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聖N

隔天我沒有去地下書庫，決定再休息一天。因爲我纔剛退燒，奧黛麗擔心如果我又到處走動，很可能再次發燒，也因爲克拉麗莎態度非常強硬地表示反對，認爲我的身體健康更重要。

「羅潔梅茵大人，這陣子您都待在地下書庫裏閱讀一整天的文獻資料，想必累了吧。還請好好放鬆歇息。」

於是我聽從近侍們的建議，乖乖回到牀上，然後指向書箱。

「克拉麗莎，那我想好好休息，幫我把那邊的書拿過來吧。」

「您要在牀上看書嗎！？」

「受人所託跟自己的興趣又不一樣，而且想休息的時候當然要有本書吧？」

看到克拉麗莎這麼驚訝，我一邊說着：「好久沒看到有人有這種反應了呢。」一邊指定自己之前讀到一半的書。

「雖然早就聽哈特姆特說過，但親眼見識到後還是教我喫驚呢。」

「近來因爲羅潔梅茵大人太過忙碌，再加上身體變得健康許多，都沒有時間能從容悠哉地看書呢。」

莉瑟蕾塔邊咯咯笑道，邊調整牀鋪以便我看書。克拉麗莎則是打開書箱，幫我把書拿來。我再拜託奧黛麗，請她向漢娜蘿蕾或瑪格達莉娜送去奧多南茲，告訴他們我今天休息。接着，我才翻開書頁。當克拉麗莎說着「那我去參加領主會議了」的話聲在遠處響起時，我已經完全沉浸在書裏的世界。

我愜意地享受着閱讀樂趣時，忽然有奧多南茲飛了進來。白鳥降落在書本上，讓人完全無法忽視。

「我是錫爾布蘭德。羅潔梅茵，聽說妳身體不舒服。雖然我很想送點慰問的禮物過去，但被母親大人制止了。她還斥責我說，尚未成年的妳不能被發現人在貴族院……希望妳快點好起來。」

聽完這麼可愛的慰問，我忍不住輕笑起來，送去回覆說：「其實我已經退燒了，但因爲近侍們還是很擔心，便再觀察一下情況。明天我就會去地下書庫了。」

隔天，如同對錫爾布蘭德說過的，我出發前往地下書庫。齊爾維斯特與芙蘿洛翠亞則是在召見下，前往與王族談話。結果要等回到宿舍以後才知道了。地下書庫裏，漢娜蘿蕾、錫爾布蘭德與瑪格達莉娜都到了。今天亞納索塔瓊斯與艾格蘭緹娜似乎也有社交活動要參加。

「羅潔梅茵大人，早安。看您精神不錯，我就放心了。」

漢娜蘿蕾似乎十分擔心，會在茶會上暈倒的我是不是因爲去了各個祠堂才病倒。我面帶微笑，告訴她自己已經沒事了，這時錫爾布蘭德也朝我們走來。

「羅潔梅茵，幸好妳恢復活力了。」

「錫爾布蘭德王子，感謝您捎來奧多南茲關心。」

我道謝後，錫爾布蘭德便露出開心的笑容，紫色雙眼閃閃發亮。以王族來說，他總是非常坦率地表露情感，讓人覺得很可愛。而且喜歡親近我的樣子，總覺得跟麥西歐爾很像，所以我也忍不住對他露出寵溺的笑容。

在與錫爾布蘭德交談時，我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回過頭去。只見瑪格達莉娜正目不轉睛地望着我們。目光與她對上後，她微微一笑說道：「各位，我們該進書庫了。」

對於受王族所託每天都要來地下書庫的我們，席格斯瓦德先是開口慰勞，接着請漢娜蘿蕾離開：「今天請妳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最起碼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爭取到一年以上的時間，並讓王族保證會改善斐迪南大人的待遇。我會加油的！班諾先生，借給我力量吧！

換作是其他大領地，王族這樣的提議將能提升自領的影響力，想必會欣然接受吧。但是，據說齊爾維斯特淡漠地回絕道：「這樣的協議於雙方都沒有好處。」

「錫爾布蘭德，你在做什麼？」

「錫爾布蘭德王子說想幫我。明明我的身體狀況已經恢復了，錫爾布蘭德王子真是好心呢。」

席格斯瓦德略微往前傾身。

「我的期望……？所以妳願意成爲國王的養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年後與我結婚嗎？」

