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所在

「能到外面走走，是否有稍微轉換了心情呢？」

回到地下書庫以後，侍從馬上爲我們準備茶水。由於在外面走了好一陣子，喉嚨也渴了，茶水喝起來特別美味。瑪格達莉娜一邊喝茶，一邊詢問我們在外面如何打發時間。

「是的，母親大人。索蘭芝老師幫我們開門以後，我們成功從閉架書庫離開了圖書館。後面就是圖書館的後院，但因爲陽光對羅潔梅茵來說太刺眼了，我們決定進入森林。後來，就在森林裏的祠堂前面休息。祠堂的門上了鎖，我們進不去……」

錫爾布蘭德向母親報告了自己在外的行動。瑪格達莉娜面帶和藹的笑容，催促兒子往下說：「你們明明進不去，怎麼知道那裏是祠堂呢？」

「因爲羅潔梅茵說了，建築物跟艾倫菲斯特的神殿入口很像。」

「……既然貴族院的儀式都有那般重要的意義了，或許祠堂的存在也有什麼意義呢。」

瑪格達莉娜思忖了一會兒後這麼低喃。我很想點頭回她：「意義非常重大喔。」但最終我沒有明白地直接告知，而是提供了不怎麼重要的情報。

「聽說我的祖父以前曾在比奪寶迪塔時弄壞祠堂，當然現在大概都已經修好了，但他說的祠堂位在貴族院的偏僻角落，應該和剛纔的祠堂不一樣。畢竟我們從圖書館走一段路就到了，這樣的距離不會形容爲偏僻吧？」

中央樓、文官樓、侍從樓、圖書館等建築物所在的區域，位在貴族院的中心。要說偏僻的話，應該是指散佈着各領宿舍的那些區域。聽了這樣的暗示，他們會明白我的意思是可能還有其他祠堂嗎？我觀察着衆人的反應時，漢娜蘿蕾顯然聽懂了我的暗示。

「那說不定其他地方也有同樣的祠堂，或是祭祀着神祇的場所喔。有沒有由王族負責管理的貴族院地圖呢？還是說有祠堂的鑰匙……」

「從前各領爲了比迪塔，曾自行繪製地圖，標記各領宿舍的所在地，但我從未聽說王族持有標記祠堂的地圖呢。我再問問索蘭芝或王宮圖書館的館員吧。」

瑪格達莉娜這麼回道。對喔，記得斐迪南寫的迪塔指導手冊裏，也有簡略版的貴族院地圖。等回到宿舍以後，可以調查看看。

「瑪格達莉娜大人，剛纔您與蒂緹琳朵大人聊了些什麼呢？」

「……自稱是下任君騰候補的人個性竟如此獨特，實在教我大喫一驚呢。好了，閒聊到此爲止，我們接着繼續吧，時間可是所剩不多。」

八成是不怎麼想提起，瑪格達莉娜盈盈微笑道，催促我們繼續工作。

……之前就連戴肯弗爾格的第一夫人也很驚訝呢。剛纔在閉架書庫裏聽到的那些話，我想應該不至於當着瑪格達莉娜大人的面說吧。但她可是蒂緹琳朵大人……

先前在貴族院參加茶會時，蒂緹琳朵也會說些失禮的話，但基本上都是對着身分比她低的貴族，所以大家也只是皺皺眉頭。而今奧伯•亞倫斯伯罕已經亡故，她便成爲領內地位最高的人，那麼爲了領地着想，應該不會對着地位比自己要高的王族做出失禮之舉吧，一般來說近侍也會制止。

然而，一想到瑪格達莉娜剛纔結束話題的方式，我忽然感到非常不安。看來蒂緹琳朵似乎對着現在的王族，自稱是下任君騰候補。萬一她對王族太過不敬，將成爲她丈夫的斐迪南很可能遭到連坐。此時此刻我真是打從心底慶幸，幸好兩人的星結儀式延期了。目前斐迪南還只是未婚夫，無法出席領主會議，那不管蒂緹琳朵在這裏做了什麼，應該都還不會波及到他。

……那我是不是該儘早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比較好？

有了古得里斯海得，緊要關頭就可以拿出來懇求王族：「我把古得里斯海得給你們，請放過斐迪南大人吧！」畢竟兩手空空，無法與人談判。到時候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斐迪南被蒂緹琳朵拖累。

