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邊洗衣的間話家常

「那時候會選擇歐託，只是因爲比起公會長的兒子，我還寧願選他。現在卻很慶幸選擇了歐託呢。雖然我還是很後悔歐託因爲這樣，再也不能當商人了。」

「……最近老爺越來越忙，也考慮把歐託老爺納進店裏，交代了很多雜務給他處理。也許在不久的將來，珂琳娜夫人就不用再擔心了。」

聽到馬克這麼說，我覺得眼前彷佛變作一片光明。如果這是真的，那就太棒了。

「哥哥明明說過等我結婚了他就會考慮，現在也該找找結婚對象了吧。」

「因爲梅茵開發的商品，接下來可能會越來越忙碌，老爺若想結婚恐怕還很困難。」

馬克說完就輕聲笑了。

「那哥哥要是娶不到老婆，就請梅茵負起責任吧？」

我咯咯笑着提議後，馬克瞬間一臉嚴肅地沉思-然後回答：「考慮到梅茵身體虛弱的程度，恕我無法贊成。」

「媽媽，那我去洗盤子了。」

「多莉，麻煩你羅。」

多莉抱着喫完了早餐的髒盤子出發去水井。幫多莉打開玄關大門，送她出門後，我嘆着氣筆直走向臥室。

今天是土之日，我和女兒多莉都休息不用工作，擔任士兵的丈夫昆特則上早班。因爲必須趕在第二鍾開門前完成交接，大清早就出門了。

多莉和梅茵預計去森林採集，我則是洗完衣服後，就要用昨天買回來的食物做成過冬要喫的防腐食品。大家都照着各自的安排開始行動了，梅茵卻還躺在牀窩裏頭磨磨蹭蹭，不肯下牀。

「梅茵，你還不快點起牀！第二鍾都響了喔。你今天不是要和多莉還有路茲去森林嗎？」

「對……我要去……」

梅茵一臉睡眠惺忪地慢吞吞爬起來，準備開始洗臉。明明每天都會用熱水擦臉和擦身體了，根本沒有必要再洗臉，洗這麼多遍還不夠嗎？梅茵極度地愛乾淨，都已經到了鄰居太太們會取笑的地步了。

「梅茵，臉等一下再洗，你先喫完早餐。」

「……是。」

梅茵不滿地鼓着臉頰，迅速用木簪盤起頭髪，「嘿啉」地喊了一聲，爬上最靠近爐竈的椅子，說完「我開動了」就喫起早餐。

梅茵早上都很晚起牀，喫飯也喫得慢。如果要等她喫完早餐，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收拾。

抬起頭，已經做好準備要去森林的路茲正往這邊跑來。

「我們家和伊娃你們不一樣，沒有可以幫忙的女孩子啊。真希望別四個都是男孩子，至少給我一個女孩子嘛。」

「今年這麼早就變冷了呢。」

「啊，你想逃走對吧？」

但因爲她們並沒有猜中真正讓我決定結婚的求婚臺詞，就隨她們去瞎起鬨吧。

「別隻顧着玩，要好好幫忙家裏的工作喔。」

梅茵的奇怪舉止也偶然做出了成功的蠟燭，我分享給大家知道，但大家都不打算在做蠟燭上頭花更多工夫。

卡蘿拉捂着嘴角竊笑看我。

因爲總聽路茲的母親卡蘿拉在抱怨，媽媽們紛紛向路茲好言相勸。路茲聽了苦着臉，敷衍地應道：「我知道、我知道，聽到了啦。」然後大概是想要儘快逃離現場，拔「是啊。不過，路墨莎和汀耳芬倒是消除了不少蠟燭的臭味喔。大家如果要加藥草，可以加路墨莎跟汀耳芬。」

「啊喲，這不是路茲嗎？別讓你媽媽那麼操心。」

我嘆口氣搖搖頭，想用一句話就打發掉這個話題，卡蘿拉卻樂不可支地勾起嘴角。

「雖然多莉很勤快，但萬一生的是像梅茵這樣的女兒，那可就麻煩了。」

我把籃子和肥皂丟進水盆裏，抱着水盆一骨碌站起來。

「路茲對梅茵很好，也很會照顧人喔。」

我輕輕聳了聳肩，周遭又響起了帶有深意的笑聲。

「伊娃，你家不只昆特，連梅茵也讓人放心不下，真是辛苦你了。」

多莉鼓着臉頰說，抱起洗好的盤子，一邊走回家一邊嘟嘟囔囔：「得叫梅茵快點準備好纔行，她真會給人添麻煩耶。」最近的多莉老是放不下梅茵，讓我不禁覺得，就是 因爲多莉時時顧着她，梅茵纔會這麼放心地做事拖拖拉拉吧。

