑰匙孔嗎？」

「就是看不到纔在找啊。」

「妳的聖典是爲何而存在？不知道的事就去查。這個不是用鑰匙，而是要用開鎖魔法陣解開。我這裏的知識每個時代都有幾種開鎖魔法陣，可以在比對後補足有所缺失的魔法陣。」

「……感覺斐迪南大人在要求我很難做到的事情呢。」

由於我一直心想着不能被其他人看到，所以平常很少使用梅斯緹歐若拉之書，也就沒有想到可以這麼做。該不會斐迪南平常都用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在查資料吧？我一邊這麼狐疑，一邊詠唱「古得里斯海得」變出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搜尋解開手銬的方法。

原本脖子上的些許刺痛感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想到斐迪南竟然幫我消除了脖子上鎖鏈的傷痕。我心裏既高興又高興不太起來。

「不，把臉頰湊過來。妳說過我可以捏妳的臉頰吧？」

「一旦成爲王族，我就會動用自己所有的權力，保護我重視的人們。我絕不會讓斐迪南大人遭到連坐，也會想盡辦法，讓斐迪南大人可以回到你視爲蓋朵莉希的艾倫菲斯特。請放心交給我吧。」

「羅潔梅茵。」

「雖然外觀和常人想像的不一樣，但我的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可是非常好用喔。不僅黑暗中『熒幕』會發光，非常便於閱讀，想找的資料也只要往這裏輸入文字就能輕鬆找到。很厲害吧？」

「原來如此，艾倫菲斯特早已開始採取防衛。」

「至少還是能動，而且趁現在，捏起來也比較不痛吧。」

「簡直超出常理，但也如妳所說十分方便。快告訴我原理和發音。」

斐迪南的話聲有氣無力，充滿絕望。聞言，我決定告訴他接下來的計劃。其實本來不打算說的。

「什麼？」

看斐迪南一臉嚴肅，還以爲他要說什麼，結果居然是要求捏我的臉頰。我自認沒做什麼會捱罵的事情，所以不明白他爲何突然提出這種要求。而且，有必要非得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捏我的臉頰嗎？我完全不懂斐迪南在想什麼。

發現斐迪南一臉愕然，我再次「唔呵呵」地得意挺胸。

「對於自己要遭受這樣的對待……妳當真無所謂嗎？」

「洛古蘇梅爾的治癒……」

「……妳是何意？」

……這樣就沒問題了。

「對了，得歸還獻名石纔行。雖說是爲了救斐迪南大人，但擅自奪走你的名字，實在非常抱歉。既然現在你有了自己的祕密房間，以後放在裏面保管會比較安心吧？」

「呃……其實這件事還是祕密，但我成爲國王的養女以後，若取得了地下書庫裏的古得里斯海得，就會重新劃定領地邊界。所以，斐迪南大人不用擔心喔。在那之前，我與近侍們會想辦法管理亞倫斯伯罕……」

由於我懶得把思達普變成筆後再畫魔法陣，乾脆使用複製貼上魔法，把魔法陣複製到帶來的魔紙上，然後灌注魔力使其發動。「喀鏘」一聲，手銬就掉到了地板上。

爲了不讓氣氛太過沉重，我對着斐迪南微笑道：「因爲我預計要在領主會議之前成爲國王的養女，並且成年後要與自己理想相差甚遠的下任君騰結婚。」反正就算現在不說，不久後的領主會議上也會宣佈這件事。

在我說明艾倫菲斯特的現況時，原先還不太能動彈的斐迪南已能稍微移動指尖，漸漸地再擴大到了可以上下移動手臂。只不過從斐迪南緊皺的眉頭，還是能看出他對於無法隨意活動身體感到很不滿。

屆時我可是得離開自己的圖書館，去到一個連半本新書也沒有的新環境，成年前還很可能不被允許參與印刷業，所以我絕無法忍受有人說我是飛上枝頭當鳳凰。

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又被叫住，我蹲下來看向斐迪南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目前事態緊急，我之後再告訴你吧。」

「這麼說來，曾經妳的夢想是與王子結婚吧。記得某次妳寫下了內容非常荒謬的故事，當時就曾這麼說過。還真沒想到竟有實現的一天……」

斐迪南面色嚴峻，但我抿緊了脣後，點一點頭。我已經決定接受。因爲對我來說，能讓斐迪南免於連坐更重要。

我完全聽不懂斐迪南在說什麼。我眨了眨眼睛後，循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他雙眼正凝視着的，是席格斯瓦德送給我的項鍊。我拉起項鍊的同時，斐迪南也像是想起了什麼般輕「啊」一聲，開口說道：