……爲了讓養父大人之後在與王族交涉時可以輕鬆一點，我要火力全開！

「我們怎麼可能處分重要的君騰候補呢。」

……我就如大家所願舉行儀式，然後盡情搜刮大家的魔力吧。哼。

「我建議在領主會議上舉行奉獻儀式。」

「有的魔導具若是魔力完全耗盡，似乎便會消散崩毀。」

若想解救與蒂緹琳朵結婚後便會遭到連坐的斐迪南，可以馬上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這個提議確實不錯。但考慮到艾倫菲斯特的現況，當然還是不能一口答應下來。

不管是主張艾倫菲斯特的聖女應該成爲中央神殿長，並前往各領傳授儀式相關知識的他領貴族；還是沒有魔力能重現儀式，就想把魔力豐富的我拉去當神殿長的中央神殿，通通都得參加奉獻儀式。我絕不讓他們拒絕。

……嗯，我想也是。

錫爾布蘭德會這麼問我，代表王族之間已經分享情報，都知道我是下任君騰候補了吧。儘管他有特別留意不讓漢娜蘿蕾聽到，但在這種地方討論這件事沒關係嗎？我正感到困惑時，錫爾布蘭德輕輕握住我的手。

「真沒想到，席格斯瓦德王子居然會不想要舉行奉獻儀式呢。」我託着臉頰故作驚訝，雙眼還有些泛淚地注視席格斯瓦德。「之前說首要之務是指導他領如何舉行儀式，以提升尤根施密特整體魔力的人，不正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嗎？難不成其實並不緊急，就爲了讓他領奧伯閉上嘴巴，您就要求我進入中央神殿？」

「但比起艾倫菲斯特，現在是尤根施密特的情況更緊急且嚴重……」

領主會議有時會耗上兩週以上的時間。現在還有一週以上的時間，想想之前在貴族院舉行過的奉獻儀式，準備時間可以說是相當充分。雖然得一邊出席領主會議一邊進行準備，行程會有些緊湊，但中央貴族的人數遠比艾倫菲斯特要多，想必沒有問題。

他說經過了蒂緹琳朵的奉獻舞與星結儀式，貴族們開始有些相信中央神殿的主張。也就是藉由重現古老儀式，選出正統君騰。正因如此，他們本來以爲即便是我，也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然而，結果並不是這樣。

我詢問後，席格斯瓦德先是聲明：「這樣的待遇應該已是相當優渥……」接着爲我說明。

除此之外也看得出來，由於我對王族的態度與一般貴族不同，他相當不知該如何應對，又因爲沒人可以商量而傷透腦筋。但是，我完全不打算放緩對席格斯瓦德發動的攻勢，繼續窮追猛打。

「難道這比拯救即將崩毀的尤根施密特還重要嗎？」

我沒有理會提高了音量的席格斯瓦德，盈盈一笑。

「那是……」席格斯瓦德正想反駁，我不給機會地再次逼問：「您是這麼向奧伯•艾倫菲斯特提出要求的吧？」前幾天本人才這麼說過，讓艾倫菲斯特的貴族們傷透腦筋。我絕不讓他在這時候推託抵賴。

席格斯瓦德平常都是在取得充裕的時間後，再交由文官或侍從安排行程，然後照着計劃走吧。他肯定從來不曾被迫捲進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裏，還不得不更改原定計劃。對於要臨時安插行程，他表現出了抗拒。

「……這提議確實不錯，但妳預計何時舉行？」

席格斯瓦德一臉爲難地告訴我，正如同圖書館裏相當於基礎的魔導具曾經險些魔力枯竭，中央裏頭也有魔力快要枯竭的魔導具。

最完美的勝利，就是讓對方以爲這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王族纔要舉行奉獻儀式；然後在由王族主辦的名義下，把奉獻儀式的準備工作全部丟給中央，並爭取到一年以上的時間；順便也讓王族幫忙不善宣傳的艾倫菲斯特，向各領賣個人情；就這樣取得優勢以後，再讓想收我爲養女的王族，儘可能答應艾倫菲斯特所開出的條件。

「這未免太臨時了。要動員這麼多人，若行程原本沒有安排是不可能的。」

「艾倫菲斯特的貴族人數本就不多，之前冬天更因爲不得已的理由進行了肅清。如今領內的貴族人數已經大幅減少，若王族還要求我們儘量把貴族送到中央去，艾倫菲斯特會無法維持運作。」