聽了忍不住怦然心動，深受感動的我，說不定其實也是個愛作夢的人呢。逐漸縮小，我把水盆倒過來，倒掉裏頭的水。

「居然想當要做騙人勾當的商人，真不知道路茲那顆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正洗着盤子的多莉一看見我就大力揮手。

……唉，太難爲情了。

「啊哈哈哈，感覺昆特一發動攻勢就不會停下來，都可以想像那幅畫面了！」

「唉，路茲也有做一些值得人家稱讚的事情嘛。之前居然說他想當旅行商人，現在又擅自在城裏找了當商人學徒的工作，這孩子做的事情都讓我們父母頭痛得要命。所以聽到有人誇獎他，感覺還真奇怪。」

「我已經放棄了。誰叫她是昆特的孩子呢。你們不覺得梅茵就算有點奇怪，也是沒辦法的事嗎？」

「嗚哇，完全想像得到！」

只丟下這一句話，我就一溜煙地跑向住家所在的建築物。奔上樓梯的途中』聽見了媽媽們的爆笑聲。

我還以爲梅茵以後會和昆特一起在大門工作，幫忙處理文件，所以在聽到確定要和路茲一起在城裏的富商底下當學徒時，內心不知道有多喫驚。

「我是真心想要成爲保護整座城市和家人的士兵。只有伊娃沒有嘲笑我的夢想，所以我希望你能待在我的身邊。」

「至少有一個說中了吧？」

「是喔，那我去接她了。」

原是士兵女兒的我，旁人自然都希望我將來也成爲士兵的妻子扶持丈夫。當年提親的都是鄰居和父親工作地方的士兵，求婚的對象確實不只一個。

……這麼說來，她最近沒有再提起過作夢的事情了呢。

我明白卡蘿拉身爲母親的擔心。但是，因爲我也知道路茲有多麼努力，所以沒辦法再多說什麼。這麼心想的時候，就聽見路茲的聲音。

「今天梅茵也要去森林吧？她老是發燒，身體又那麼虛弱，我一直擔心她會不會哪天就走了呢。不過，最近看起來狀況還不錯嘛。」

因爲崇拜吟遊詩人口中的騎士，當年昆特雖是木匠的兒子，卻夢想成爲騎士。其實小孩子會崇拜騎士也算稀鬆平常，但是，騎士是隻有貴族大人能當的職業。明白了現實以後，孩子們都會大失所望。一般的孩子會就此理解到吟遊詩人所說的故事與現實並不相同，進而死心放棄。

對於梅茵沒有找父母商量，就答應把路茲介紹給昆特的部下這件事固然讓人驚訝，但一般也不會料到雄心壯志地說要介紹路茲而出門的梅茵，最後竟然帶着商人學徒的身分回來。居然和商人談判，在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成了商人的徒弟，梅茵這一點怎麼看都和昆特如出一轍。先不說五官，個性完全不像我。

「多莉已經去井邊洗髒盤子了。媽媽也要去洗衣服。你可以用水缸裏的水，至少自己喫完的盤子要自己洗乾淨喔。」

「是嗎？這我也不曉得。不過，我也沒想到梅茵可以自己找到商人學徒的工作，嚇了好大一跳呢。聽說是昆特以前是旅行商人的部下幫忙介紹的，但真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會錄用他們。」

