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聖典

經齊爾維斯特提醒，我爲了守護自己的閱讀時光，決定不被斐迪南發現地返回神殿。請齊爾維斯特幫忙聯絡神殿的侍從、商量好之後要怎麼把髮飾的訂單等資料送來給我後，我離開了領主辦公室。

「養父大人已經下令，要我詳細查閱聖典。因爲基貝們針對哈爾登查爾的奇蹟提出了不少問題，所以從明天早上開始，我會回神殿待一段時間。」

我向黎希達與其他近侍這麼宣告後，請他們收拾準備。抱着戴肯弗爾格的書、索蘭芝借我的資料與其他書本，我笑得合不攏嘴。接下來直到奉獻儀式之前，我只要照着齊爾維斯特的命令，沉浸在閱讀世界裏就好。畢竟休養是主要目的，就算在調查過聖典後只給出「我什麼也沒發現」的回覆，也完全沒問題。

……好耶！

我再告訴達穆爾與安潔莉卡暫時要住在神殿，請他們做好準備，也命人去通知廚房裏的艾拉。明天早上，就要出發前往神殿。

「這還真是突然呢。」

奧黛麗咕噥說道，黎希達聽了馬上露出無奈表情。

「你現在才知道嗎？大小姐每次都是突然就要去神殿吧。」

「害得你們要急忙打包，真是不好意思。因爲如果想在春天的祈福儀式之前查閱聖典，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奉獻儀式過後我還得返回貴族院。」

這天領主夫婦似乎受邀參加貴族的餐會，所以我在自己的房間裏一個人用晚餐。在城堡與在神殿時不一樣，晚餐通常是和韋菲利特一起喫，所以我不禁感到有些寂寞。一邊喫一邊還忍不住心想，真希望至少這種時候可以回貴族院。

隔天早上，我跟着已經做好外宿準備的達穆爾與安潔莉卡返回神殿。騎着騎獸在猛烈的暴風雪中移動果然不容易，如果不是兩人明亮土黃色的披風，我根本不曉得自己會飛到哪裏去。騎士們爲什麼都能正確地飛到神殿呢？真是不可思議。

「羅潔梅茵大人，恭迎您的歸來。」

「恭迎您返回神殿。」

在冷得能把人凍成冰塊的天氣裏，侍從們還是全員出來迎接。我走在達穆爾與安潔莉卡幫忙踏平的道路上，小心地邁着步伐以免跌倒，走向侍從們。這次沒有跌倒就順利進入神殿。

……我的肌力說不定稍微恢復了一點喔。

只不過，我走起路來花的時間還是比一般人要久，外衣早已沾滿雪花。一進到神殿，莫妮卡立刻幫我脫下外衣，細心拍掉飛雪。我低頭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到腳邊，接着發現薩姆左右張望，不知道在找什麼。

「羅潔梅茵大人，神官長並未與您同行嗎？」

「是的。神官長正忙於社交，我想奉獻儀式之前他都會待在貴族區。而我是奉奧伯之命，回來查閱聖典。」

「查閱聖典嗎？」

法藍訝異地眨眨眼睛，我說明了哈爾登查爾的奇蹟一事。

「我看見上頭寫着，『此乃神賜之語』。」

而在得到了用以施展力量的神力後，需要再向神獻上祈禱。誠心誠意祈禱後，諸神會再賜予成爲國王所需的必要知識。記述上寫着，只有在知識與神力盡皆取得之後，纔會被認可爲王。

我在心裏這麼回應一開始與魔法陣一同浮出的文字，接着繼續往下看。雖然我不想當國王，但有書就是要看，有新的文字紀錄也要看。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大概翻過一遍後，就當作已經調查完聖典，然後看自己的書吧──我哼着歌，翻開聖典厚重的封面。瞬間，記憶中沒見過的東西忽然映入眼簾，我不禁張大眼睛。

「但沒有做錯事情就要捱罵，任誰都會想辦法避免吧。」

看完新的文字紀錄後，我立刻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畢竟和我沒有半點關係。不過，魔法陣是不是該畫下來比較好呢？但如果要畫，就得移動到法藍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纔行。一想到要把聖典搬進自己的工坊裏頭，我就覺得麻煩。

