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心所願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7617 字

「不知道你的魔力直到枯竭爲止要花多久時間呢?若是我能在那之前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就好了……」
蒂緹琳朵瞥了我一眼後,便踩着響亮的腳步聲離開供給室。看來對這個行事不經大腦的女人來說,無論是國王的命令,還是他領領主一族的這個身分都毫無意義。早知道不該從貴族的角度,來思考這個一心只想實現自己願望的女人會有什麼行動。
要是身體能和往常一樣動彈,我早就扯下她身上能阻隔魔力的銀布,再對她施展魔力攻擊,或是摘下那片似乎使用了銀線的面紗,用魔法召喚出的火焰,燒燬她那一張像極了薇羅妮卡的可憎臉孔。
然而可恨的是,因爲萊蒂希雅撒出的毒粉,此刻我的身體無法自由動彈。儘管羅潔梅茵給的護身符立即發動了守護與淨化的魔法陣,但我仍是動彈不得,顯見那是非常猛烈的毒藥。
……蒂緹琳朵還說了,那種毒本會讓人當場死亡。
雖然大腦可以理解萊蒂希雅只是受到蒂緹琳朵操控,但我還是難以壓下心中對她的失望。明明我已警告過她:「這很可能是個陷阱,引誘我們去救璐思薇塔。」「爲免波及到身邊更多的人,妳最好放棄。」然而萊蒂希雅終究沒能明白,最終向我下了毒。
眼看萊蒂希雅徹底上了敵人的當,成爲實際動手的殺人犯,在我心中她就此從「需要保護與教育的對象」,變成了「無法聽進勸告,會爲自己帶來不利的愚蠢之人」。
……她已無可救藥。
從前,韋菲利特曾擅闖白塔,想要救出裏頭的囚犯,因而遭到處罰。連視爲領內糾紛加以平息的時候,韋菲利特都險些遭到廢嫡。
萊蒂希雅的年幼不能當作藉口,因爲她是領主一族,加上父母還不在身邊,有着像蒂緹琳朵與喬琪娜這樣意欲將她排除的敵人,她的處境容不得她有半點瑕疵。而我不僅是奉王命前來的他領領主一族,還是負責教導她的人,對我下了殺手的萊蒂希雅不知將面臨何種處罰,恐怕要賠上的也不只她這條命吧。
……身爲領主候補生,她竟然沒有自覺到了這種地步。
真不知有多少近侍會跟着萊蒂希雅一同受到處分,而且不光近侍,只要巧立名目或者聲稱應該施行連坐,萊蒂希雅派的貴族們也會連帶受罰。蒂緹琳朵與喬琪娜肯定不會放過這種大好機會,慘遭牽連的人將不計其數。
再者,既已成功操控了萊蒂希雅,璐思薇塔很可能遭到滅口,不可能被釋放。即使獲得釋放,璐思薇塔也只能眼看着因爲自己被抓走的關係,主人竟變成了殺人犯,然後身爲首席侍從的她將與主人一同受罰。屆時,不知璐思薇塔會有多麼絕望。比起萊蒂希雅,我更加擔心因她膚淺的舉動而慘遭波及的近侍們。
……不知尤修塔斯與艾克哈特是否已成功逃脫?
想像着近侍們將要面臨的未來時,我跟着想起了自己的近侍尤修塔斯與艾克哈特。兩人倘若繼續留在亞倫斯伯罕,只會慘遭連累。在有心人的操弄之下,甚至有可能把萊蒂希雅的罪行都推到他們身上。
如今只能祈禱獻名石已確實送到兩人手中,兩人也解除了獻名,存活下來。因爲即使察覺出了意外,他們也不可能進到這裏來。即使能往艾倫菲斯特傳送消息,也無人能來拯救此刻正在他領供給室裏的我。我祈求着效忠自己的人,能在艾倫菲斯特繼續活着。
……差不多是明天中午吧。
我的魔力約莫會在那時枯竭。不知我的魔力,能否撐到尤修塔斯他們順利進入艾倫菲斯特,拉塞法姆也解除獻名那時候。這是我心中最掛念之事。
「危險也沒關係,請帶我一同前往。」
拉塞法姆曾如此請求,但我只是命道:「你要守住這座宅邸與我留下來的東西。」本打算等到身分確定、生活周遭也沒有危險,再讓他帶着餘下的行李一起過來,但如今看來已沒有實現的一天。對於我沒能遵守諾言,拉塞法姆或許會咳聲嘆氣吧。
我正驚訝於自己被奪走了名字時,羅潔梅茵的話聲直接在腦中響起,向我命令道:
……好吧。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會活下去。
「如果妳真想抱怨的話,就先收斂一下臉上的笑容。」
……難道是諸神的力量促使她成長?