「對我來說，是艾倫菲斯特的情況更緊急且嚴重呢……」

……就和斐迪南大人的當機一樣吧。

平常我們所用的魔導具即使用完了魔力，也不會消散崩毀。但古老的魔導具一旦耗盡了所有魔力，似乎就會崩解潰散到看不出原形。

「既然如此，就來設法解決王族的魔力不足吧。請讓我以魔力買下一年的時間。然後請拋開大領地的常識，在考量過艾倫菲斯特的情況後，接受對我以及對艾倫菲斯特有利的條件。」

「羅潔梅茵，我想幫妳。」

「父王認爲，既然要請你們提供協助，自然也該爲艾倫菲斯特提供益處，於是開出了各種條件。然而，奧伯•艾倫菲斯特卻不願接受。」

席格斯瓦德的話聲中有着難以形容的焦急，但我依然不能退讓。

席格斯瓦德帶着沉穩笑容，在我對面坐下後，不疾不徐開口。

我模仿安潔莉卡，極力裝出傷心的樣子，顫抖着睫毛垂下眼去。效果簡直顯著。席格斯瓦德再也維持不住笑臉，忙不迭搖頭。

「不是的。我聽奧伯與一同出席會議的文官們說過，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期望就是由我擔任中央神殿的神殿長，再派我去各地舉行儀式，增加各地的收成與貴族可取得的加護。爲了尤根施密特，提升貴族整體的魔力量是首要之務吧？」

「切記此事不得外傳。之前因爲事態緊急，能提供魔力的人不多，中央裏頭有許多已經停止運作的魔導具……但前些日子，其中一個魔導具竟崩解了。」

席格斯瓦德的表情頓時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奉獻儀式與自己的期望有什麼關聯。華麗的金色劉海在他額上輕輕晃動。

原本面無表情認真聽着我說話的席格斯瓦德，恍然回神似地眨了眨眼睛，隨後慢慢彎起微笑。

「難道妳想讓前來參加會議的奧伯們提供魔力？這種事簡直前所未聞……」

席格斯瓦德默然不語地扶額，朝我看來。顯然我的回答與他預期的相差甚遠，也與他了解到的有很大的出入。

「其實本該等妳成年之後，再借由聯姻將妳納爲王族。然而，現在我們根本無法等到妳成年，必須立即讓妳成爲王族的一員。妳要與奧伯•艾倫菲斯特解除養父女關係，並且成爲父王的養女，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年後再與我結婚。妳不認爲這是最穩當的未來嗎？」

「不敢當，感謝您的關心。」

聽完我的提議，席格斯瓦德的笑容有些抽搐。但是，王族都已經有過在貴族院向學生搜刮魔力的紀錄了。那不管是學生還是奧伯，並沒有多大的區別吧。順便再補充一點，我不只想向奧伯索取魔力，還打算讓隨行的近侍們也參加儀式。

「席格斯瓦德王子，其實艾倫菲斯特正因爲排名提升太快，導致領內的貴族一時間都還適應不了變化。就連他領也都說，我們的應對進退不符合排名。因此我們暫時只能維持現有排名，或是讓排名稍微下降，優先處理領內事務。若是再提升領地排名，只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席格斯瓦德主張，他們必須儘快將我納爲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獲得魔力與能讓貴族服從聽令的權力。確實，如果再不做補救，感覺國家輕易就會滅亡。

「聽完亞納索塔瓊斯的報告，我們已經知道妳是下任君騰候補。此外，也知道了若沒有登記爲王族，就無法取得古得里斯海得……」

「所以我是照着您的期望要舉行奉獻儀式喔。讓各領奧伯及貴族參加儀式後，他們便能理解到神殿與儀式的重要性；而且只要參加過一次，之後想在自領內舉行同樣的儀式就容易得多，也能增加收成與取得的加護量。此外，既然中央神殿希望能由魔力量多的人來舉行儀式，想當然會願意提供協助吧。」

「羅潔梅茵大人，錫爾布蘭德說了什麼呢？」

「王族所面臨的問題，用一句魔力不足便能概括吧？但艾倫菲斯特卻是非我不可。」

「若我講話太直接也不會遭到處分的話……」

「所以就是這樣，艾倫菲斯特也有自己的難處。我無法馬上成爲國王的養女。」

「聽到王族要求我成爲中央神殿長，奧伯•艾倫菲斯特可是非常爲難，結果其實一點也不緊急嗎……」

「我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過，要由我一個人提供吧。現在貴族院裏不是有很多擁有魔力的貴族嗎？」

「母親大人……」

「不是這樣……」

錫爾布蘭德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由此可知他剛纔其實不該說那些話吧。瑪格達莉娜低頭往我看來。