……對了！只要讓神官長看那個魔法陣，他一定會忘了生氣！

法藍點點頭表示明白時，我走進神殿長室。換上神殿長服後，我一邊喝着妮可拉泡的茶，一邊聽取神殿侍從們的報告。吉魯說，普朗坦商會最近因爲新收了一名都盧亞，要他暫時別出入商會，直到路茲聯繫他爲止。

「羅潔梅茵大人，您是奉奧伯之命回來的吧？」

「……這是什麼？」

翻頁後，又有新的文字浮現出來。只不過，這次沒看到魔法陣。我看起新的記述。浮現出來的文字寫着，若想成爲國王，就要誠心向神獻上祈禱。

我把浮現出來的文字看完後，已知沒有任何記述與哈爾登查爾的儀式有關。

達穆爾受不了地敷衍回道，大嘆口氣，我噘起嘴脣。

安潔莉卡似乎已能看到文字，但好像看不見魔法陣。爲了確認是否只有安潔莉卡看不見，我也准許了達穆爾閱覽聖典。

還有，我也發現當時貴族院的情況與現在大不相同。那時候似乎是畢業前夕纔會去採集「神的意志」，報告中曾描寫到畢業儀式上，畢業生們自豪地高舉起剛取得的思達普並使其發光的模樣，還寫了幾句給畢業生的祝福。

「羅潔梅茵大人，怎麼了嗎？」

這些是成爲國王的提示嗎？雖能看懂大概的步驟，但由於沒有解釋得很清楚，我還是看得一頭霧水。可能是因爲並非任何人都能成爲國王，才故意寫得這麼模棱兩可；也可能是記錄的當下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所以就算寫得這麼籠統，當時的人也都看得懂。

……好好喔。我也好想過這樣的生活。

「達穆爾，你看到什麼了呢？」

奧多南茲在重複了三次相同的傳話後，變回黃色魔石。

我拼命回想，思考有什麼事情能讓同時也是魔導具的聖典出現變化。最大的改變，就是我去了貴族院。爲了成爲貴族的一員，還取得了思達普。這應該是最大的改變吧。得到思達普後，我不僅操控魔力的能力進步了，能做的事情也變得更多。

我緊握奧多南茲的魔石，內心冷汗直流地拼命讓大腦運轉，思考着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迴避斐迪南的怒火又不被叫回城堡。

「普朗坦商會說，他們想避免讓我們這邊的消息傳進對方耳中。」

圖書館開館後，接下來圖書館員的工作都是我知道的了。比如有人還書就把書放回書架上；出借閱覽席；評估學生帶來的參考書；老師們若捎來奧多南茲表示要借哪些資料，就要把資料準備好。光是想像，就覺得工作報告裏的圖書館生活非常開心。

……明明就不是我的錯！

「據說是有推託不掉的原因，詳細情況就連路茲也不清楚。」

達穆爾似乎也看不見魔法陣。看來能否看到魔法陣，跟貴族與否以及思達普的有無完全無關。要調查我爲什麼現在能夠看到這種魔法陣，恐怕並不容易。

我不知所措地仰起頭，只見法藍不語地指向降落在桌面上的奧多南茲。

……給我等一下，這個變化是怎麼回事？我在當上神殿長以後，有過什麼劇烈的改變嗎？

「能看到難懂的句子。」

我仰頭看向安潔莉卡，說：「我看出安潔莉卡從貴族院畢業以後，就徹底放棄思考了。」至於魔法陣則略過不提。

正如索蘭芝說過的，想必是因爲以前有好幾名圖書館員，工作之餘還能有點閒暇時間，不時也能看到館員離開圖書館去參加茶會、與老師們交換情報的紀錄，偶爾還會受邀參加學生舉辦的茶會。

我詢問後，安潔莉卡搖了搖頭，但目光依然銳利地瞪着聖典。

我很快翻頁，尋找哈爾登查爾的儀式所模仿的，土之女神的眷屬向水之女神獻上祈禱的記述。由於之前就爲了確認而看過好幾遍，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找到後，我仔仔細細再看一遍。雖有詩歌與插圖，但果然完全沒有提到要如何建造舞臺。

……看來我早就在做圖書館員會做的工作了呢。

我想起了二樓閱覽室裏抱着古得里斯海得的梅斯緹歐若拉女神像。索蘭芝之前說過，現在因爲其他圖書館員都不在了，無法爲所有的魔導具都灌注魔力。而在這種情形下，休華茲與懷斯還特意要求我去供給魔力，想必「爺爺大人」在貴族院的圖書館裏是非常重要的魔導具吧。

