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麗妲與身蝕

那種被熱吞沒，從邊緣慢慢被侵蝕的感覺很熟悉。我和之前一樣儘可能集中精神，與熱對抗，努力把熱逼退。

……我都還沒有把書做出來呢！

我一邊回想以前是怎麼掙脫這股熱意，一邊奮力把熱往中心集中，但不同於先前幾次，這次的數量太龐大了。不管我怎麼壓，都會被反壓回來，還差點被壓垮。

但是，我還是「嘿！嘿！」地吆喝，堅持不懈地驅趕自己身邊的熱意。然後，熱意突然間被大幅吸往了某個方向。就好像吸塵器的廣告那樣，大量垃圾都被吸進了吸頭裏面，四周身蝕的熱意逐漸消失。

……很好！就這樣消失吧！

眼看熱的數量不斷減少，我覺得太有趣了，就接連把熱意推向幫忙吸掉的吸塵器，接着某處忽然傳來了「啪！」的斷裂聲。與之同時，熱被吸走的情形也戛然而止。就算我繼續把熱推過去，也全部又跑回來。

……咦？吸塵器壞掉了嗎？該不會被我弄壞了吧？怎麼辦？

瞬間減少了許多的熱意在我身邊飄浮，我好一會兒束手無策。但當然沒有半個人可以告訴我現在發生了什麼事，這裏也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總之好像得救了，那之後再想吧。

和剛纔不一樣，我把感覺減少了一半的身蝕熱意往中心擠壓。要把變少的熱意抑制下來並蓋上蓋子，就比較沒有那麼困難。就好比把平常不用的東西塞進紙箱裏，再放進衣櫃裏一樣，我用力地擠壓，把熱壓回中心。

在終於結束了的成就感包圍下，我感覺到意識慢慢地浮上表面。

……這裏是哪裏？

張開雙眼，又是我感到陌生的世界。

首先，四周十分昏暗。起先我還以爲是不是太陽要下山了，但只有我的頭部附近很暗，腳邊隱約有光透了進來。雙眼雖然可以視物，但不知道那算不算天花板，深綠色的柔軟布幔蓋住了我整個視野，圍起了我躺着的牀鋪。布幔只在我腳邊打開了一半的縫隙。是用以徹底阻絕他人的視線，用厚布圍起來的有頂蓋的牀。能夠用這麼多布，肯定是有錢人。

……難道我這次終於轉生成爲貴族了嗎?!

牀鋪的材質和我家的牀完全不一樣。身體底下不再是平常躺慣的稻草，而是很柔軟的布料，還蓋着暖和的針織被單和具有厚度的溫暖棉被。摸起來既舒服，躺起來也覺得很幸福。雖然麗乃那時候也是躺彈簧牀，蓋羽絨被和柔軟的高級毛毯，但經過這一年的生活，我的記憶好像已經完全被取代了。不管是翻身側躺，還是把頭轉來轉去，枕頭和棉被都不會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稻草也不會從被單底下冒出來，讓人覺得很刺，如今的我甚至覺得這簡直太神奇了。

……稻草棉被其實也很溫暖喔。習慣以後，就算被跳蚤和塵蟎咬，久而久之也睡得著。習慣以後啦。不過，好久沒有躺在這麼舒適的被窩裏了，真想再多睡一會兒。

我因爲和多莉睡同一張牀，牀鋪窄到翻身的時候都必須非常小心，但這張牀大得可以任我從這一邊再滾到另一邊。

我滾來滾去地滾到牀邊一看，發現牀邊擺着椅子和小桌子，還有熄滅的燭臺。每樣東西都讓我感到陌生。

但滾來滾去以後，我也看見了熟悉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手和頭髮。我舉起手觀察，再拉拉自己的頭髮，可以確定我依然還是梅茵的模樣。

「呃……你說關於自己發生的事情嗎？我還記得自己是在班諾先生店裏的時候，熱意突然爆發，就把我吞噬了……這次身蝕的熱意太過龐大，我一個人根本對付不了，後來就突然被吸到了某個地方去。難道是芙麗妲你做了什麼嗎？」