「放心。妳和韋菲利特的婚約已經得到國王同意，我完全無意取消。」

「跟斐迪南大人與韋菲利特哥哥大人比起來，養父大人對女性十分體貼細心呢。老實說我嚇了一跳。」

「快點收拾。」齊爾維斯特一臉傻眼地催促。我將已經翻譯好的資料交給瑪格達莉娜，再折起自己謄畫好的地圖收進皮袋。

瑪格達莉娜沒有放過蒐集到的少許情報，似乎也已機靈地採取行動。亞納索塔瓊斯先是向她道謝，然後站起來。

雖然齊爾維斯特會竭盡全力保護我，但一想到他曾說過現在要把斐迪南視爲是他領的人，我就說不出口自己已經成爲下任君騰的候補人選了。況且我並不想成爲君騰，也就不打算說。

……但如果我得到了古得里斯海得，具有可以成爲君騰的資格呢？爲了能在最糟糕的事態發生時幫助斐迪南大人，我想預先準備好籌碼。

「羅潔梅茵大人，我有事想與妳商量。方便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雖說不能相提並論，但齊爾維斯特對芙蘿洛翠亞以外的女性確實也很紳士。真希望全世界的男性都能看齊一下。

「不習慣？斐迪南與韋菲利特應該經常護送妳吧？」

齊爾維斯特的臉色變得凝重。他與中央騎士團長可說是素不相識，也不知道就是勞布隆託視斐迪南爲眼中釘，促使了斐迪南前往亞倫斯伯罕。畢竟斐迪南說過，這件事他並不打算告訴齊爾維斯特，而我也沒有信心可以在不提到阿妲姬莎的情況下好好說明，便就此不再多言。

齊爾維斯特臭着臉催促我往下說。我慢吞吞地邁開腳步，開口說了。雖然近侍們都在旁邊，但這件事不需要屏退其他人。

「我想去看看祠堂。畢竟沒有親眼察看過，很難向父王說明。」

「明天到了地下書庫我再報告這件事。」

「我就是這個打算。走吧。」

「倘若養父大人不想讓養母大人進圖書館，所以是您每天要來接我嗎？」

「怎麼了嗎？」

「昨天一借到《斐妮思緹娜傳》，我馬上就翻開來看了。由於遲遲停不下來，柯朵拉還罵了我一頓呢。所以我今天有些睡眠不足。」

手上的石板突然被人抽走，我嚇了一跳抬起頭，只見齊爾維斯特正把白色石板遞給休華茲。

「原來是養父大人來接我啊。」

「呃──他讓我共乘騎獸的時候，會把我抱上去和抱下來喔。雖然是因爲我太矮，沒辦法一個人上下騎獸。」

我攤開地圖這麼報告後，亞納索塔瓊斯睜大雙眼，低頭看着我謄畫的地圖。

「這樣啊。」

「我試着調查過了祠堂的所在位置。看起來像是以中央樓爲中心，間隔相等地落在圓周之上。不覺得這其中可能有什麼祕密嗎？」

回到宿舍以後，我從交誼廳圖書區的騎士課程教材中，拿出了以前比迪塔時用過的地圖。周遭的大人們都正爲了明天之後的行程在忙碌做準備，因此我沒有在這裏打開地圖，而是帶回房間。

漢娜蘿蕾說她不顧首席侍從柯朵拉的制止，硬是看到了王子衝出來解救斐妮思緹娜那段才停下來。儘管還是很在意後續，但至少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睡覺了。

「……因爲我不習慣這樣的護送，所以有些不知該如何反應。」

「羅潔梅茵，對於我的護送，妳有必要露出這麼古怪的表情嗎？」

他說地下書庫會以強大的魔力篩選能夠進來的人，所以從閉架書庫的入口開始，就稱得上是一個巨大的魔導具。由於不曉得會對肚子裏的胎兒造成怎樣的影響，他不想讓芙蘿洛翠亞進來。

「看起來確實可疑。我會吩咐王宮圖書館的人，也查查看有沒有詳細資料。」

我們接着繼續作業後，不久前去察看祠堂的亞納索塔瓊斯一行人回來了。只見艾格蘭緹娜臉色蒼白，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這個圓圈在圖書館往南一些的地方，應該錯不了。這個則在文官樓後方，這個則是侍從樓後方再遠一點……羅潔梅茵大人，您不覺得祠堂是以中央樓一帶爲中心，分散在相隔都差不多遠的地方嗎？」