「羅潔梅茵大人，有什麼異常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留意着我一舉一動的安潔莉卡很快察覺異狀，快步衝了過來。她露骨地表現出警戒，交互看着我與聖典。聽見安潔莉卡凌厲的話聲，達穆爾也一臉詫異地靠近。

送出奧多南茲後，在我思索着有什麼藉口能平息斐迪南的怒火時，奧多南茲再次飛來傳話說：「我立刻返回神殿，你在房內待命。」法藍與薩姆聽了，急急忙忙開始動作，不是去通知神官長室的侍從，就是走向廚房準備茶水。我用眼角餘光看着他們，一邊從奧多南茲的語氣來估算斐迪南有多生氣。

到了閱覽室，爲休華茲與懷斯注入魔力後，他們就會去打開閱覽室的大門，準備借還書籍需要的資料。那幅畫面真是太可愛了。光想像我就忍不住微笑。

我邊看資料，邊想像着感覺就很快樂的圖書館生活。這時，法藍忽然伸手搖晃我的肩膀。

雖然我可能是有點遲鈍，沒能發現這其實是齊爾維斯特爲了偷懶，把負責監視的我騙回神殿的伎倆，但這一次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全都要怪齊爾維斯特。

浮現在聖典上的魔法陣太過複雜，我完全看不懂，頂多只看得出是全屬性的魔法陣。

「時間確實是所剩不多。」

……而魔法陣我不懂，就先跳過吧。之後再問神官長就好了。

「立刻來找我。」

「沒什麼，法藍。」

「我覺得您別無謂掙扎，乖乖聽斐迪南大人的訓話比較好吧？」

聽到斐迪南讓人心底發寒的話聲，我用力倒吸口氣。聽起來齊爾維斯特把負責監視的我趕回神殿以後，自己就不曉得躲到哪裏去了。

這下就連法藍也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我，我點頭如搗蒜回道：「是啊。」但我接下命令的時候，辦公室內還屏退了護衛，根本沒有其他人在場。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齊爾維斯特下過令。一旦他裝傻，就會變成是我在撒謊。

很輕易可以想見在我被斐迪南臭罵一頓後，等他的怒火平息了，齊爾維斯特就會一臉若無其事地回來繼續工作。跟慣於偷懶而且精明得很的齊爾維斯特比起來，不管是找藉口還是迴避怒火的能力，我都輸了他一大截。

「法、法藍，怎麼了嗎？」

「他們到底新收了怎樣的都盧亞呢？」

「既然如此，您也沒道理想避免斐迪南大人生氣纔對……」

……但現在是一年級就去採集呢。

我擠出笑容搪塞帶過，繼續盯着聖典瞧。因爲就在我翻開封面的瞬間，便有魔法陣從聖典中浮現而出。而且不只是魔法陣，除了原有的墨水字跡外，書頁上還浮現出了以魔力寫成的其他文字。面對先前未曾有過的變化，我的背脊一陣發涼。

「不，我什麼也看不見。只看得見白紙。」

「羅潔梅茵大人，加油。我會支持您的。」安潔莉卡握起拳頭說。

「安潔莉卡，你看得見聖典上寫什麼嗎？」

「這樣啊。希望一切沒事就好……」

「總之，先完成養父大人的要求吧。」

……庫拉森博克的商人？咦？班諾先生，你怎麼收這種人爲都盧亞呢?!

……不，不對。

除此之外的新發現，就是原來上級貴族擔任的圖書館員在貴族院只會待到領主會議那時候，會議結束後就會改到王宮圖書館辦公。不過，只有上級館員會依據不同季節，在貴族院圖書館與王宮圖書館之間往返，中級貴族與下級貴族擔任的館員則是專職，固定在同一個圖書館裏工作。

……等神官長回來後再說吧。還是先調查與哈爾登查爾有關的資料。

此外，已成年的王族似乎都有義務要出席領主會議，報告中還寫到王族也會造訪圖書館。當時的三名上級圖書館員都到門口迎接。

……枉費我還稍微刮目相看，養父大人這個笨蛋大笨蛋！再這樣下去就只有我會挨神官長的罵！

聽見我的喃喃自語，法藍立即關切問道。眼看法藍一臉納悶地來回看着我與聖典，我想起斐迪南曾說：「除非得到許可，否則神殿長以外的人無法看見聖典內容。」所以，法藍是看不見的。同時，我也想起了斐迪南一直留意着不讓貴族以外的人擁有魔法方面的知識，安心地呼了口氣。