「謝謝你，我會好好想想以後要怎麼辦。能夠知道這麼多事情，真是太好了。」

我回想着芙麗妲說過的話，本來想要好好思考整理，但身體顯然想要休息，就算坐著，眼皮還是沉重地掉下來。我窸窸窣窣地鑽進棉被裏頭，再也抗拒不了舒服的被窩，轉眼間就失去了意識。

我聽了點點頭。先是一年前，然後是半年前、一個月前，最後是現在。身蝕的熱意越來越難以應付，如今在被魔導具吸走了以後，已經穩定很多。雖然大幅減少了，但我自己最清楚，今後還會再度增加。

「是呀。剛纔那個壞掉的魔導具要兩枚小金幣和八枚大銀幣喔。班諾先生說過梅茵會支付這筆錢，但你真的付得出來嗎？」

「『今天也』嗎？咦？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你居然真的有這筆錢……這下子就不能把你拉過來了。」

我努力回想自己失去意識前的情況，翻找記憶。對了，記得昏倒之前，班諾說了要通知公會長。

我面無血色地詢問後，芙麗妲就露出了非常開心又愉快的笑容報上價格。

「梅茵，你醒了嗎？關於自己發生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呢？」

「噫────！公會長！怎麼能對小孩子說這種話?! 」

……看來我沒有重新轉生呢。那麼，我更好奇這裏是哪裏了。

我撫胸鬆了口大氣，芙麗妲就稍微正色，說：

我撐起上半身坐好後，芙麗妲就苦笑着說：「不可以勉強自己喔。」

對於班諾的報價感到有些矛盾，我向芙麗妲點點頭。

「你是昨天上午的時候被送過來，現在已經是傍晚了。大概是消耗了大量的體力，從你退燒到醒過來爲止，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呢。所以已經說好就算你醒了，直到後天的洗禮儀式之前，都先留在這裏休養並觀察情況喔。」

「所以能在貴族區擁有據點，家人都很滿意，雖然要把三成的營利交給貴族老爺，但可以擁有自己的店，又能藉此和老爺保持物理上的距離，遠離各種麻煩，對我來說條件很好喲。」

芙麗妲喫驚得微微睜大眼睛，不滿地鼓起臉頰。

芙麗妲把蠟燭放在小桌子上，往牀邊的椅子坐下。感覺到了要談話的氣氛，於是我想坐起來，芙麗妲就制止我。

雖然身體倦怠到不想起來，但還是瞭解一下現在的情況比較好。我躺在牀邊，遲緩地伸出手，輕拉了拉像窗簾一樣垂落下來的布。可能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布幔微微晃動，一名不認識的女性走進頂蓋裏頭。

……啊，原來是這樣。因爲我也是身蝕，需要貴族的庇護才能活下去。

感覺得出來房內越來越暗，現在應該是太陽開始下山的時間了。再不快點回家，家人會擔心的。

「這次的熱意應該對身體造成了很大的負擔，你躺着就好了。」

「要是梅茵付不出錢來，我還想要求你別去奇爾博塔商會，改來我們渥多摩爾商會登記呢。因爲爺爺告訴班諾先生的魔導具價格，是一枚小金幣和兩枚大銀幣，我還以爲你身上的錢絕對不夠。看來班諾先生還是比我技高一籌。」

「在和家人討論之前，你先想想自己想怎麼做吧……明天等你恢復了精神，再一起做之前說好的點心吧。」

「沒關係，是我的情況非常特殊。因爲爺爺是公會長，不是和許多貴族都有生意上的往來嗎？還會有貴族主動想和我們攀關係，甚至請求援助，所以才能夠選擇對我自己和家人來說，條件更有利的對象。」