我完全沒有提到下任君騰候補，只是微笑這麼回道。瑪格達莉娜以試探的目光打量我們以後，最終一臉無可奈何地結束對話：「錫爾布蘭德，我們去休息吧。」

「那些都是由古至今代代傳承下來的貴重魔導具，絕不能在我們這一代任其崩毀。所以父王與我們正一邊使用回覆藥水，一邊爲那些原本判定並不重要、便一直置之不管的魔導具灌注魔力。現在根本沒有大量的魔力能前往各個祠堂獻上祈禱。」

「崩解嗎？」

席格斯瓦德輕笑着這麼說完後，筆直地注視我。

此刻在我面前的席格斯瓦德不是王族，而是交涉的對象。通常王族也和齊爾維斯特他們一樣，都是交由文官進行交涉，自己只負責同意或否決。因此在近侍進不來的地下書庫裏，勝算會比在外面時要高得多吧。

我安靜地認真抄寫起資料，不久後有人輕拍我的肩膀。

「哎呀，您爲何如此驚訝呢？爲了達到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期望，舉行奉獻儀式是必要之舉吧？」

「再來，是我的養母現在懷孕了。在生下孩子之前，她都無法幫忙供給魔力。而養父預計明年的這個時候纔要迎娶第二夫人，舍妹也是到了冬天纔會在貴族院舉行加護儀式。所以考慮到魔力的供給，我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離開艾倫菲斯特。」

瞬間席格斯瓦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緊接着微笑道：「抱歉，妳剛纔說的話我沒聽清楚。」於是我再次表示，想以魔力買下時間。

我直接坦承了艾倫菲斯特的內部情況後，席格斯瓦德驚訝地瞪大了眼。不管是下位領地還是上位領地，面對王子自然都要畢恭畢敬，所以席格斯瓦德說他幾乎感覺不出兩者在言行舉止上的差異。而且他似乎以爲這種事情只要多加留意便能改正，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需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去改變。也因爲艾倫菲斯特今年還提出了不要提升排名，但要給予與獲勝領地相同待遇的要求，他就以爲艾倫菲斯特是非常具有野心的領地。

「錫爾布蘭德王子，怎麼了嗎？是有看不懂的字嗎？」

這是什麼意思？我還眨着眼睛，「喀喀喀」的腳步聲便快速逼近。

「……我並不是王族，所以不具有資格喔。」

「因爲只有在這裏才能與妳談話。」

席格斯瓦德臉上再一次嚴肅起來，很快又堆起微笑，但這次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彷彿很努力在理解我所說的話，小聲複述：「……有很多擁有魔力的貴族？」看來靜止一拍後再露出笑容，是他嚇到時特有的反應。

爲免錫爾布蘭德與我接觸，就在瑪格達莉娜一直監視着他的情況下，我們用完了午餐，接着默默地繼續翻譯資料。就在這時，席格斯瓦德出現了。領主會議開始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在地下書庫裏見到他。

面對笑臉底下似乎十分錯愕的席格斯瓦德，爲了表現出遊刃有餘的樣子，我讓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拚命思考怎樣的條件能讓自己獲得勝利。

「亞納索塔瓊斯跟我說了，與妳談話時，若不直接到開門見山那種程度的話，妳根本聽不懂。所以我希望談話時儘量都能瞭解彼此的意思，沒問題嗎？」

「那爲了鞏固妳的地位，招攬貴族一事呢……？」

我注視着席格斯瓦德，思考已徹底切換成商人模式。首先做爲熱身賽，我想爭取到一年以上的緩衝時間。接下來不再是貴族那種只要王族說了什麼或下命令，就只能唯唯諾諾遵從的應對方式。得把這裏變成我的主場，由我來掌握主導權、引導談話。

「羅潔梅茵，可以跟妳說幾句話嗎？」

「……用一年份的魔力，換取一年的緩衝時間嗎？原本王族就有七人份的魔力。縱然妳的魔力再多，一個人也提供不了這麼多魔力吧。」

「並非王族的我沒有取得的資格。既然沒有資格就無法取得，由王族去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是最理想的吧。此事請去拜託艾格蘭緹娜大人。」

「這樣一來，不僅能如王族所願提升各領的魔力水平，還能取得大量魔力，我也能在成爲養女之前有一年的緩衝時間。這可說是皆大歡喜的完美提議吧？」

亞納索塔瓊斯的說法讓我有些不高興，但也是實話沒錯。與王族談話的時候，與其不小心會錯意，我更希望講清楚說明白。

「願聞其詳。」

神殿長的工作雖然可以交接給麥西歐爾與他的近侍們，但若想要示範過所有儀式，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而且也要讓麥西歐爾願意接管孤兒院。至於印刷業，除了要把工作交接給艾薇拉，也得思考古騰堡成員今後要如何去外地出差、我若轉籍至中央那專屬們怎麼辦等等，有很多問題需要處理。

