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協會和冬天的來臨

秋天逼近尾聲，第二次印的兒童版聖典也完成了。其中二十本留下來當作教科書。，剩下四十本賣給班諾，得到了六枚大金幣的收入。最近因爲一直處於缺錢的狀態，轉眼間變成了有錢人。另外，法藍和羅吉娜也來到我家，和我的家人討論冬天的生活，再用繪本賺來的錢，更是充實了過冬所需的東西。

孤兒院、院長室和家裏的過冬準備都算是結束了，就在天氣冷得隨時有可能飄起雪花時，路茲在從神殿回家的半路上，向我報告了一項消息。

「梅茵，老爺說上午墨水協會的會長和墨水工坊的師傅來過店裏。」

「……果然發現墨水不一樣了嗎？」

由奇爾博塔商會開始販售的兒童版聖典，不出所料在與貴族有往來的富豪之間，漸漸有了不錯的銷量。只要看到繪本，一眼就能看出和以往的墨水截然不同。鐵膽墨水會稍微帶點藍色，和用菸灰及乾性油所做的油性顏料墨水，明顯完全不同。

想當然墨水協會一眼就看出了墨水的不同，想找出是誰製作了這種新墨水，卻在協會里找不到製作者。而向協會表示「我可能知道製作者是誰」的，便是之前讓我參觀了墨水工坊的那個師傅。

「奇爾博塔商會有個孩子說她知道其他種墨水的做法。」

聽說就是因爲這句發言，墨水協會的會長和師傅才造訪了奇爾博塔商會。爲了前來詢問：「奇爾博塔商會也打算成立新的墨水協會嗎？」

畢竟奇爾博塔商會已有前科。爲了與羊皮紙協會抗衡，自己成立了植物紙協會和工坊，如今價格比較低廉的植物紙已經開始在市面上流通。雖然劃分出了用途，正式契約書必須使用羊皮紙，但可以大量生産的植物紙銷量更佳。在這種情形下，又用了做法不同的墨水，開始販售植物紙做的繪本，也難怪既得利益者們會嚴加警戒。

「老爺希望你明天來奇爾博塔商會一趟，說有事情要談。」

「知道了。」

我心想就和平常一樣，抱着輕鬆愉快的心情答應，隔天和路茲一起前往奇爾博塔商會，而不是去神殿。

「班諾先生，早安。」

「嗯，梅茵，你來啦。」

班諾向我招手後，我走向桌子，路茲走上內部的樓梯。身爲都帕裏學徒，路茲正在練習爲客人泡茶。眼看路茲的背影消失，我坐在椅子上，班諾也停下手頭的工作，走到桌子這邊來。在我的正前方一坐定，班諾開口說了：

「果不其然，墨水協會找上門了。記得你說過，想把墨水的做法告訴他們，把墨水全權交給他們生產吧？」

「是的。因爲如果再只有班諾先生的商會業績不停成長，只會樹立更多敵人，而且墨水也和奇爾博塔商會的本業完全無關吧？只要能對梅茵工坊自己做的墨水不予追究，我覺得可以交給他們製作，我們再抽成就好了。」