不只是主動往鎖鏈撲來這一點,包括去找艾爾維洛米、明明叫她別來卻還是跑來救人,以及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出現在這裏,這些全是傻瓜纔會有的行爲。
我一直以爲會有不同的對待也是理所當然,所以還猜想羅潔梅茵的「等同家人」也是如此。儘管我在貴族當中是特別重要的存在,我若出了什麼事,她會像保護家人一樣亂來,但那也是在不會危及平民區家人的前提下。然而有的時候,羅潔梅茵似乎會把我看得比平民區的家人更重要。
「因爲有人希望你能活下來,所以你纔會在這裏唷。我也期盼着你活下來後,健健康康長大,有朝一日能夠遇見那位大人。」
「斐迪南大人明明動彈不得,只有嘴巴還是和以前一樣毫不客氣呢。」
……明明神希望我們互相殘殺,她卻命令我活下來,真不知道之後作何打算。
枉費我從以前便耳提面命,要她懂得壓抑情感,表現得像是貴族,羅潔梅茵卻絲毫沒有長進。此刻她也拍着自己的臉頰,但笑容根本沒有收起來。
如此確信以後,我忽然覺得再緊張與戒備下去實在很蠢,於是往橫一倒,注視着雙眼泛淚、咳個不停的羅潔梅茵。
「是誰?」
明明艾爾維洛米應該親口向她下了令,羅潔梅茵卻還是選擇了讓我活下來。只能說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笨,總任由情緒主宰自己。但是與此同時,得知羅潔梅茵並不樂見我的死亡,我又感到安心。看來我在羅潔梅茵心裏,依然等同家人。
過往回憶不間斷地浮現時,我驀然發現被魔法陣吸走的魔力減少了一些。大概是因爲主人羅潔梅茵命令我要活下去,所以她的魔力將我全身都包覆住了吧。儘管擅自奪走我的名字教人火大,但我也確實離死亡稍微遠了一步。
「聽說我以後可以活得隨心所欲,那我的願望是什麼?」
策劃這一切操控萊蒂希雅的人,似乎就是喬琪娜。既然已經對我下了毒手,她現在肯定正假借祈福儀式的名義,往艾倫菲斯特直奔而去。我託給尤修塔斯與艾克哈特轉交的情報當中,並不包含這一項。不知尤修塔斯或者齊爾維斯特能否察覺。
……結果我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總之就是這樣,讓我們一起思考如何能夠兩個人都活下去,並且完成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吧。」
不知已過了多少時間。感覺自己只閉上了眼睛一會兒,也感覺過了許久。但是,我發現原本不間斷地慢慢被吸走的魔力,有那麼一時半刻停止了流動。正確說來,是感覺到了自己被其他人的魔力包覆住。
從阿妲姬莎離宮來到艾倫菲斯特的我,這麼問了當時擔任監護人的伊繆荷黛大人。伊繆荷黛大人是父親大人的異母妹妹,雖然在我受洗前就去世了,但如果還活着的話,她原本會成爲父親大人的第二夫人,並且成爲我的貴族母親。
……但是,這未必就能帶來希望。
對於年歲尚幼的我所提出的問題,可能是不知如何回答,她輕輕撫着鬆散盤起的淡色髮絲,思索了一會兒。
「咦?所以那又如何?要是斐迪南大人沒有得救,就算保住了尤根施密特也沒有意義吧?」
「更何況妳根本不必來救我。我分明要尤修塔斯他們也這麼傳話給妳,妳爲何會在這裏?又是如何來到這裏的?」
……但是,眼前的人就是羅潔梅茵吧。
……啊,我還有重要的事沒告訴齊爾維斯特。
但是,我不明白「活得隨心所欲」是什麼意思。一直以來只知自己日後會變成魔石的我,根本想不到不成爲魔石的話,自己可以怎麼生活,又該有什麼願望。
……我得與她互相殘殺,完成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嗎?