「斐迪南大人，現在應該優先恢復自己的體力與魔力纔對，你在做什麼啊！？你自己的身體更重要吧！我這點小傷又不痛，之後再治療就……」

「哦……」

所以沒關係。既然現在尤根施密特快要崩毀，那麼我一定要完成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或是取得地下書庫裏王族的古得里斯海得纔行。爲此若要成爲王族，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看見平板型的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斐迪南以放棄理解的口吻說道，緩緩搖頭。

儘管嘴上還是反駁了幾句，但如果這時候被捏也不會痛，那我當然歡迎。於是我移動到斐迪南身前，重新在他兩腿之間坐下，說着「請」送上臉頰。

「再說了，我理想中的丈夫是爸爸喔。我希望將來的另一半可以協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也無懼於任何像是身分上的差距，隨時隨地站在我這一邊保護我，而席格斯瓦德王子根本不能拿來相提並論。這個只是王族給我的許可證，同意我前來營救斐迪南大人，跟求婚一點關係也沒有。請你仔細看清楚，這上面既沒有全屬性的魔石，也沒有刻着求愛的誓言吧？」

「羅潔梅茵，妳方纔到底做了什麼？」

「咦？呃，那個……現在非說不可嗎？大家都在外面等着……」

「咦？」

「……妳要與席格斯瓦德王子結婚嗎？」

斐迪南垂下雙眼，拿着獻名石的右手不停顫抖，似乎是想要緊緊握拳。

「我只是想確認自己的魔力能否正常使用，剛好拿妳做測試而已……嗯，思達普也沒問題。」

我得意訴說自己的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有多麼優秀，「唔呵呵」地挺起胸膛。然而，斐迪南卻是一臉不能理解。

……又沒在聽我說話！真是的！

「呃，我是說過沒錯啦……但斐迪南大人的手還無法完全舉起來喔？」

「如果是平民區的家人與古騰堡夥伴們，還有神殿的侍從與斐迪南大人……也就是我最重視的蓋朵莉希身陷險境，那我一定會把尤根施密特拋到腦後，竭盡全力去救你們。可是，既然現在大家都平安無事，那我總不能對尤根施密特的存亡視若無睹。因爲尤根施密特要是不在了，我重視的人們也無法安穩過生活。」

「妳的想法還是這麼異於常人，爲何要把強化戰鬥能力的魔導具做成蘇彌魯？」

「妳這外觀是怎麼回事？又是常人難以想像……不管騎獸也好，聖典也罷，妳變出來的東西總是奇形怪狀。」

「是的，領內貴族都卯足了全力在做準備喔。爲了加強神殿的守衛，我還製作了強化戰鬥能力的魔導具，外觀看起來就是不同色系的休華茲與懷斯。」

「複製貼貼！」

我深深地長嘆口氣後，連帶身體也跟着虛脫無力，當場癱坐下來。靜靜聽着我長篇大論的斐迪南露出苦笑。

始料未及的反駁讓我整個人目瞪口呆。斐迪南微微傾身，看向我的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後說：「就是這個魔法陣，用司提洛畫下來吧。」儘管我無法辨別，但據斐迪南所說，他那邊的魔法陣都是比較舊時代的，而我這邊是比較新時代的。

現在可沒有時間研究複製貼上魔法喔。我這麼提醒後，斐迪南便沉下臉要求說明：「那妳說明一下情況吧。」說完，他開始反覆握拳。

斐迪南拳頭顫抖，朝我看來的雙眼有些變了顏色。雖然不明白是爲什麼，但斐迪南顯然非常生氣。斐迪南本不像我容易感情用事，然而此刻他的雙眼卻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情感波動，這種情況可說是非比尋常。

「……告訴我妳的蓋朵莉希。」

多半是驚訝過度，斐迪南反問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說不定是讓他想起了自己也曾奉國王之命，不得不應下婚約。

「斐迪南大人，你放心，我沒事的。因爲不只平民區的家人會以專屬的身分同行，路茲與班諾先生等普朗坦商會的成員，也會在我成年時來到中央，開始發展印刷業喔。神殿又有麥西歐爾接下神殿長一職，王族也准許了我帶着已獻名的未成年近侍前往。所以就算到了中央，我還是可以過得很好。」

「這是我發明的複製貼上魔法喔。雖然有許多使用限制，但這個就很方便了吧？」

於是我爲開始復健的斐迪南說明艾倫菲斯特的情況。因爲出事時他馬上要求尤修塔斯與艾克哈特趕回來，所以我想比起亞倫斯伯罕，斐迪南應該更想知道艾倫菲斯特的現況吧。

「沒事，我是說，雖然妳說要讓我回到艾倫菲斯特，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沒妳想的那麼簡單。因爲這次出了這麼嚴重的大事，必須要有人收拾善後，我不可能離開亞倫斯伯罕。所以，妳也沒有必要成爲國王的養女。」