如果想讓印刷普及，勢必也需要大量的墨水。光靠自己做墨水，不久就會遇到難關吧。既然如此，不如交給這方面的專家。

「那你打算抽幾成？」

「嗯……就跟我繳納給神殿的差不多，抽獲利的一成怎麼樣？」

班諾說如果是與個人簽約，等到會長換了人，有些人會厚顏無恥地表示當初簽約的人不是自己，因爲至今已經多次發生過這種情況，這裏纔有了法人的概念。

我急忙整理好服裝儀容，點一點頭，幾乎同時有人敲響接待室的房門。

「籤魔法契約比較好嗎？」

你絕對不能離開這裏！」

聽完馬克的說明，我點點頭，拿起墨水。契約書上已經簽好了班諾的名字，還有墨水協會的簽名，而不是會長的名字。我在最下方簽下自己的名字。

「沒錯，即使會長換人了，契約的效力仍能繼續維持，所以必須是和協會簽約。」

「不說這個了，梅茵，快把手伸出來。」

「這次是因爲可以獲利的範圍太大了，期限又長，加上我個人並不信任墨水協會長，還是簽訂魔法契約比較保險，而且不是與個人，是與墨水協會簽約。」

「珂琳娜夫人，梅茵，打擾了。」

「……背後不知道有什麼目的，所以你最好提高十二萬分的警覺。」

我說，班諾也慢慢點頭。

「梅茵，我們來接你了。」

我站起來衝向班諾。班諾大力皺眉，看向窗外。

坷琳娜一邊說著，一邊爲我穿上到處都穿有珠針的藍色布料。捧着一顆大肚子，看起來很喫力。

一心只想着要讓印刷普及的我如此表示，班諾擺了擺手駁回。

「歐託先生，你說我把班諾先生拐走了是什麼意思？

「茶泡好了。」

我提議後，班諾的表情沉了下來，緩慢搖頭。

「珂琳娜，我是擔心你啊。」

「等我搖鈴再讓他們進來。」

「再來就是魔法契約……」

這裏也有所謂法人的概念嗎？我偏過腦袋，班諾點點頭。

「路茲，墨水協會長是什麼樣子的人？」

「梅茵大人，那直到老爺下達指示之前，請你待在這裏不要移動。」

我知道聽了我的意見，班諾肯定也做了讓步，所以，就全權交給他吧。

「儀式服趕得出來嗎？我想應該很趕吧……」

如果是想在有利的條件下籤約，或者是爲了能與對方簽約而查探對方的情報，這麼做還可以理解。但是，如今雙方都簽好契約了，也明知道我們十分警戒，卻還特意找上路茲追問，真讓人匪夷所思。未知的事情令人害怕。

「哎呀，別人都這麼說嗎？那梅茵的媽媽也很辛苦呢。」

珂琳娜掛着溫柔的微笑，帶我走向接待室。歐託大概和父親一樣，今天也休息不用工作，站在走廊上對我輕輕揮手。

「好的。真是對不起，臨時委託你立刻趕出來，一定很辛苦吧。」

由珂琳娜向歐託下達指示，很快完成了試裝。尺寸沒有問題，縫法也和上次一樣，討論便宣告結束。

「梅茵，不好意思喔。我先叫女傭過來，一個人有點喫力。」

「居然還讓馬克先生送路茲回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爲什麼？」

「這個主意不錯……唉。」

「那件禮服會先用其他布料縫好試裝服，再進入正式的縫製流程，所以時間還綽綽有餘，現在再染布也來得及。但梅茵的儀式服要儘快趕出來，沒有時間用其他布料做試裝服了，幸好前陣子剛做過，體型都沒有變化吧？」

「梅茵，我讓馬克送路茲回家，去叫你的父親和姐姐過來。直到他們來接你之前

「馬克先生，我知道。」

「……還要再加強。」

「先不說工坊的師傅，但墨水協會長因爲做生意的關係，和貴族有所往來，經常傳出不好的傳聞，所以你最好別與他接觸。」

我和班諾以及路茲一起確認着己方要提出的要求，不久聽見敲門聲，馬克走進辦公室。

「確實很趕，工坊現在正忙得人仰馬翻呢。不過，因爲現在接得到的上級貴族委託還不多，所以裁縫師們都幹勁十足，而目費用也提高了不少。

「記得也要告訴協會，這種墨水因爲不會被吸收，不適合用在羊皮紙上喔。」

「能拿契約上樓……」

「是。」

「路茲，之後要告訴我墨水協會長是什麼樣子的人喔。」

「墨水的做法就賣給協會，但梅茵工坊自己做的墨水不予追究。爲了和植物紙一起推廣，價格要儘量壓低。我們再從獲利中抽取三成佣金，抽成的比例每十年更改遞減，以上沒有問題吧？」

後來，歐託爲了今年冬天不能請我去幫忙計算預算而長吁短嘆，我也爲了接下來要出生的小寶寶，和珂琳娜展開熱烈的討論。就在喫午飯的時候，班諾臉色大變地衝上樓來。

「協會的規章，指的是隸屬協會的所有工坊都必須遵守的規定。，所以一旦把契約內容藏入墨水協會的規章裏，接着也會載進其他城市墨水協會的規章，屆時那裏的工坊也必須遵守這項規定。」