於是我朝齊爾維斯特伸出手，在他的護送下離開書庫。不管是上樓梯還是下樓梯，他都像對待公主一樣細心，讓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我喃喃說完，齊爾維斯特用右手輕拍了拍我抓着他左臂的手。

「出席宴會的時候他會護送我喔，但日常生活中倒是沒有……啊，還有在貴族院上領主候補生課程的時候，他會幫我把重物搬到近侍進不去的教室裏。」

「可是，本來就幾乎沒有學生在貴族院上課時，會有人護送吧。」

「羅潔梅茵大人，您在做什麼？」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聽，但還是非聽不可吧？」

「啊？就這樣？」

「有芙蘿洛翠亞在的時候，我當然優先護送她啊。」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我昨天已經聯絡過王宮圖書館的館員了。」

「休華茲，這裏有標記了獻上祈禱用的祠堂在哪的貴族院地圖嗎？」

離開圖書館時，太陽早已西斜。我在齊爾維斯特的護送下走在暮色籠罩的迴廊上。平民時期，我雖然和人牽過手，但從不曾像現在這樣抓着某個人的手臂走路，成爲貴族以後也只有出席宴會的時候纔有人護送。

我連忙回想斐迪南做過的貼心之舉。

……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未必就是古得里斯海得，說不定是獲取古得里斯海得的必要之物。況且就算真的是古得里斯海得，也不可能馬上就能取得吧。總之先暗中尋找看看。

我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休華茲拿了好幾塊石板過來。休華茲取來的石板，全都分佈在正中央到右側的書櫃裏。由於我習慣從左邊書櫃的最上面開始閱讀資料，按我原本的方式，大概要到很久之後纔看得到吧。

我悄悄捂住胸口。倘若蒂緹琳朵真的把在閉架書庫說過的話當面告訴了瑪格達莉娜，那麼我的擔憂想必會在不久的將來變作現實。現在只是在心裏擔心，並沒有說出口的話，應該不會被罵吧。

我覺得斐迪南不光對我，有時候對齊爾維斯特的態度也很隨便。儘管他的操心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人也確實很好，但態度一點都不溫柔體貼。聽完我所說的，齊爾維斯特露出了五味雜陳的笑容，低頭朝我看來。

「呀啊！？」

……可是，該怎麼做纔好？只是直接說「我想去」，不可能去得了吧。

「沒有……我只是沒想到養父大人會護送養母大人以外的人。」

「艾格蘭緹娜大人，怎麼了嗎？」

隔天一到地下書庫，只見亞納索塔瓊斯與艾格蘭緹娜已經到了。他們今天也是隻有上午能幫忙翻譯資料。

「因爲對越親近的人，斐迪南大人的態度就越隨便啊。」

瑪格達莉娜也站起來，讓錫爾布蘭德負責帶路，王族一行人前去察看昨天發現的祠堂。我與漢娜蘿蕾則留在地下書庫裏繼續翻譯作業，書庫裏只剩下我們兩人以後，感覺頓時輕鬆許多。

我一邊收起地圖，一邊拚命動腦思索。我想趁着領主會議這段時間前往所有祠堂，因爲貴族院到了冬天就會被積雪掩蓋，根本去不了這些地方。

「圓圈的大小不同，可能是指其他的建築物吧。」

……這樣子也會被說是擔心過度嗎？

……看來是以護送爲藉口，緊緊跟在養母大人身邊不放吧。可是，養父大人是爲了讓喜歡的人理睬自己才拚命表現，韋菲利特哥哥大人與我訂婚卻是基於義務，我想兩者不能相提並論。

「雖然我不知道席朗託羅莫之花是指什麼，但好像只有在亞倫斯伯罕才能取得。另外，歐丹西雅的丈夫身兼中央騎士團長，他似乎也與喬琪娜大人有什麼關聯。」

我接過奧黛麗遞來的紙筆文具，進入地下書庫。休華茲仰頭看着我說：「公主殿下，祈禱不夠。」目前只得到了藍色石板的我，祈禱確實不夠吧。

「妳以爲是誰害的？」

「我倒是沒想到自己的弟弟這麼不懂溫柔體貼。明明出席宴會的時候可以做到無可挑剔，平常私底下居然連裝也不裝……」

齊爾維斯特朝我伸出手臂。但我不明白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困惑地歪過頭。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反應纔好？