「多莉勤快又能幹，還會照顧體弱多病的妹妹，真是個乖孩子呢。」

「啊，媽媽。」

「是啊。多莉乖到我都覺得她太能幹了。」

在我放下籃子的隔壁位置上，卡蘿拉正以驚人的速度洗着比我們家多出兩倍的髒衣服。她聽了大口吐氣，停下來轉了轉手臂。

土之日除了昆特這種職業爲士兵的人之外，大部分的人都不用工作。許多太太們聚集在水井四周，一樣不是在洗衣服就是在洗碗盤。

「畢竟是男孩子嘛。都會嚮往旅行商人和吟遊詩人的生活，想要出去闖闖看吧。昆特以前也是這樣啊。至少現在決定要留在城裏了，有什麼關係呢。」

「都是多虧了路茲一直在照顧梅茵啊。真是幸好有他。」

「昆特那個人啊，就像是還不懂得分辨夢想和現實，就直接長大成人了。」

「知道了？」

「等我洗好了，就要準備去森林。梅茵起來了嗎？」

……當時我還心想：「不要因爲嫌麻煩，就把這件事情丟給我啦！」

製作高級髮飾的時候，費用還提高到了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歩。梅茵和路茲也都開心地說着那天發生的事情，梅茵暈倒的時候，還有一個衣着乾淨整齊的人，誠惶誠恐地上門道歉。在我看來，奇爾博塔商會並不是那麼惡質的商人。

聽到鄰居稱讚女兒，我笑着應道，尋找可以洗衣服的空間。在太太們之間穿梭後，「咚！」地把籃子放在一小塊空出來的空地上。

時節進入深秋，風也變得非常寒冷。我快步奔下樓梯，一想到接下來水井的水會變得有多麼冷，就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因爲身體變好了，現在也知道自己的能力範圍了吧。從前總是哭着說「只有多莉會，不公平」的梅茵，現在已經會由衷地稱讚多莉：「多莉什麼都會，好厲害喔！」

「現在正在喫早餐。」

「那怎麼行，這麼有趣的話題可不多。」

「唉，跟旅行商人和商人比起來，昆特成爲士兵還算不錯的了。況且路茲是工匠的兒子，就算成了商人，看不懂文字又不會計算，根本做不了商人的工作吧？一定要 不了多久就被掃地出門了。到時候，路茲就會比別人家的孩子晚一、兩個季節纔開始 工作。」

我用這句話帶過了卡蘿拉的不満，拿起水盆走向水井。因爲汲好水後，得倒進水盆裏。

媽媽們哈哈大笑，猜想着昆特一定會說這種話，接ニ連三地舉出了吟遊詩人在講故事時會出現的求婚臺詞。聽着看好戲的媽媽們列舉出的各種求婚臺詞，我輕輕聳肩。

拿起肥皂開始洗衣服後，井邊例行的閒話家常就開始了。

能夠和改變後的梅茵一起去森林，多莉心裏一定開心得不得了吧。雖然老用生氣或無奈的語氣抱怨，但臉上始終是眉開眼笑，腳歩也輕盈又雀躍。感情好最重要。

「哎呀，路茲，早安。剛纔多莉喊着『得叫梅茵快點準備好纔行！』就回家了，所以應該差不多準備好了吧。」

轉過身，背後傳來了梅茵還帶着睏意有些迷糊的回答，我抱起裝了髒衣服的籃子和放了肥皂的水盆，踏出家門。瞬間，冷風迎面撲來。

「那是因爲梅茵介紹了商人學徒的門路給他吧？我也搞不太懂，但聽說他們在賣紙？還在做一種奇怪的木棒呢。好像賺了一點零用錢，但幹嘛不乾脆當做紙的紙匠，非得要當什麼商人呢。果然是因爲梅茵的關係嗎？」

「可是，我們幫忙做髮飾的時候，對方都會如實付錢，還幫忙準備了材料，我想那個商人應該沒有那麼壞，你不用這麼擔心。」

一旦鎖定目標就會勇往直前的昆特，真的每天都來我們家報到，懇求父親讓女兒和他結婚。父親敗給了他的熱情，也受不了他每天都跑上門來，最後應允說道：「只要伊娃選擇了你，我就答應你們結婚。」

對吟遊詩人講述的騎士故事十分嚮往的昆特，求婚時也模仿了騎士。他跪在我的面前，捧着打倒魔獸後得到的小小魔石說了：

「……發生了不少事情嘛。」

卡蘿拉是路茲的母親，底下有四個男孩子。男孩和女孩可以幫忙做的家事完全不一樣，所以她常常都在發牢騷，希望至少有一個是像多莉〗一樣的女孩。

感覺到媽媽們的包圍網「伊娃，好歹告訴我們正確答案嘛。」

路茲家和我家所在的建築物正好隔着水井相對，所以路茲如果要去接梅茵，就必須先從我們這一羣媽媽之間穿過去。他表情有些膽怯地踏入重圍，四面八方的媽媽們就一一向他搭話。

……討厭，就愛取笑人！

然而，昆特沒有死心。他拒絕了父母親介紹的工作，爲了成爲士兵，逕自跑到大門直接找士長商量：「既然不能成爲騎士，我想成爲保護城市的士兵！」然後成爲了見習士兵。順便說，當時的士長正是我父親。