艾格蘭緹娜與亞納索塔瓊斯也說過，他們不希望再發生像政變那樣的紛爭。我絕不接受他們說無法理解我們的難處。

……這就好比能讓對方掏出錢來的時候，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對吧，班諾先生？

漢娜蘿蕾擔心地頻頻回過頭來看我，然後離開書庫。我也想站起來時，但席格斯瓦德要我坐下。

「爲了禮遇妳的出身領地艾倫菲斯特，我們會提高領地排名，並儘量招攬貴族進入中央，鞏固妳這個未來君騰的地位。但沒想到，奧伯竟然拒絕了。」

「在艾倫菲斯特，我不只要管理印刷業，還身兼神殿長與孤兒院長，另外也得履行領主一族的職責。其中領主候補生的職責，雖然可以馬上交給其他手足，但其他事情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請問是怎樣的條件呢？」

「此外，艾倫菲斯特的下任奧伯人選是因爲與我訂了婚才確定下來，婚約一旦取消，領內將會動盪不安。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需要做好充足的事前準備。既然王族也因爲政變與肅清而面臨困境，不想與大領地產生紛爭，應該也能明白奧伯在肅清過後，不想與領內基貝產生爭執的心情吧。」

「訂在領主會議的最後一天就好了吧？有這麼充裕的時間，足以做好準備。」

「艾倫菲斯特竟如此貪得無厭，我們正爲此傷透腦筋呢。」

因爲他之前也來問過我問題。我從資料上移開目光，轉頭看向他。錫爾布蘭德表情非常苦惱地看着我，開口說了。

「我想趁着漢娜蘿蕾與母親大人在休息的時候跟妳談談……妳會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成爲君騰嗎？」

「很遺憾，王族現在沒有這樣的餘力。」

席格斯瓦德的語氣就像在開導一個不知世事的小孩子，面帶溫和笑容，說着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對此我微微一笑。我當然也不認爲光靠自己一個人，能提供得了這麼大量的魔力。

「羅潔梅茵，等一下，妳誤會了。現在確實是該儘快提升尤根施密特整體的魔力量……但是這般大規模的儀式，應該要多花點時間與中央神殿以及文官們商量討論，再配合行程做好準備吧？現在既沒有這樣的時間，原本也沒有這樣的計劃，實在是太突然了，我纔會嚇一跳。」

……哦～啊，是喔。你好意思這麼說？

看着不斷找藉口的席格斯瓦德，這次換我面無表情。「妳應該能明白的吧？」席格斯瓦德微笑說完，我揚起冷笑。

「席格斯瓦德王子，我心裏有個疑問……不知您是否介意？」

「請說。」

「在我的人生計劃當中，從未預計要當國王的養女。既然是領主候補生要成爲國王的養女，原本君騰與奧伯應該花上充足的時間好好商議，得到彼此都能滿意的結果後，纔開始安排行程做準備不是嗎？」

席格斯瓦德依然面帶微笑，無語地僵住不動。我看着他繼續往下說：

「命令我成爲國王的養女，與命令衆人準備奉獻儀式，究竟是何者更突然且教人困擾呢？……對王族來說，把我收爲養女是比奉獻儀式更簡單的事情嗎？看來王族相當看輕我與艾倫菲斯特呢。」

我當面指責了王族的行爲後，席格斯瓦德木然地眨着眼睛注視我。他可能以爲我是不管王族說什麼，都會乖巧聽話的貴族千金吧。也可能是因爲至今雖然有人會以貴族特有的委婉說法表達抗議，卻從來沒有人會當面直接指責吧。

「會突然要收妳爲養女，是因爲現在情況非常緊急，絕不是看輕妳。」

「所謂情況緊急，指的是王族魔力不足吧？倘若情況真的緊急到了非收我爲養女不可，既不管我還未成年，也不顧艾倫菲斯特會陷入混亂，那也可以命令中央神殿與各領奧伯準備奉獻儀式吧？明明王族最擅長的，就是無視他人的想法與安排，只爲了自己方便就強人所難。」