我猛然驚覺地搖搖頭。取得思達普後，記得我也曾看過聖典。在哈爾登查爾參加了祈福儀式後，我與斐迪南一起查看聖典時，並未出現這樣的魔法陣。而且當時斐迪南也沒有任何表示。

……反正我又不當國王，這些教人怎麼成爲國王的提示並不重要。

調查完了聖典，下午則是看起索蘭芝借我的資料。向別人借來的資料，就該儘早看完，儘早歸還。我拿好了筆，準備要把圖書館裏在使用的魔導具記錄下來，然後開始閱讀據說是好幾任前的圖書館員所寫的工作報告。

「羅潔梅茵，我明明要你負責監視齊爾維斯特，你現在人在哪裏？齊爾維斯特與你在一起嗎？」

「那麼，我在此取消兩人閱覽聖典的許可。」

「……那麼，我准許安潔莉卡閱覽聖典。現在你能看到什麼嗎？」

……在圖書館員們供給魔力的魔導具中，應該也包含「爺爺大人」吧。

……明明不是我的錯，但萬一惹得神官長勃然大怒，他還要求我回城堡，這次的懲罰一定會害我完全沒有閱讀時間！怎麼辦？一定要想想辦法。

……而索蘭芝老師一直是待在貴族院的圖書館，那想必也有一直在王宮圖書館工作的圖書館員吧。

……資格是什麼呢？

……一點也不好！

想到這裏，我有些開心起來。接着我繼續閱讀，一邊把圖書館裏有哪些魔導具記錄在紙張上。

「這次我又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沒道理白白捱罵。」

我變出思達普，輕敲黃色魔石注入魔力，對着變作白鳥的奧多南茲說了：

想當國王的人，首先要儘可能提升自己的魔力量。似乎是向神祈禱之後，就能讓魔力增加。雖然不明白爲什麼獻上祈禱就能增加魔力，總之上頭是這麼寫的。然後不斷提升魔力量後，等到容器停止成長，要再次向神獻上祈禱。如此一來，通往諸神的道路便會開啓。順着路途抵達終點，諸神就會賜予能以國王身分施展力量的必要之物。另外還說明，倘若通往諸神的道路未能開啓，代表資格不足以成王。

反正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斐迪南吧。我這樣心想着，看起浮現出來的文字。

……這件事得找神官長商量纔行呢。嗯。

「除非有神殿長羅潔梅茵大人的許可，否則是看不見的吧？記得斐迪南大人以前曾這樣說過。」

「嗯……感覺驚訝與焦急的成分稍微大過憤怒？但生氣的比例好像還是不少，有點難以判定呢。達穆爾，你覺得呢？」

就連公會長的孫子達米安都在參與印刷業務了，我實在想像不出怎樣的都盧亞會比他更需要警戒。

聽達穆爾這麼說，我輕輕點頭。我只是想確認是否真的看不見。

「羅潔梅茵大人，您看出什麼了嗎？」

……怎麼好像從頭到尾都在祈禱。

「聽說是庫拉森博克一位商人的女兒。」

「聽說祈福儀式能讓春天降臨，所以其他基貝也想仿效哈爾登查爾，重新舉行古老儀式。爲此，奧伯希望我回來仔細查閱聖典。以前還是青衣巫女的時候，我就比對過圖書室裏的聖典，成爲神殿長後也看過神殿長的聖典，所以只要重新翻閱、找出不同就好了。但因爲奧伯給的期限是奉獻儀式之前，時間相當緊湊。」

聽着報告喝完了茶，我請法藍拿來聖典。他從祭壇拿起鑲有守護魔石的華麗聖典，小心地放在我眼前的辦公桌上，並在一旁放下聖典的鑰匙。我拿起鑰匙，喀喳一聲插進鑰匙孔。感覺得到魔力被吸走一些。

首先，在宣告開始上課的二鍾半響起前要準備開館。幾名圖書館員會分工合作，分頭爲魔導具供給魔力，這似乎是他們每天的例行工作。一開始是設置在建築物上的大型魔導具，包括報時用的發光魔導具、清理館內的清潔魔導具，以及降低閱覽室內說話聲量的魔導具等等，都是透過辦公室裏的魔石逐一注入魔力。接着，會用鑰匙打開通往閱覽室的門。