……嗯？可是，班諾先生一開始的報價是兩枚小金幣吧？這樣不就不夠嗎？還是他覺得賣了紙張之後，可以籌到這筆錢？

……啊啊，我的常識，在這裏並不是常識。對喔，結婚對象都是由父親決定的，完全是兩個家庭的結合。

「芙麗妲，謝謝你。」

「我可以在貴族區開店喲。不是貴族老爺把宅邸裏的一個房間或別館賜給我，而是可以自己開店。雖然開店的費用和生活費必須由我們自己支出，但以後就可以在貴族區開設分店，還能夠繼續原本因爲身蝕而必須放棄的經商，所以我非常期待呢！」

看來在我還沒恢復意識的時候，公會長和班諾兩邊的人以及家人，已經有過了一番討論。光是想像家人接到通知時的樣子，胃就痛了起來。

「看今天的情況，明天早上路茲會再過來一趟，你的家人也會過來吧。你今天還是先躺下來，閉上眼睛好好休息吧。」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她的意思，眨了眨眼睛，芙麗妲就傷腦筋地笑了笑。

「剛纔那個魔導具舉例來說，就只是把快要溢出杯子的水吸走而已。杯子裏的水並沒有消失，而且隨着你長大，水量也會再度增加。」

「梅茵，這也跟你有關喔。如果你選擇要活下去，就代表要在貴族的世界裏生存。如果不夠圓滑小心，就算有魔導具，還是會因爲其他理由被殺，這種例子還不少喔。爲了保護自己，蒐集資訊是很重要的。如果都沒有人告訴你，危險的會是自己喔。」

截至目前爲止，熱意還從來沒有像那樣急遽消失不見過。恐怕是用了班諾說過的魔導具吧。那不就代表我弄壞了非常昂貴的魔導具嗎？我的臉色不禁變得慘白，芙麗妲卻和我相反，帶着可愛的微笑連連點頭。

「所以梅茵，你要仔細想清楚再作選擇。要就算被貴族豢養也要活下去，還是要和家人一起生活，就這樣子死去。」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請您稍候。」

芙麗妲喀答一聲站起來，拿起蠟燭靜靜離開，視野於是變作一片黑暗。

「雖然對方也提議過，可以當第二或第三夫人，但爺爺說了，一旦成爲正式的妻子，繼承權和正妻之間的優先順序這些事情就會很麻煩。尤其我們家因爲比下級貴族還要富有，很有可能引發無謂的紛爭呢。」

「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得回家纔行。」

「對不起，是我想得不夠周詳。」

我不由得歪頭接着問道，芙麗妲的表情就像在說：「問得好！」開始說明：

「我擁有可以提供金錢援助這方面的優勢，但梅茵對貴族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吧？說不定你以後的生活，反而還會羨慕我這種你無法接受的愛妾身分呢。所以你要仔細想清楚，選擇自己比較不會後悔的生活方式。」

「咦咦咦?! 沒有價值可言、不久就會壞掉的魔導具，還要兩枚小金幣和八枚大銀幣嗎?! 」

「是呀，我已經和貴族簽約了。雖然對方允許我在成年之前都住在這裏，但等成年禮結束，就會成爲貴族的愛妾。」

就在我的意識開始恍惚的時候，聽見了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走近的腳步聲。就像在課堂上打瞌睡時，聽到了老師的腳步聲而驚醒，我的意識瞬間回籠。

「你幾乎都說對了。我儘可能把你身上的熱意，都塞進了快要損壞的魔導具裏頭。雖然魔導具壞了，但梅茵身蝕的熱意應該也減少了很多。你覺得呢？」

簡直不敢相信會從柔弱又可愛的小女孩口中聽到這兩個字，我張口結舌。芙麗妲反而詫異地看着我。

我的眼睛瞪得老大，芙麗妲眨了幾下眼睛後，慢慢地偏過臉龐。

布幔輕輕搖晃，一對淡粉色的雙馬尾露出來，芙麗妲拿着點燃的蠟燭走進頂蓋裏頭。

「放心，你就繼續躺着休息吧。今天你的家人也一直待到剛纔喔。」

因爲同樣都是身蝕吧，我很切身地感受到芙麗妲說的全是真的。我點頭後，芙麗妲像是刻意摒除所有感情，面無表情地淡然說道：

「是啊，梅茵身邊沒有人瞭解這方面的事吧？如果你對身蝕有什麼疑惑，就來找我商量吧。在這方面真正可以瞭解彼此的人，我想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事情都談完了，我想要下牀，芙麗妲卻把我推回牀上。