父親大人最後的命令閃過腦海。明明是爲了看住喬琪娜這號危險人物纔來到亞倫斯伯罕,結果最重要的消息卻沒能傳達出去。一想到自己失敗了,這次換作薇羅妮卡的話聲浮現腦中。
「因爲我很高興看到斐迪南大人正慢慢恢復,還能說些討人厭的話,所以要收起笑容好像不太可能呢。」
「伊繆荷黛大人,願望是什麼?」
但是幾秒之後,水便盡數消失,全身也沒有溼透的感覺。朦朧的意識中,我明白到了剛纔的水流來自洗淨魔法。我嗆咳了幾聲,但施術者不知是否是爲了洗去毒粉,總之我的鼻子到喉嚨深處都輕鬆了許多。
……唔!?毒藥嗎!?
居然能邊笑邊哭,妳還真是了不起──原本想要說出口的揶揄停在嘴邊。看來比起她成長後的美貌,她沒有改變的那一部分對我來說更加重要。
……所以,是蒂緹琳朵還是喬琪娜?
「我沒說過嗎?就算要與大領地、中央、王族以及諸神爲敵,我都會來救你喔?」
這麼說來,艾爾維洛米曾說過像在偏袒羅潔梅茵的話。羅潔梅茵前往創始之庭時,肯定發生過了什麼事。那麼她這宛如人造藝術品般的美貌,也就可以理解。她的容貌沒有半點成長過程中通常會有的偏差與不對稱,可以說是完美無瑕。然而與此同時,羅潔梅茵的言行舉止卻也足以糟蹋這一切,讓人直想嘆氣。
「你以後可以活得隨心所欲了呢。」
……終於要來給我致命一擊了嗎!?
她的外貌改變太大,難以像對常人一樣,只是簡單說句「妳長大了」。她看起來就像一口氣長大了四到五歲,但即使正值成長期,僅僅一年又多一些的時間,不可能變化如此巨大。不僅如此,她的五官也工整到了教人不可置信的地步。以常理來看,這樣的成長着實不可思議。
都到了這種時候,她依然只是「有些這麼覺得」。看來與外表不同,她的內在全然沒有成長。我不由得無力嘆氣。
……真是始料未及。
……非常抱歉,沒能如父親大人所願,守住艾倫菲斯特與齊爾維斯特。
「斐迪南大人,請你不要放棄。我絕對會去救你,所以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沒關係,請一定要活下去。」
我確實能再活久一點,但也只是多活一點時間,不先解毒就無法動彈的情況依然完全不變。就算能多活一點時間,最後被給予致命一擊的機率比被救出去要高得多吧。因爲能夠進入這裏的只有萊蒂希雅、蒂緹琳朵與喬琪娜三人,而她們都只會加害於我。
就在我接受了羅潔梅茵命令的同時,痛苦也消失了。被奪走名字已經夠突然了,沒想到即使奪走名字的主人不在眼前,依然能對自己下令。再加上不必化作言語,只是在心裏想着遵命,也同樣算是服從。對於這種名字能被隨意奪取的駭人情事,我不禁想要嘆氣,但實際上只能氣喘吁吁。
我下意識地想要反抗命令時,不同於中毒的另一種痛楚襲向全身。那種感覺就像被主人用魔力勒住脖子,我呻吟着急忙表示「遵命」。
……那個笨蛋,怎麼下這種命令!?