內容非常有趣，可以瞭解從前圖書館員一天的生活。

既然始終沒有新的上級館員被派來貴族院，那可能就連王宮圖書館也是人手不足，正由中級館員在拼命維持運作。算了算我記錄下來的魔導具數量，想也知道如果只有幾名中級貴族，一定非常喫力。

……汝，欲爲王者？不不不，我可不想當國王喔。

休華茲他們在一樓做準備的時候，圖書館員們再爲館內的其他魔導具注入魔力。好像還有施加了暫停時間魔法的書箱，用來保存陳舊的資料以免腐朽；另外也有不讓陽光傷害到紙張的魔導具。以後羅潔梅茵圖書館都要有這些魔導具纔行。

……居然有人會破壞重要的舞臺，相信聖典的作者也是始料未及吧。

……但現在負責迎接錫爾布蘭德王子的是休華茲與懷斯吧？感覺這樣的畫面比較可愛呢。

「斐迪南大人，是養父大人下令要我回神殿調查聖典。而且我有非常驚人的新發現，想立即與您商量。請您快點回來吧！」

「只有支持嗎？」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後，安潔莉卡難過地眉毛跟着顫動。

「實在非常抱歉，斐迪南大人太聰明瞭，他的說教我毫無招架之力。倘若要與斯汀略克一起迎戰，即便毫無勝算，我也願意拼死一搏，或者也能在您身邊一同聆聽斐迪南大人的訓話。羅潔梅茵大人希望我怎麼做呢？」

……兩種我都不需要！

說着無意義對話的時候，告知訪客抵達的鈴聲響起。法藍與薩姆上前開門，斐迪南走了進來。在他身後還有艾克哈特、尤修塔斯與神殿的侍從們。

「這次不是我的錯喔！」

「這是開口第一句該說的話嗎？應該先問好吧？」

明明想避開斐迪南的說教，結果卻因爲與正事無關的小事捱罵了。

……奇怪了，不應該是這樣子啊……

斐迪南按着太陽穴嘆氣。互相道完長長的貴族寒暄後，我邀請他入座。

「既然道過問候了，那我再說一遍……」

「不必。是我太過愚蠢，竟然會相信你，派你去監視。畢竟你單純又好欺騙，只要以書爲誘餌，就會忘了要思前想後直接上鉤。」

……啊嗚，我好像徹底失去信用了。

「那個，神官長，你還是罵我一頓比較好喔？」

眼看斐迪南一臉無奈至極，我忽然有種要被拋下的感覺，忍不住主動提議。斐迪南聽了，露出非常厭煩的表情。

「那隻會浪費時間。不說這個了，你說的驚人新發現是什麼？你這個人實在難以預料，教人頭疼。」

「神官長是什麼意思呢？」

我倒覺得自己的想法總被斐迪南看穿，他卻說我難以預料。我不禁納悶偏頭。

「你所謂的驚人新發現，有時在他人眼裏不過是稀鬆平常的小事，有時卻會一頭栽進旁人難以想像的麻煩裏，所以完全無法預料。這次又是哪一種？」

「就算問我，這種事我哪有辦法自己判定嘛。因爲對我來說全部都是新發現。」

我一邊聽着斐迪南絮絮叨叨，一邊打開聖典。不只斐迪南，尤修塔斯也興致勃勃地把臉湊過來。

「要我忘記是沒關係……」

一旦質疑國王王位的正當性，勢必會煽動中央神殿的那些聖典基本教義者，國王也會想剷除成了危險分子的我吧。腦海中的駭人想像讓我打了個冷顫。

「也就是並未滿足聖典上列出的條件。」

「羅潔梅茵。」

頭頂上的指尖更是用力箍緊。好痛，超痛的，痛得我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低頭看着眼眶泛淚的我，斐迪南揚起嘴角。

「很簡單。便是你原爲平民，並非王族血脈。因此，你當不了國王。」

聽見這麼駭人的發言，我把目光拉回到斐迪南身上。他的表情無比認真，目光犀利，定定凝視着我。

「身爲神殿長的你沒有下達許可，怎麼可能看得見。」

「我知道。」

這聲呼喚全然沒有情緒起伏，我心頭一驚轉過臉龐。只見斐迪南的淡金色雙眸裏毫無情感波動，正低頭看着我。然後他用力閉上雙眼，拿起聖典。

「領主也有一些事情得以口說的方式傳給下一任，國王多半也有吧。然而，現在的國王在政變發生之前，一直是以臣子的身分養育長大，從未接受過國王該有的教育，卻因突如其來的政變登上王位，很有可能不曉得那些口傳內容。」