「歐託先生，你的動作好熟練，頁看不出來你其實是士兵呢。照這樣下去，說不定再過不久，歐託先生就能和珂琳娜夫人一起管理這家店了。」

「歐託，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不喜歡你干涉我的工作吧？」

「嗯，但大概要再花上幾年的時間吧。爲了珂琳娜和孩子，我會加油。」

「老爺，墨水協會的兩位訪客到了。」

「我也很擔心珂琳娜夫人呢。歐託先生會不會太不受控制了？在大門那裏，爸爸和歐託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愛家，連失控的樣了也一模一樣喔。因爲是第一個孩子，歐託先生這麼興奮，珂琳娜夫人一定很辛苦吧……」

雖然關係到鉅額交易，但只要與貴族沒有牽連，通常不會選擇使用魔法契約。我目前爲止和班諾簽過兩次魔法契約，但兩次都是因爲班諾想藉此牽制貴族。但這次要簽約的墨水協會，應該不會與貴族有所關聯纔對。

路茲也在馬克的指導下努力學習，但泡出的茶水還不到可以端給其他客人喝的地步，目前正以我爲練習對象。

「珂琳娜夫人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呢，就快要生了嗎？」

「梅茵，由我和墨水協會進行談判，你最好別露面，去珂琳娜那裏待着吧。之後我會讓路茲拿魔法契約書上去，到時你再簽名就好。」

路茲握緊拳頭，壓低音量告訴我說：

歐託說完聳聳肩，開始協助珂琳娜。幫起忙來有模有樣，可以看出歐託努力過的痕跡。

「確實還需要再加強，但也慢慢在進步了呢……路茲，下次要不要請法藍教你？法藍好像很會教人，吉魯和戴莉雅都進步了很多喔。」

馬克拿着契約書，路茲拿着墨水壺，兩人一同走進來。

「馬克先生，這裏……契約內容須載入墨水協會的規章是什麼意思？」

路茲拿着小刀，要我伸手，眼看又要爲魔法契約流血，我「嗚」地不敢說話，伸出掌心。指尖立即傳來灼熱的刺痛，血珠往上鼓起。把血珠蓋在契約書上後，契約書便在金色火焰的包圍下燃燒殆盡，契約也宣告簽訂完成。每次看都覺得這個現象好神奇。

「與墨水協會簽約嗎？」

簽約時要簽名的本人卻不在，未免太不應該了。我眨着眼睛，班諾瞪着訪客所在的店鋪方向，低聲說道：

目送路茲離開後，我轉向珂琳娜。

珂琳娜說之前製作儀式服在染色的時候，順便多染了幾塊布，好用來製作其他客人委託的禮服，所以現在是先挪用禮服的布料，動員工坊的所有人加上刺繡。

「可是，要怎麼做才能載入其他城市墨水協會的規章呢？有傳達的方法嗎？」

「沒關係。梅茵，你來得正好，順便讓我試裝吧。」

「我派路茲去商業公會辦事情，卻有一羣奇怪的男人找上他，問他奇爾博塔商會的小姐長什麼樣子？說他既然是能拿契約書上樓的都帕裏，應該知道她是誰。」

雖然對班諾這般警戒的墨水協會長感到好奇，但我馬上和路茲一起前往珂琳娜家。路茲帶我來到珂琳鄒家後，因爲等一下還要負責拿魔法契約書來，再度下樓。

珂琳娜「叮鈴」地搖響呼喚女傭的鈴鐺，輕輕摸着大肚子。聽到鈴聲，結果卻是歐託一臉喜孜孜地走進來，「珂琳娜，你在呼喚我嗎？」看見珂琳娜啼笑皆非的表情，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像我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哪裏拐得動班諾那種成年男性。

「請進。」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身爲你的監護人，班諾打算今後繼續擴大事業的版圖，所以，我現在正忙着學習奇爾博塔商會的業務。」

「哎呀，因爲現在梅茵都把班諾拐走了，我覺得自己也該來縫製衣服的現場觀摩一下。」

「我明白了，就照班諾先生說的做吧。」

「珂琳娜夫人，不好意思這麼突然來打擾。」

珂琳娜呵呵笑著，拿來藍色布料，攤在偌大的桌子上。

「是啊，預計在冬季中旬。這孩子很有活力，老是亂踢，說不定是男孩子。」

「……他的眼神讓人很不舒服，而且在找梅茵。」

契約魔法本身有效的範圍僅限於這座城市，但如果是協會的規章，也適用於其他城市。所有協會在規章上都是統一的，只是每座城市和每間工坊在詳細的規定上，會有些微不同。我想規章就像盡法一樣是全國統一，而規定就像是條例，每個地區會有細微的差異。