「妳認爲王族只爲了自己方便就強人所難嗎？其實我們已經儘可能衡量過利弊關係了。」

席格斯瓦德一臉意外地回道，我忍不住厭惡皺眉。

「既然您現在願意傾聽我的意見，代表確實是有心要衡量利弊關係吧。可是，實際上王族只是一再強調自己的情況有多麼緊急，完全不理會我們的難處，也無法提供益處給我們吧？再說了，想要魔力與古得里斯海得的都是王族，也是王族想收我爲養女，讓我前往各領指導奧伯如何舉行儀式，沒有一件事情是我與艾倫菲斯特的期望。這點您真的明白嗎？」

其實如果真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話，我很想看看內容，但這種真心話我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坦白說出來。爲了能推給王族主辦奉獻儀式，我毫不留情地繼續對席格斯瓦德發動攻勢。

「我會提議舉辦麻煩的奉獻儀式，都是爲了王族喔。因爲如果想了解儀式的話，各領奧伯大可以回領後去神殿調查，再自己想辦法就好。畢竟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曾說過，自領的事情應該自己解決。」

一直靜靜聽着我說話的席格斯瓦德，在這時微微側了側頭。

「但妳會提議舉行奉獻儀式，是爲了用魔力爭取一年以上的時間。所以現在需要時間的不是王族，而是妳與艾倫菲斯特吧？」

之前王族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古得里斯海得，所以現在肯定就像是古得里斯海得已經懸在眼前，纔會看不清楚周遭情況吧。看着一臉無法理解的席格斯瓦德，我決定把現實攤到他面前。

「不過短短數天之前，王族才知道我是距離古得里斯海得最近的人，接着就輕易說出要收我爲養女。那麼，請問王族已經做好要收養我的所有準備了嗎？我記得已經受洗的王族，都會獲賜一座離宮吧？」

「那事前可以先向衆人說明，在奉獻儀式上收集到的魔力，算是以後舉行加護儀式的參加費，以及這次該繳的學費，這樣事後就不會有什麼人抱怨了吧。心有不滿的領地不要參加就好了。」

聽完我的建議後，席格斯瓦德閉上了眼睛大約五秒鐘，然後緩緩吐氣面帶微笑。看來我讓他相當不知所措。說不定我說的這些話，對於在溫室長大的王子來說有些太陰險了吧。

「什麼何種地步……我從小所受的教育是，能讓對方掏出錢來的時候，要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喔。」

「還沒有結束嗎！？」

爲了似乎沒怎麼在動腦的席格斯瓦德，我把奉獻儀式該做的準備工作都寫在手邊的紙上，一邊爲他說明。

「……好的，請。」

若要製作回覆藥水，就得讓騎士們前往採集場所採集，還要動員正忙着參加領主會議的文官們，只會對我們造成負擔，一點好處也沒有。

……哎啊，畢竟我的師父是班諾先生與斐迪南大人，就算有點陰險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

看來席格斯瓦德總算下定決心。爲免他把儀式的準備工作都推給艾倫菲斯特，我趕緊先下手爲強，把腦海裏想到的準備工作一一列出來。

我得意地挺起胸膛，宣揚班諾的教誨。只見席格斯瓦德露出了難以言表的困惑表情，喃喃說道：「原來在神殿長大、常識與常人不同，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聽完我的發言，席格斯瓦德張大雙眼，徹底僵住不動。看來我的提議對王族來說太過出乎意料了吧。

說到這裏，我先停下寫字的手，抬起頭來。一看見我的笑臉，席格斯瓦德的臉頰便抽搐抖動。大概是心裏有不祥的預感吧。猜對了。

「在貴族院舉行奉獻儀式時，是因爲要讓大家協助我們進行研究，所以我才認爲應該提供回報。可是，這次是艾倫菲斯特回應王族的要求，特別耗費人力與時間，要指導那些想了解儀式的他領貴族喔。我完全不覺得我們有準備回覆藥水的必要，況且比起製作藥水，去地下書庫閱讀文獻更重要吧？」