「最關鍵的條件嗎？」

「不、不是的。我只是開開玩笑，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

「既然如此，那你就忘了吧。你什麼也沒看見。這本聖典從未浮出過任何魔法陣與文字，你也要裝作此事從未發生，明白了嗎？」

我只是假設── 斐迪南先說了這句開場白，然後爲我說明。

「這件事不能在公開場合討論。你也明白的吧？」

我詢問後，斐迪南搖頭否定。

「話說回來，爲什麼聖典上會浮出這些文字與魔法陣呢？」

聽完我的回答，斐迪南身邊的緊繃氣氛稍微緩和下來，然後單方面地結束這個話題。他喀答一聲起身，準備闔上聖典，表現得彷佛完全看不見魔法陣。

「我對新書的渴望是沒有止盡的喔，有半點機會都不會放過。」

「羅潔梅茵，你能看到什麼？」

「咦？」

「大小姐，也請對我下達許可吧。」

看來再怎麼傾訴我的悲痛，也只會得到無情的評語。我不高興地閉上嘴巴，瞪着斐迪南瞧。他隨即反瞪回來，好似在問：還有什麼意見嗎？我默默別開視線，順便轉移話題。

「關於我們在這裏的談話，以及聖典上浮現的文字與魔法陣，你絕不能告訴任何人，也不能泄露出去。我會忘了，你也忘了吧。」

尤修塔斯興奮地翻閱聖典，但似乎看不出與其他聖典有什麼區別。至少這不像是看得見魔法陣與魔力文字的反應。

明明眼前有這麼複雜又適合研究的魔法陣，斐迪南居然看也不看一眼，這讓我難以理解地歪過頭。我之所以向斐迪南報告這個魔法陣，就是爲了讓他忘記發火，結果卻沒有什麼效果。

「此外，起初領主們皆會與王族聯姻，這也意味着所有領主的子女大都具有王族血統……由此來看，當初可能是爲了在有王族血統的人當中，選出能力最強的國王，才把聖典發給各地的神殿。」

斐迪南攤開聖典，放在調合時使用的大桌子上後，很快坐下來。我也隔着聖典「叩咚叩咚」地搬來椅子，爬上去坐在他對面。

「我並不想當國王喔，我想要的只有看書而已。」

「……不想死的話？」

「應該是你達成了某些條件，但我也不清楚浮現出來的確切理由。畢竟我未曾當過神殿長，也不曾持有過聖典……只不過，我似乎明白了聖典的存在意義。」

「神官長知道看得見的條件是什麼……」

斐迪南用指尖敲着太陽穴，思索了一會兒後，緩緩吐氣。

「過分的是你那顆腦袋。」

「明明我正爲了看不到書而難過，神官長這麼說太過分了！」

「我記得以前打開聖典時可沒有這些東西。」

「我也是因爲接到奧伯的命令，隔了好久又在今天打開聖典時，就看見有魔法陣浮出來，嚇了一跳呢。安潔莉卡、達穆爾與尤修塔斯都看不見，神官長卻看得見嗎？我還以爲說不定只有身爲神殿長的自己看得到呢。」

我一點也不希望國家再度陷入動盪。我斷然回答後，斐迪南邊說着「你明白就好」邊起身，然後往我走來。怎麼了嗎？我好奇地抬起臉龐，只見斐迪南猶豫了幾秒鐘後，伸手輕摸我的頭。

「我是不想成爲國王沒錯，可是我想看書！會想翻閱古得里斯海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我爲什麼沒有王族的血統?!」

「即便發生政變與紛爭，王族的口傳紀錄失傳了，只要國王的孩子還會擔任神殿長，仍能依着聖典上的指引找到古得里斯海得吧。初代國王肯定怎麼也沒想到，如今神殿竟如此式微，還與國王站在對立面……也想不到平民出身的你竟然會當上神殿長，還具有成爲國王的資質。」

斐迪南說他也會當作沒看見。像這樣假裝忘了與不知道的祕密，不曉得斐迪南究竟擁有多少呢？我看向被他禁止使用、始終放在工坊櫃子上的墨水壺。

然而，前任國王持有的抄本卻在政變中遺失，如今演變成了必須重新抄寫初版古得里斯海得。但是，現在根本沒有人知道初版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或許王族曾以口說的方式傳授，但極有可能因爲政變的關係沒能傳承下來。

