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路茲，客人回去了。你有事要向老爺報告吧？」

聽見馬克呼喚，路茲走進奇爾博塔商會店內班諾所在的辦公室。他要向班諾報告飛蘇平琴演奏會的收入總額。

「關於演奏會的收入，計算後總共是十二枚大金幣、八枚小金幣和六枚大銀幣。扣除掉諸多費用以後，剩下的淨利超過十枚大金幣。」

路茲向班諾報告了他與羅潔梅茵一起計算後的結果。看得出班諾聽見這麼驚人的獲利，臉都僵住了。路茲也沒想到竟然能賺這麼多錢。演奏會前羅潔梅茵還提議「想印更多」，但路茲判斷已經足夠了，所以控制住了印刷的數量。

……因爲根本沒想到會賣完啊，這誰能預料得到。

「看來該策劃第二次的演奏會了吧。」

「不可能。因爲羅潔梅茵大人說畫像的販售被神官長髮現了，他還大發雷霆。」

班諾因爲龐大的獲利露出了兇猛笑容，但路茲接着轉述了羅潔梅茵說過的話，班諾便抱頭嘆氣：「那個笨蛋！」看這氣氛，路茲實在不敢老實說出這是因爲羅潔梅茵在背面印了出處，才讓神官長知道兇手是誰。

「聽說神官長禁止再賣第二次。羅潔梅茵大人說她也認爲讓這麼龐大的獲利機會白白溜走很可惜，於是提議可以把部分收入繳交給神官長，請他答應繼續賣畫，但神官長表示他不缺錢，非常堅決地拒絕了。」

斐迪南除了在神殿有發配給青衣神官的經費外，每當協助領主處理公務、幫忙騎士團完成任務時，也能取得類似薪水的報酬。除此之外還有雙親留下的遺產，販賣自制的魔導具與開發新的魔導具也能獲得收入，所以賣掉肖像畫所得的部分利益，對斐迪南來說不過是筆小錢，完全沒有必要忍受讓他人販售自己的畫像。

「真不愧是貴族大人，聽到大金幣十枚以上的獲利，居然還能說是小數目。」

班諾感佩不已，但和斐迪南一樣是貴族大人的羅潔梅茵當時可是吶喊著：「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也好想說說看這種話！唔唔，可惡的有錢人！」所以路茲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

「不過老爺，既然現在增加了這麼多收入，足夠填補哈塞那裏的資金了嗎？羅潔梅茵大人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爲了整頓哈塞的小神殿，羅潔梅茵專屬木工工坊的英格夫婦已經住進小神殿，在那裏工作。奇爾博塔商會也找來了路茲的父親狄多，不久後父親也會前往哈塞。即使動員了羅潔梅茵、班諾和谷斯塔夫的專屬工坊及哈塞那裏的工匠，人手還是不足，現在正到處向木工和建築方面的工坊找人，集齊人手。

聽了這問題，班諾大力點頭。

「夠了，我會用最快速度進行準備。現在爲了讓工匠們能夠住在那裏工作，生活用品已經大概都送過去了。食材、木柴和做紙所需的材料也都送到了那裏。最近也開始在討論差不多該帶神殿的灰衣神官和巫女過去，打點好生活基礎。神殿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聞言，路茲拿出自己的寫字板低下頭，上頭寫着人選已決定、教育進行中、委託、過冬準備、明膠還有髮飾。

「現在神殿那邊已經確定了要派往哈塞的灰衣神官和灰衣巫女，正在指導他們怎麼煮飯和管理工坊。羅潔梅茵大人說了，一旦決定出發日期，請通知神殿。然後，這是羅潔梅茵大人的委託。這次演奏會上募得的捐款，有一部分會運用在孤兒院的過冬準備上，所以今年的豬肉加工和過冬準備，想請老爺再次幫忙安排。此外因爲小神殿附近沒有民家，今年也考慮在哈塞那裏製作明膠。」