因爲身蝕是非常罕見的疾病，知道的人也很少。有個人可以商量未來的事情，就不會那麼無助了。

「哎呀，梅茵，你在說什麼啊？反正到頭來，結婚對象都是由父親決定的呀。雖然可以從幾個人選當中挑選，但還是要和父親決定好的對象結婚喔。」

「……這樣子啊。但芙麗妲都沒有想過，要和喜歡的人結婚嗎？」

「麻煩在於，比起身體長大的速度，水增加的速度更快。所以，直到再度滿出來之前，我想大概只剩下一年的時間。」

只說了這句話，那名女性就離開了。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形下，我也不敢亂動，就裹在棉被裏頭等待。於是身體變得越來越暖和，睡意再度襲來。

「……我付得出來。」

「……看梅茵的反應，你知道愛妾是什麼樣的存在吧？」

居然過了一整天嗎？我瞪大雙眼，芙麗妲就用手託着臉頰，微微偏過頭。

芙麗妲的小臉閃閃發亮，說着對未來無比期待的話，掛着花朵般的燦爛笑靨。

班諾在爲絲髮精的額外資訊報價的時候，肯定已經知道了魔導具的價格。否則的話未免太剛好了。

「嗯，真的輕鬆了很多。可是，我聽說魔導具很貴……」

「魔導具基本上都是貴族所有。發現我得了身蝕，爺爺就不惜花錢，到處蒐購對貴族來說已經沒有價值可言、不久就會損壞的魔導具，所以我們家裏還有幾個。但現在就算再去外面找，恐怕也找不到了。」

……那時候拒絕兩枚小金幣的我，幹得好啊！還有把資訊費提高到剛好足以支付這筆錢的班諾先生，簡直英明！連在性命攸關的魔導具價格上都會設下陷阱，萬一我真的必須來這種店上班，脆弱敏感的胃一定會破個大洞！

一般六到七歲的孩子不會知道愛妾是什麼。甚至是明知道意思，還泰然自若地宣稱自己將來會成爲愛妾，這真是太離譜了。

「啥?! 愛、愛愛愛、愛妾?! 你真的知道愛妾是什麼意思嗎?! 」

她也和貴族簽約，買了魔導具嗎？我問完，芙麗妲就露出了花開般的燦笑點頭。

「謝謝。可是，講話的時候要是躺著，我可能會睡著……」

看芙麗妲說明得一副這是理所應當的樣子，我想芙麗妲自己一定也聽過了這樣的說明無數次。

聽說公會長擁有可以抑制身蝕熱意的魔導具，班諾也說他曾和公會長協商過，那麼這裏想必是公會長家吧。也能理解房間爲什麼這麼豪華了。

顯然和平至上的日本人思考還是根深柢固。不同於可以安穩度日、生活安逸的那個世界，這裏可是異世界。我立刻道歉，芙麗妲就露出苦笑。

……糟糕，又想睡了。

「條件嗎……？」

「啊……難不成這裏是公會長家？」

「……難道芙麗妲也簽了約嗎？」

我忍不住失聲大叫，芙麗妲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地看着我。

「如果這些錢可以延長壽命，其實也不算很貴吧？畢竟可以正常運作的魔導具，還要大金幣纔買得起呢。有了身蝕的平民若想活下去，就只能和貴族簽約，專爲貴族效力，然後買下魔導具，爲了償還欠款，一輩子都要爲貴族做牛做馬喔。」

所以芙麗妲的意思是，在下一次身蝕的熱意又達到飽和之前，必須想好自己今後的打算。要一輩子爲貴族做牛做馬，還是待在家人身邊然後死去。

看她帶着那麼可愛的笑容，描繪着將會成爲愛妾的未來，明知道兩邊的常識不一樣，我的心情還是非常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