「神官長，你看得到內容嗎？」

正如聖典上的記載，王位會傳予抄寫了初版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斐迪南說明，經過長年的歲月，現在已經演變成把國王抄寫下來的版本傳給下任國王。由前任國王傳給新任國王的古得里斯海得，則成了正統國王的證明。

「我已經借好幾本書給你了吧？」

……神官長看得到魔法陣與那些文字。

察覺這是斐迪南笨拙的關心，擔心我被捲進紛爭裏頭，我刻意咧開笑容一口答應，想要緩和氣氛。

「對了，雖然是久遠以前的事情了，但也曾有戴肯弗爾格的人當上國王吧？我在戴肯弗爾格的史書上看過這樣的紀錄。當時還很納悶，爲什麼不是國王的孩子，而是戴肯弗爾格的人當上國王呢。」

斐迪南輕笑一聲，說好會拿新書跟我交換戴肯弗爾格的史書後，神情忽然一變。見他突然正色，我也閉上嘴巴挺直腰桿。

斐迪南眼中亮起興味盎然的光彩，我立刻點頭說：「可以啊，請拿新書來交換吧。」斐迪南聽了臉龐一僵。

斐迪南接着這麼補充。被他這麼一說，好像我異於常人一樣。呃，可能真的異於常人吧。一點點啦。

確認過只要不下達許可，斐迪南也看不見聖典上的內容後，我一邊仔細觀察他的表情，一邊下達許可。

「哦……竟然自己如實招來，顯然是很想捱罵。」

「學習歷史的時候，你也曉得初代國王亦是虔誠侍奉諸神的神殿長吧？」

斐迪南神色肅穆，沒有允許任何近侍一同進入工坊，走進神殿長室裏的祕密房間。撇下一臉驚訝，都好奇着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的近侍們，我也跟着走進去。

我的話聲不自然地中斷。因爲斐迪南正極其平靜地注視着我，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他筆直朝我望來的冰冷雙眼，在我目前爲止見過的眼神中可說是最可怕的一次，讓我全身寒毛直豎。

「既然你想捱罵，我當然該盡力滿足。乖乖坐好。」

我指着神祕的魔法陣說，再看向一聲不吭，只是一徑沉默的斐迪南。

「這個可以說是完全版，內容會比神殿圖書室裏的聖典都要詳細。」

有這種東西嗎？我看向聖典時，斐迪南說了。

「哦……這就是隻有神殿長可以閱覽的聖典嗎？與其他聖典有何不同？」

「我猜就和神官長能看到的東西一樣喔，我能看見浮出來的魔法陣與文字。」

斐迪南以指尖輕觸聖典。

「王族血脈嗎？可是，聖典上沒說需要有王族血統啊……」

「是的。後來初代國王的孩子還負責在神殿舉行儀式吧？就是因爲這樣，其他領地也都是由領主的孩子擔任神殿長。」

「哦，戴肯弗爾格的史書嗎？……我記得你讓文官把內容都抄寫下來了吧？下次能借我看看嗎？」

斐迪南渾身散發出了不容分說的魄力，我因此非常肯定。

聞言，斐迪南按住眉間。

「不，這不可能。你雖是全屬性，魔力量也多，又經常如聖典所說的向神獻上祈禱，確實具有成爲國王的資質吧。但是，最關鍵的條件你並不符合。」

「咦咦?!神官長說的，難道是隻有王族才能進入的打不開的書庫?!我還打算跟錫爾布蘭德王子成爲好朋友以後，請他帶我進去，但如果需要有王族血統才能進去，那我就算找到了書庫也進不去吧！」

從保存資料的角度來看，把聖典發給各地領主也是很有效的做法。搞不好初代國王是非常聰明的人。

「神官長，你不研究這個魔法陣嗎？它不僅是全屬性，而且非常複雜，我覺得很有研究的價值呢。」

斐迪南的話聲冷冽，彷佛有寒氣正從腳邊襲來，我吞了吞口水。雖然他的問話聲非常平靜，但自己會有什麼下場，似乎就看我如何回答。我有種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的錯覺。