「我本以爲妳的蓋朵莉希與我一樣，都是艾倫菲斯特。但現在看來，王族顯然已向妳求愛，而妳也接受了。所以，我想知道妳現在的蓋朵莉希。」

「是啊。雖然席格斯瓦德王子並不是真的想娶我，只是想要古得里斯海得與我的魔力而已。原是平民的我居然要與王子結婚，很好笑對吧？而且王子似乎不希望我又做出一些超出貴族常識的事情，所以打算儘量不讓我出席公開場合，並且努力維持領地間現有的勢力關係。」

「明明我是指等你可以隨心所欲活動之後……但好吧。」

「……對妳而言我……」

「請等一下！我要抗議！和席格斯瓦德王子結婚纔不是我的夢想。要我跟那種早有其他妻子，而且連一本書也沒有的男人結婚，對我來說只是惡夢。生活水準反而下降，這算哪門子的飛上枝頭當鳳凰嘛。」

這時，我忽然想起得把獻名石還給斐迪南。於是我從皮袋裏拿出白繭狀的獻名石，塞到斐迪南的右手中。

……咦？我不小心打開魔王的開關了嗎！？

「……妳也要和我一樣，把重要的人都留在艾倫菲斯特嗎？然後還要我回去保護這一切？」

「在理想與夢想上確實是有誤解，但在現實上倒是沒有，所以斐迪南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喔。」

我極力解釋這只是許可證，並不是訂婚魔石，並且強調席格斯瓦德完全不是我理想中的丈夫，順便講述起自己理想中的美好未來。

說話時，斐迪南的表情苦澀至極。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前往亞倫斯伯罕時的情景吧。爲了讓他多少安心一些，我擠出微笑。

「怎、怎麼會……」

斐迪南從我身上別開目光，順便抽回手，然後開始變出思達普使其變形。

他的左手從顴骨移動到下顎線，然後只用拇指擠壓。這樣倒是比剛纔更有被捏的感覺了。他是爲了這個才改變手的位置嗎？就這麼想捏我的臉？我沒來由地心生感佩時，他的戒指忽然浮起綠色光芒。

「斐迪南大人，那裏不是臉頰喔……」

「羅潔梅茵。」

斐迪南指的是青衣見習巫女時期，完全不瞭解貴族社會的我爲了印製書籍，曾經寫下的灰姑娘童話。都那麼多年以前了，他還只是大略看過而已，竟能記得這麼清楚，真是教我佩服。但與此同時，我也發現到了明明自己當時想表達的是，我想把「大家都會羨慕的飛上枝頭當鳳凰」故事印成書籍，但斐迪南卻解讀成了我也向往「大家都會羨慕的飛上枝頭當鳳凰」。

「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原本就是用來查詢自己想找的知識，打開時，想要的知識自然會浮現而出。文字本身也會發光，所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閱讀。妳的聖典竟還要特意輸入想查詢的文字，反倒更不方便吧？」

「怎麼了嗎？如果還有其他想知道的事情，儘管問我吧。還是需要更多的藥水？」

動作仍然有些遲緩的指尖先是撫上我的右臉，接着手指開始使力。然而，我只覺得臉頰被人用很小的力道在輕按，一點也沒有被捏的感覺。雖然無法理解，但斐迪南這樣就滿意了嗎？我滿腹疑惑地歪過頭，這時斐迪南的手開始往臉頰下方移動。

「斐迪南大人，既然你開始慢慢恢復了，那我先出去和大家報告一聲，再去找來登記魔石。」

突然被問起早已埋藏到意識深處的問題，我不由得驚慌失措，頓時有些瑟縮。而斐迪南的目光固定在一點上。

「是莉瑟蕾塔做的喔。反正很可愛，有什麼關係嘛。」

看來斐迪南雖然還無法起身行走，但身體正在順利恢復。儘管個人覺得他應該儘量安靜休養，但從他的態度也看得出來，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聽吧。

「我想要的生活，是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圖書館裏看書喔。然後與家人還有三五好友一起享用美味的飯菜、閱讀喜歡的書籍，還可以四處雲遊，去其他地方的圖書館尋找從未看過的書。另外，我也想在圖書館裏面工作，幫忙訪客尋找他們想要的書、修復古老的資料，然後研究魔導具，與他領的圖書館建立起『館際合作系統』，蒐羅全國各地的書……這些纔是我想做的事情。如果一位王子不僅沒有半本書，還要我成年以後才能參與印刷業，跟他結婚怎麼可能是我的夢想嘛……這可是天大的誤會。」

「知道了。聽完妳這番慷慨激昂的主張，顯然是我有非常嚴重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