路茲端來泡好的茶，神色緊張地將茶杯放在我和班諾面前。班諾一邊檢查一邊拿起茶杯，看向杯裏的茶水，喝了一口。

「可是，只要印刷普及，以後獲利也會慢慢增加，我希望可以和植物紙一樣，用便宜的價格賣給更多的人。」

馬克應聲後暫且離開。同時，班諾表情嚴肅地起身，把我從椅子上抱下來。接着朝路茲揚起下巴，路茲不語地點頭，打開通往內部樓梯的房門。

「那個大叔對老爺說，在墨水工坊說她知道其他種墨水做法的是個小孩子，在的話就叫她出來，真是幸好讓梅茵躲在這裏，我覺得他給人的感覺比公會長更討厭。」

「墨水協會是因爲能夠獲利，纔會買下新墨水的配方，所以當然是由此處的墨水協會，把配方傳達給鄰近的墨水謠會。傳達配方的同時，也會更改規章。」

「咦？

「是、是，別光動嘴，快點動手吧。」

「應該是墨水協會的人。但我不明白爲什麼已經簽完契約了，纔在蒐集情報。」

馬克把魔法契約書攤在圓桌上，讓我一條條確認契約書上的內容。內容和我與班諾討論過的幾乎一樣。至於看起來顯然對我們十分有利的數字，是班諾談判成功的結果吧。不過，只有一條內容讓我感到陌生，就是「此一契約內容須載入墨水協會的規章」。

「至少第一個一年要抽三成。第二個十年降爲兩成，以後一直都是一成，這樣子才合理。所有嶄新的技術都不要輕易賤賣。」

珂琳娜再度把歐託趕出去，幫我整理好在試裝時弄亂的頭髮，我也穿上外衣。這時內部樓梯的方向傳來「叩叩」敲門聲，接着是說話聲：「我是馬克。」然後是走向樓梯爲馬克開門的腳步聲。

「嗯，我知道。」

「爸爸、多莉！」

在珂琳娜兇悍的瞪視下，歐託一點也沒有學乖的樣子，照舊是肉麻兮兮。珂琳娜就像在教導講不聽的孩子，還叮嚀說「不可以來打擾我們」，把歐託趕出了房間。看她這樣，我不禁擔心搞不好歐託纔是珂琳娜頭痛的來源。

「就是說啊，梅茵。珂琳娜現在有孕在身，上級貴族居然還丟了這麼辛苦的工作給她。」

「太少了。」

連路茲都說「比公會長更討厭」，看來墨水協會長給人的感覺真的非常不舒服，既然班諾和路茲都對他這麼警戒，那我也小心一點比較好。

「我知道了。和利益有關的事情，就交給班諾先生決定吧。」

今天因爲不用工作，父親和多莉想必是立刻趕來接我，兩人都氣喘吁吁。

「抱歉把你們叫過來。」

接到通報的班諾上樓來，對父親這麼說。

「哪裏，我才感謝你這麼盡心盡力保護我女兒。方便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現在只知道墨水協會採取了行動，但目前我還不清楚背後的目的是什麼，都簽完約了才查探消息，又找上路茲追問，這些舉動都很不自然。」

聽完班諾的解釋，父親的眼神變得嚴肅。多莉不安地看着我，將我緊緊抱住。

「爲了確保安全，我認爲最好馬上讓梅茵住進神殿。雖然也要由家人來判斷，但至少待在神殿的時候，他們就無法出手，我這邊也能爭取到時間蒐集情報。」

「……嗯。」

父親對班諾的建議重重點頭，眉頭深鎖，把我抱起來。

「梅茵，你覺得呢？要去神殿還是回家？」

只要我說我不想自己一個人，父親會帶我回家吧。但是，來路不明的人很有可能因此找上路茲和家人。

「……雖然我不想跟家人分開，但更不想看到路茲和家人發生任何意外，所以我去神殿吧。反正也快要下雪了。」

話雖這麼說，要住進神殿還是讓我有些不安，用力抓緊了父親的外衣。

於是從這一天起，我開始了在神殿過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