斐迪南大搖其頭，彷佛在說我簡直胡來。但明明有書庫卻不能進去，斐迪南未免也太不懂我絕望的心情了。

「此事一旦牽連進去，絕沒有好下場。稍有不慎，政變過後的肅清行動就會在艾倫菲斯特再次上演。」

「這些文字與魔法陣皆在指引人如何成王，恐怕是爲了選出正統的國王吧。」

「儘管一度反對，但由於王族與貴族的人數驟減，重要的魔導具有將近一半都停止運作，就連國家的存續也岌岌可危。中央神殿不情不願地承認了現任國王的王位，而在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國王統治下，一直是勉強維持着和平。倘若你在這種情況下，提起正統國王該具備的條件，並宣稱聖典上有此記載，應該多少想像得到會引發什麼後果吧？」

「這我最擅長了，包在我身上！雖然我剛纔聲稱事態緊急，硬把神官長叫過來，但其實只是不想捱罵，不然本來打算等看夠書以後再向你報告呢！」

……講得更過分了！

要我忘記簡直小事一樁── 然而我話才說完，頭頂上的那隻手忽然用力。嗚咦？我慘叫一聲抬起頭，發現斐迪南臉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雖然他面無表情很恐怖，但帶着笑容也很恐怖。

「倘若一個領主候補生竟然知道真正由諸神選出的國王該是如何，同時還是出了名的聖女兼神殿長，旁人只會認爲你有意篡位，也只會掀起紛爭。如今已確定第一王子是下任國王，你想成爲新的動亂源頭嗎？」

現在的國王雖在獲勝後即位，但聽說過往中央神殿的聖典基本教義者曾以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爲由，反對他登上王位。

「我看你似乎不曉得，還是說明一下吧。現在的國王並未符合成王的條件。」

見我無法理解爲什麼研究魔法陣會有生命危險，斐迪南緩緩嘆口氣後，重新坐下。

「……那個，神官長？」

「……羅潔梅茵，你就看看新書，忘了聖典的事吧。這是爲了你好。」

「那麼，我在此准許神官長與尤修塔斯閱覽聖典。」

「汝，欲爲王者……你有意成爲國王嗎？」

「羅潔梅茵，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最好永遠別知道。不想死的話就別過問。」

「神官長，聖典會浮出這些文字，難不成是我符合了可以當國王的條件？所以你才這麼警戒嗎？」

瞬間，我發現斐迪南的眉毛很快地抽動一下。但由於他的表情幾乎沒有改變，很難辨別他是否看見了魔法陣。

「我只看得到白紙呢。」

神殿圖書室裏有幾本聖典的手抄本，但頁數皆有很大的差異。我向尤修塔斯說明神殿長的聖典與圖書室裏的聖典有哪裏不一樣時，斐迪南叫了我的名字。

「你方纔不是說自己無意成爲國王嗎？」

這真是始料未及。枉費我還打算趁着就讀貴族院的時候找到書庫──我如此哀嚎後，斐迪南用滿是狐疑的雙眼瞪着我瞧。

「我不明白，神官長是什麼意思呢？」

「咦？」

「因爲你本是平民。然而，此刻我卻由衷慶幸你與王族沒有血緣關係。況且書庫裏的古得里斯海得多半也是初代國王的抄本，與這本聖典差不了多少。你死心吧。」

「古老文獻上曾記載……古得里斯海得放在只有王族能夠進入的書庫。就和這個祕密房間一樣，從一開始便設下了條件，需是王族血脈才能進入。因此進不了書庫、無法抄寫古得里斯海得的你，資質再優秀也當不了國王。」

如同艾格蘭緹娜說過的，由領主的孩子擔任神殿長是很久以前的做法了，而在遙遠的從前更是所有領地都這麼做。那時神殿的地位與國王以及領主相當，國王的孩子還會兼任神殿長。

「不想，我只要有書就夠了。」

「啊、啊嗚，對不起！對不起！」

……我真是超級失算。

對我說完了長長的訓話以後，斐迪南說他也要去罵罵齊爾維斯特就返回城堡。然而，結果挨斐迪南罵的人還是隻有我一個。

由於齊爾維斯特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和斐迪南都以爲他跑去哪裏偷懶了。沒想到其實是因爲他心想：「羅潔梅茵在的話一定會想跟，太麻煩了。」才把負責監視的我支開，自己則跑進只有領主能夠進入的書庫，尋找儀式舞臺的相關資料。

……唔唔，早知道是這樣，我就會緊黏在養父大人身邊不回神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