萊歐諾蕾一臉興味盎然地低頭看向地圖。我突然把騎士課程的教材帶回房間，也難怪她這麼感興趣吧。我攤開自己在地下書庫裏謄畫的地圖，開始比對祠堂的位置。

「我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想推選正統君騰的中央神殿會那麼想要重現古老儀式。而我身爲有能力重現古老儀式的神殿長，今後中央神殿很可能會不斷插手與我有關的事情。」

「那當然。現在芙蘿洛翠亞懷孕了，怎能讓她進到如此巨大的魔導具中。」

……也不曉得祠堂都在哪裏，得先確認位置纔行。

無法參加領主會議的未成年者若在貴族院內到處走動，實在太可疑了；而且如果不說明原因，近侍們也不可能同意我前往。爲了能夠援助斐迪南大人，我想得到古得里斯海得，然後搶先看完──要是老實這麼說了，想也知道會被罵到臭頭。

「妳還真的專心看起書來，就完全聽不到旁人的聲音。妳知道我叫了妳幾次嗎？」

「貴族院內到處散佈着小圓圈呢。這邊又是什麼？」

萊歐諾蕾說完，我也定睛端詳起地圖。她說得沒錯。地圖上以略大的圓圈標示着今天看到的祠堂，而同樣的圓圈共有六個，在靠近中心一帶以幾乎相等的間隔排開。

「畢竟妳在城堡裏大多是乘坐騎獸，但在貴族院明明只能走路，韋菲利特到底在做什麼啊？」

「……說得也是呢。」

「沒什麼，我只是感慨地在想，有些事情還真是時間久了纔會知道。」

「……不知道。」

「……韋菲利特呢？他是未婚夫吧？」

……雖然之前握着祖父大人的手指走路過，但那與其說是護送，更像是一項重要任務。再說，我在城堡裏時都是坐着騎獸移動。

「有。」

「有件事情可能會讓養父大人更缺乏年輕人的活力……」

但除了這件事，其他事情我都一五一十向齊爾維斯特報告。像是蒂緹琳朵來過地下書庫，以及我在閉架書庫裏聽到的對話。

「聽說在我主持星結儀式的時候，舞臺上浮現了魔法陣。」

「羅潔梅茵，結束了！」

這件事就連漢娜蘿蕾也十分驚訝，還稱讚他是體貼的未婚夫。然而齊爾維斯特聽了，卻是不滿地垮下臉。

「好期待看完整本書呢。」

我摸了摸休華茲的額頭，接着察看起排開來的地圖。其中有份地圖非常簡略，有份則非常詳細，但兩者標示有疑似是祠堂地點的數量卻完全不一樣，讓人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獻上祈禱。再加上，這些地圖都沒有標示出各領宿舍的所在位置或是可當地標的建築物，難以判斷祠堂的精確位置。這下子得全部畫下來，等回到宿舍以後，再與迪塔所用的地圖比對。看來，就連調查祠堂的所在位置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妳發什麼呆？對於我來護送有任何不滿嗎？」

「日常生活當中，斐迪南大人從來不曾護送我喔。啊，不過，他走路太快的時候，我會跑過去抓住他的袖子，他就會稍微放慢速度，讓我不至於暈倒。但也只是從小跑步變成快步走而已啦……」

「我在地下書庫裏找到了地圖，標示着像是今天看到的祠堂的所在地點。可是太簡略了，我根本看不出來哪裏是哪裏，纔想到可以和這份地圖比對……啊，這個圓圈就是今天的祠堂吧。」

「休華茲，謝謝你。」

「……我倒是覺得養父大人近來缺乏年輕人的活力喔。」

「我那時候因爲專心看着上方、獻上祈禱，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但聽說那個魔法陣和蒂緹琳朵大人成年禮時的一樣，都是用來選出下任君騰候補的。」

「銀布一事，養父大人會向王族稟報吧？最好先想一下，有沒有辦法能在屏除騎士團長的情況下報告喔。」

……原來是我害的嗎？那真是對不起。

齊爾維斯特一臉驚訝，但我才驚訝呢。日常生活中，兩人從不曾像這樣護送過我。

「是啊，這又如何？」

據說衆人也因此認可了席格斯瓦德是下任君騰候補。這件事固然值得恭喜，但那個魔法陣的功能就只有篩選而已。單是讓魔法陣發光，不代表就能成爲君騰。

「我那時候就會。」

以前班諾也常常這麼罵我呢──我正感到懷念的時候，想起了有事情必須告訴齊爾維斯特。

面對艾格蘭緹娜的請求與亞納索塔瓊斯的瞪視，我的回答當然只有一個。

「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