路茲說完了神殿方面的委託後，班諾微微帶着苦笑答應。

「好吧，畢竟從貴族大人那裏募得了這麼多資金，神殿的過冬準備就幫個忙吧。」

兩人討論過後，決定花蕊用深黃色，花瓣用淺黃色，但兩人的互動並不是路茲熟悉的「班諾與梅茵」，而是貴族與她指定的商人。兩人臉上的表情都令路茲感到陌生。

明明是在祕密房間裏，班諾卻非常正式地行禮。見狀，路茲也和多莉一起有樣學樣地照做。

班諾沉思了一會兒後，抬起頭來。

「既然是秋天用的髮簪，別隻用花朵，也許加點果實形狀的裝飾也很可愛呢。讓人可以感受到秋天的森林裏到處都結有果實，請試着添加這樣的裝飾吧。」

「……看你現在這樣，真的就是上級貴族的千金哪。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進步這麼多，雖然應該也是老師教得好，但如果本人不夠努力，也沒辦法進步到這種程度。很努力在改變言行舉止的你們想必最清楚，要矯正自己一直以來已經習慣的動作有多麼困難。」

「羅潔梅茵大人說一定要有多莉，所以希望能帶她一同前往。」

「……好吧，就帶她過去。多莉確實也需要練習的機會。你要提醒她，這麼做是爲了指導她禮儀，還有在祕密房間以外的地方，她絕對不能開口說話。」

她面帶沉穩的微笑，撫向木盒的蓋子。看得出來連白皙的指尖也動用到了所有神經，但還是非常優雅。明明是以輕柔的動作緩慢移動，卻感覺得出一種節奏。手指的動作優美到了讓人忍不住目光都往那裏集中，羅潔梅茵再鄭重其事地打開盒子，用兩手拿出裏頭的東西，把布掀開。

羅潔梅茵很清楚，只有在孤兒院長室，她的任性要求才有辦法實現。

路茲這才切身領悟到了，自己根本遠遠比不上。明明兩人的起點相同，路茲也很努力在學習怎麼表現得更加斯文得體，卻還是有着明確的差距。這根本不是一個季節就能練成的動作。班諾也發自內心地表示讚歎。

班諾面露不快，但路茲明白羅潔梅茵的心情，所以這次想站在她那一邊。

路茲出神思考時，多莉已經把各種顏色的花朵擺在桌上。

之前羅潔梅茵說過，人的內在不會那麼輕易改變。班諾也說她的本質不會變。但是，即使內在和本質依然相同，路茲與自己熟悉的「梅茵」間的距離，仍在不知不覺間拉開得比想像中還要遠。在他聽到她不會變而感到安心的時候，羅潔梅茵卻也逐漸變得遙不可及。驚覺到這一點，路茲的背部滑下冷汗。

多莉跟着複述了班諾說的話。路茲沒有貼身跟在班諾旁邊、請他指導自己的機會，也沒有機會目睹班諾是如何在貴族區與顧客進行交易，所以他眼神非常認真，觀察着班諾與如今是顧客身分的羅潔梅茵是如何互動。吉魯也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僅只一次的重逢，而是讓多莉以奇爾博塔商會員工的身分，帶到領主養女的面前。但是否要這麼做，該由班諾來評估。眼見班諾神色凝重地發出沉吟，路茲又補充說：

主要花朵以外的裝飾該怎麼辦？班諾詢問後，羅潔梅茵以手托腮，稍微歪過頭，再看向多莉盈盈微笑。

聽到班諾的指示，多莉模仿了羅潔梅茵的動作，恭敬地拿出花朵髮飾。雖然有些僵硬，但和一開始的動作有着天壤之別。看來光是回想羅潔梅茵的示範動作而已，就帶來了如此巨大的差異。路茲也閉上眼睛，回想羅潔梅茵手指的動作。他在腦海裏頭重現她白皙手指優美的動作，想要牢牢烙印下來。

「我想羅潔梅茵大人是不想錯過任何可以見面的機會。能夠近距離見面的機會，就只有訂做和收取髮飾的時候，一個季節也頂多只有一次。如果是在城堡和貴族區的宅邸下訂單，多莉絕對沒有辦法前往。羅潔梅茵大人也明白這一點。」

「多莉，你模仿看看羅潔梅茵大人的動作。」

「是啊……我想花朵的大小這樣很剛好，但我希望和上次拿到的髮飾一樣，花瓣具有立體的效果。」

兩人默默地注視彼此時，班諾身爲指導者，用嚴厲的眼光看着多莉。

大概是以前姐妹間討論過這件事，多莉露出了想到什麼的表情，往寫字板寫下秋天的果實。雖然字跡還很潦草，只有本人看得懂，但想想她去年這時候還看不懂半個字，就知道多莉進步了多少。