席格斯瓦德一臉像是被踩到了痛處。他不停眨着眼睛，看得出來正在拚命思考該如何回答。王族特有的做作笑容從他臉上徹底消失，我由此確定自己已經佔了上風。

……很可惜猜錯了！我不是在神殿長大，而是平民出身喔！

「回覆藥水應該自己準備吧？既然平常都會掛在腰間上隨身攜帶，只要提醒大家別忘記帶就好了。」

「但是，收集這麼多魔力，不會讓各領心生不滿嗎？」

席格斯瓦德又一次面無表情地定住後，微微一笑。

……咦？剛纔結束的只是熱身賽，最重要的事情都還沒開始討論吧？

若真的想要提升尤根施密特整體的魔力，那就必須讓大人也有機會舉行儀式。只要大人們認真祈禱，小孩子也會跟着照做。

……養父大人、班諾先生，我成功了！這場熱身賽我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吧？

……因爲等領主會議一結束，回領後我就要忙着交接，接下來一整年的時間根本沒空看書啊。

席格斯瓦德神情尷尬地擠出回答後，我故意裝出喫驚的樣子，微笑道：

「哎呀，對親生孩子是給予離宮，對養女卻是給予客房，這是王族的慣例嗎？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呢。像我養父的負面傳聞現在正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都說他對親生子女與對養女有着差別待遇，但其實他收養我的時候，也如對親生孩子一樣爲我提供了整理好的房間喔。然而君騰提供給我的，卻是他人離宮裏的客房嗎？這樣的待遇，您真的敢說並未看輕我與艾倫菲斯特？」

「那願意參加的領地不會變少嗎？我們還如此費心準備，豈不是不划算？」

「……感謝妳的用心思量，我會建議君騰舉行奉獻儀式。」

「但在貴族院舉行奉獻儀式時，是由艾倫菲斯特做準備的吧？」席格斯瓦德雙眼圓睜，但艾倫菲斯特現在的立場跟那時候完全不一樣。

……雖然顧及王族與他領對我們的觀感，以及往後會受到的待遇，這種手段最好還是不要採取比較好啦。

「不參加奉獻儀式，往後領內的收成與可取得的加護量都會有明顯的差異。只要刺激他們說，那可不要日後看到其他領地變得富饒後才反悔，相信大家就都不得不參加吧。」

「如果是賣給衆人的話，那還可以考慮……不，還是不行呢。感覺會全被多雷凡赫買走，然後帶回去分析配方。雖說也可以改賣在課堂上學到的最具有效果的回覆藥水，但這種藥水大家都有，這麼做對艾倫菲斯特來說並沒有好處。」

「……我終於明白，爲何艾倫菲斯特會突然變得如此富庶了。此外似乎也能明白，爲何領內的貴族會跟不上提升過快的領地排名。」

「啊，還有，這次的奉獻儀式是爲了指導從未參加過的領地，所以冬天已經在貴族院體驗過的王族不必參加。」

「另外再補充一點，就是如果可以讓雙方都持續獲利的話，聽說會更好喔。以這次爲例，王族可以先拋出誘餌，告訴各領只要願意參加奉獻儀式，便能在每年的領主會議上重新舉行加護儀式，再提議把奉獻儀式訂成例行公事，不知您意下如何？由於加護儀式很耗時間，所以每次的領主會議，大概只有兩個領地能重新舉行吧。但如果能每十年重新舉行一次加護儀式，相信所有人都會認真地參與儀式吧。」

席格斯瓦德的笑容中透着疲憊，我對他微微一笑。

「這個……我們預計在即將成爲妳養母的母親大人，或是在即將成爲未婚夫的我的離宮裏準備客房……」

「能夠加深對彼此的瞭解，真是太好了呢。既然奉獻儀式的準備工作已經討論完畢，接着來談談要收我爲國王養女的條件吧。」

儘管我認爲這是最終不得不採取的手段，但腦袋已經陷入混亂的席格斯瓦德應該會覺得我的指責合情合理。事實上，現在他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我知道了。王族會與中央一起準備儀式，並敦促各領參加。只不過，能麻煩你們準備回覆藥水嗎？我想讓中央優先準備王族要喝的份。」

「既然我能像這樣一一對王族的要求指出準備不周之處，那麼就算不舉行奉獻儀式，我也有辦法能爭取到一年的緩衝時間。」

只要以貴族院的奉獻儀式爲誘餌，我想庫拉森博克應該會參加；而爲了取得加護正全領上下一條心的多雷凡赫，肯定也會很感興趣。除此之外，之前在貴族院沒能參加到奉獻儀式的那些領地，一定都會想要參加吧。

我定睛注視着席格斯瓦德問道，他也定睛回望我。他的眼神中充滿探究，像是想要看清我的真實意圖。

「那爲了魔力把我收爲養女就是一件易事囉？現在王族的情況之緊急，已經到了得不擇手段的地步了吧？能收集到魔力的方法不是越多越好嗎？」

我把寫好的紙張交給席格斯瓦德。他邊看起奉獻儀式的準備流程，邊說出自己的疑慮。

如果只是要簽訂收養契約，或許一下子就能辦好手續，但如果要以國王的養女展開新生活，光是隨便一想就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準備。比如離宮是否已經安排妥當、哪些傢俱與生活用品要搬過去，還得從中央貴族當中選出近侍的候補人選，以及爲隨我前往中央的艾倫菲斯特近侍準備住處，也要備好中央的披風與胸針等諸如此類。