「伊娃，早啊。」

我們家不只梅茵，昆特的事蹟說起來也不少。比起很少與鄰居往來的梅茵，其實昆特的事蹟更廣爲人知。

眼看大家都聯合起來捉弄我，我鼓着臉頰，動作迅速地擰乾衣服，丟進籃子裏。

……梅茵會這麼異於常人，肯定都是昆特的關係。

「但話說回來，伊娃到底爲什麼會和昆特結婚呢？依你裁縫的本事，應該有很多追求者吧？」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對方在商人裏頭可能還算不錯的吧，但我還是擔心啊。怎麼偏偏就要做這種這麼不穩定的工作呢。」

「全部都對，因爲我全都有聽過。」

卡蘿拉說完聳起肩膀。雖然在父母眼中是個令人頭疼的孩子，但在我眼裏』路茲可是個乖巧到連我都想要有這種兒子的好孩子。

「路茲，今天也麻煩你了。」

回到家，開始曬衣服。多莉的衣服、梅茵的圍裙，接着是昆特的制服。攤開曬制服的時候，當年昆特說的話閃過腦海。

「伊娃阿姨，早安！梅茵呢？她準備好了嗎？」

在手臂上使力，從水井裏汲出水來。沒有力氣的梅茵還汲不了水井的水。她勉強只能喫力地搬動小木桶裝的水，搬完後還會無法動彈。

「伊娃，有沒有說中的？」

成天哇哇大哭的梅茵自從進入幼童特有的反抗期，從愛哭轉變成愛發脾氣以後，就沒有再提起過作夢了。但相對地，也開始老是做一些奇怪又不知所云的事情。不過，開始和路茲一起做紙以後，她的奇言怪行好像也有慢慢減少的趨勢。

「早安，卡蘿拉。家裏人一多，洗衣服也很辛苦呢。」

「我知道喔。當年昆特對伊娃一見鍾情，從此之後就每天沒有間斷地上門提親。」

兩個人都會朝着目標橫衝直撞，眼裏完全看不見旁人，日常生活中也經常出現我很想叫他們兩個人冷靜一點的情況。

……但現在身體也比較健康了，說不定再過不久就汲得了水了？

……但梅茵在路茲的拜託下，就把他介紹給以前是旅行商人的士兵，一樣也不是普通人會做的事情。果然是父女。

梅茵從出生以後就經常發燒，身體又虛弱，常常因爲羨慕活蹦亂跳的多莉而哭喊：「爲什麼不把我生得和多莉一樣！」那種時候，我都只能對她說對不起。

梅茵在發燒陷入昏睡時，似乎都會作非常開心的夢，當她聊起夢境裏的世界，是她看起來最快樂的時候。她說她在夢裏不管怎麼奔跑都不會難受，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還能喫到很多好喫的東西，喫得肚子都撐了。每一次都用口齒不清的稚嫩嗓音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聽到她說「夢裏的世界更快樂，好想一直睡下去」時，意思好像在說「我不想活了」一樣，我還曾經因此怒聲斥責她。

「我們纔不會把藥草加在蠟燭裏頭呢，還不如用在其他地方。」

「梅茵動作還是這麼慢！路茲等等就要來接她了耶。」

「所以是昆特每天都上門追求，伊娃才屈服了吧？」

……梅茵也真的長大了呢。

只會成爲衆人累贅的梅茵現在能去森林，用小籃子採集再帶回家來；又爲了成爲商人的徒弟，能夠用做好的紙和髮飾賺錢，全都是因爲有路茲的幫忙。如果只有梅茵一個 人-肯定什麼也做不了。

往水盆裏倒了三次的水，量已經足夠洗衣服了。我搬起裝了大量冷水的水盆，回到自己佔據的位置上，在卡蘿拉旁邊坐下來。

每次去城市周邊消滅魔獸，昆特都會卯足全力，想要獵捕到比其他士兵更大的魔獸，要是比別人的小，還會真的很不甘心，內在真的從以前到現在一點也沒變。甚至還關照剛買了市民權的旅行商人，爲對方當介紹人，普通的士兵纔不會做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