「因爲神官長祭出了圖書室的鑰匙當作獎勵，我可是拼了命練習呢。」

兩天後，路茲和班諾及多莉一起前往孤兒院長室。由班諾做爲代表開口問候，問候完後，羅潔梅茵立即指示奇爾博塔商會的三個人、吉魯和達穆爾進入祕密房間。

羅潔梅茵說著，很快把髮飾收回木盒裏。緊接著，她把木盒拉到手邊，慢慢地深呼吸。下個瞬間，羅潔梅茵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都不一樣了。

羅潔梅茵笑着這麼說後，大家也輕聲笑道「真像羅潔梅茵會做的事」。但是，她的努力與學會的言行舉止可是不容置疑。如果想成爲可以與羅潔梅茵接觸的商人，路茲的行爲舉止也必須達到與她相同的水平吧。

「就算出再多的錢，也很難找到願意教人如何像貴族一樣行動的教師。本日的指導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難能可貴的經驗，所有人又能因此成長一大步吧。向羅潔梅茵大人獻上由衷的感謝。」

多莉表情認真地點頭。爲了成爲能夠見到羅潔梅茵的工藝師，多莉的儀態與遣詞用字在一個季節內進步了很多，但要成爲能面見貴族的工藝師還不及格。連路茲也還拿不到及格分數，無法前往貴族區。

羅潔梅茵於是正色，大力點頭，隔着桌子與多莉相對。多莉神色緊張地從木盒裏拿出裹有髮飾的布包，把布掀開，擺在桌上。看了她的動作，羅潔梅茵伸手製止。

「多莉，動作不能這麼快。慢慢來沒關係，不用着急……由我來做示範，這是我向上級貴族夫人學到的動作，要仔細看並學習喔。」

「羅潔梅茵大人，如果您想訂做儀式用的髮簪，花朵是否該大朵、華麗一點呢？那麼這邊的花您看如何？如果用秋天的貴色來編織這款花朵，想必能夠完美襯托羅潔梅茵大人夜空般的髮色。」

「而且和我正在羅潔梅茵工坊磨練一樣，多莉也需要有學習的機會。她和我一樣，在家裏根本沒辦法練習言行舉止。」

「如何呢？」

「一定？那傢伙是知道我們不能拒絕貴族的要求，還故意這麼說的嗎？」

「羅潔梅茵大人，除了用貴色編織的花朵外，其他要用什麼顏色的花來襯托呢？」

自己也進步了嗎？路茲捫心自問。他應該進步了吧。身邊的人也都這麼稱讚自己。但是，難以形容的焦慮還是在胸口蔓延。

「您能滿意是我們的光榮。那麼就依照這個花的大小，再使用秋季的貴色吧。」

……和以前一樣努力是不夠的。

一走進祕密房間，羅潔梅茵整個人的感覺瞬間變得柔和。她懷念地紅了眼眶，注視多莉，但並沒有開口呼喚她。多莉也緊閉着嘴巴沒有說話。不只是因爲魔法契約禁止她們以家人身分相稱，也是因爲班諾並沒有准許多莉開口說話。

過冬準備的事情說完以後，路茲接着有些遲疑地開口：

路茲在目前爲止的人生中從沒見過這樣的動作。明明只是打開蓋子把東西拿出來，卻連放下蓋子的聲音也沒聽見。布好像是自己解開一樣滑順鬆開，白皙小巧指尖所遞來的髮簪看起來也變得非常高級。分明是一樣的東西，卻只是因爲拿取的動作高貴優雅，呈現出來的質感也截然不同，路茲好像頭被敲了一拳般大受衝擊。

「最後，羅潔梅茵大人因爲想要訂做髮飾，希望今後每一次都帶多莉前往孤兒院長室。但目前多莉的言行舉止還需要多加訓練，請問老爺覺得呢？」

「羅潔梅茵，如果你今後還想向多莉訂做髮簪，也要幫忙指導她。其實她現在的表現還完全上不了檯面。」

「多莉，雖然在這個房間裏，你的態度若稍有鬆懈也不會有人責怪你，但我可不會放水。你要當作這是練習的機會，出了點差錯也沒關係，學習面對貴族時該如何應對進退。」

……到底要練習多少次才能像她那樣？

路茲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原來羅潔梅茵在神殿表現出來的樣子，其實一直是很放鬆的。他本來還以爲總有天可以追上她，但他錯了。羅潔梅茵早在一個季節的時間裏，就已經成功塑造出了領主養女該有的樣貌，要追上她並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