席格斯瓦德用力抿緊了脣，先是面色凝重地嘆口氣後，隨即掛上沉穩的笑容，答應我會幫忙向各領賣這個人情。與其交給艾倫菲斯特內行事不夠圓滑的貴族，這樣更能有效地向他領施予恩惠吧。齊爾維斯特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

「那麼，由於艾倫菲斯特不可能取得使用祭壇與神具的許可，還請中央負責準備奉獻儀式吧。還有，如果不變出舞臺，而是直接使用大禮堂裏的寬敞空間，就可以讓奧伯以外的近侍們也參加儀式吧。」

席格斯瓦德非常明顯地鬆了口氣。

兩人互看了一會兒後，席格斯瓦德吐出大氣。

「首先只要利用奧多南茲或邀請函，便能輕鬆明瞭地向各領告知儀式日期與該帶物品。然後，請王族吩咐留在離宮裏的貴族準備空魔石，再命令中央神殿爲儀式做準備，我想就不會太過影響領主會議的進行了吧。對了對了，貴族院與中央神殿各有一個聖盃，再加上現在祈福儀式結束了，小聖盃也能用來儲存魔力，請記得提醒中央神殿帶來。」

「還有，請王族要明明白白地告訴衆人，奉獻儀式是因爲有艾倫菲斯特的協助才能舉辦。由於長年來一直是下位領地，艾倫菲斯特只懂得等待他人提攜，卻不知道要如何宣傳自己。」

席格斯瓦德臉上彷彿寫着：「爲何會變成這樣？」但我理直氣壯地點頭。

「而且，要是以後可以重新舉行加護儀式，這可是非常誘人的回報。另外再暗示王族在地下書庫裏找到了與儀式有關的資料，還怕各領不上鉤嗎？只要讓大家覺得奉獻儀式值得參加，想要集結到各領的人並不難。」

「毫無安排就要舉行奉獻儀式，確實是冒昧又麻煩，即便我說這是善意之舉，可能王族也無法相信吧。但是，我是爲了讓大家都能得到好處，自己也能爭取到一年的時間，才提出這樣的建議喔。那麼讓我幫忙舉行奉獻儀式好呢？還是說，我該用奉獻儀式以外的方法來爭取一年的時間？」

「羅潔梅茵，魔力不是如此輕易就能交涉取得的東西。」

「慢着，妳要王族幫艾倫菲斯特宣傳嗎？」

「除此之外，奧伯•庫拉森博克之前也問過我們，要不要把貴族院的奉獻儀式訂爲例行性活動，當作是領地間的共同研究。所以要是順利的話，每年的春季尾聲與冬天都能收集到大量魔力喔。」

「這算是舉行儀式的費用喔。因爲除了我，還有擔任神官長的哈特姆特，以及穿着藍色儀式服的護衛騎士們都得上臺。沒有任何回報，恕艾倫菲斯特無法提供協助。是您說過，王族會提供益處給我們的吧？」

只有領主會議這段時間，我能夠每天都來地下書庫。比起製作回覆藥水，當然是看書更重要。

「我只是稍微闡述自己想到的辦法，但要用什麼方法從哪裏收集來魔力、是否要把奉獻儀式訂爲每年的例行活動，其實這些事情都與我無關。現在可以先討論奉獻儀式要做好哪些準備嗎？」

「我總不能一點準備也沒有就成爲養女，難不成王族認爲在我成爲養女以後，並不需要爲我提供離宮，只要在成年前把我丟在中央神殿裏擔任神殿長就好吧？還是說不過短短的幾天時間，王族就已經連離宮也包含在內，一切都已準備妥當？哎呀，既然王族身邊有這麼多優秀的中央貴族，那準備起奉獻儀式更是不用花到一天的時間吧。真是太可靠了。」

席格斯瓦德依舊面帶笑容，但深綠色的眼珠子卻有些彷徨，看向地下書庫外近侍們所在的方向。瑪格達莉娜與錫爾布蘭德也在那裏，但可能是吩咐過他們別來打擾，兩人只是在意地看着這邊，並沒有要走進來的樣子。

「羅潔梅茵，不只奧伯，妳還想讓近侍們也參加儀式嗎？妳究竟想搜刮魔力到何種地步？」

看著有這種奇怪擔憂的席格斯瓦德，我忍不住心想，這人還真是王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