……看來這確實是羅潔梅茵。
「那就是你還沒有願望吧。就算現在還不明白,將來總有一天會懂的。希望你以後能有自己的願望,並且爲了實現或守護它而活呢。」
羅潔梅茵神情一愣,側過臉龐。聽到她以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語氣這麼說,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時至今日我還是不曉得,伊繆荷黛大人究竟是期盼着我與誰相遇,但是唯獨這一句話,始終鮮明地殘留在記憶裏。儘管在阿妲姬莎離宮裏被視爲日後要變成魔石的人,被帶來到艾倫菲斯特以後,薇羅妮卡也成天對我說「你沒有活着的必要」,但年幼時的我一直把這句話視作心靈支柱。
「……妳是無可救藥的笨蛋嗎?」
……雖說等同家人,但不可能比真正的家人更重要。一般難道不是這樣嗎?
羅潔梅茵或許會傷心嘆氣,但艾爾維洛米可是要她殺了我,好完成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如果我們不必互相殘殺,而是我先死在他人手中,她便可以放下心來,毫無罪惡感地得到我所擁有的智慧。因爲那傢伙非常難接受有人在她面前喪命,但只要我死了,便能阻止尤根施密特崩毀。先前我還曾吩咐羅潔梅茵製作最高品質的魔紙,如果是她,或許也能察覺那些魔紙的用途。
……尤修塔斯與艾克哈特搞不好還會展開報復。
伊繆荷黛大人並不習慣與小孩子相處,因此動作有些僵硬地輕撫我的臉頰,以溫柔的嗓音這麼說。當時也鮮少有人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所以記憶中,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她那雙介於金色與褐色之間的眼眸。
我眯起還無法清楚視物的雙眼,努力想要對焦。看起來不像是蒂緹琳朵三人中的任何一人,而且被我壓在身下後,來人驚訝地瞪大雙眼,眼眸是似曾相識的金色。「我是羅潔梅茵!」儘管聽不太清楚,但對方如此自稱的嗓音,確實與羅潔梅茵十分相似。然而,對方無論是臉型還是體型都與記憶中大不相同,更何況羅潔梅茵不可能進來這裏。
羅潔梅茵肯定什麼也沒在想。明明她只要什麼也不做,就能得到我所擁有的智慧;但現在要是兩人都活着,就得照着神的旨意互相殘殺。
……但話說回來,請一定要活下去嗎?
然而,我的抵抗也到此爲止。在我大口喘氣時,視野忽然變作一片黑暗,人也就此失去意識。
父親大人儘管稱呼我爲兒子,但比起我更加重視薇羅妮卡、齊爾維斯特與波尼法狄斯大人。齊爾維斯特也同樣自稱是我的兄長,但最爲重視芙蘿洛翠亞與自己的親生孩子們,父親大人亡故時,還選擇了讓我進入神殿而不是薇羅妮卡。
……腳步聲?
羅潔梅茵絲毫沒有想過我的心情,自顧自露出悠悠哉哉的傻氣笑容,說起有關艾爾維洛米的事,還冷不防地吐出超出常理範圍的話語:「只要爲國境門供給魔力,就能爭取到更多時間。」
對於接受獻名,羅潔梅茵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尤修塔斯十分清楚主人的魔力也能用來使獻名者活下去,也知道羅潔梅茵極度不忍看到有人喪命,所以想要慫恿她奪取名字並不難吧。她肯定是一心希望我能活下去,便奪取了我的名字。
她說過我就和家人一樣,也威脅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來救我,所以我一定要過得幸福纔行,這些話我從未忘記。但是,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比尤根施密特更重要。
她只要別來救我,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就能在犧牲人數最少的情況下讓尤根施密特免於崩毀,這樣纔是明智的選擇。不僅艾爾維洛米如此希望,而且比起互相殘殺,這麼做也比較不會對羅潔梅茵造成心理上的負擔。儘管我如此認爲,但令人驚訝的是,羅潔梅茵似乎從沒想過要對我見死不救。
「唔呃!咳咳、咳咳。」
「……最後的諸神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我知道有人來了,但身體依舊動彈不得,眼睛也還無法張開,而且就連耳朵似乎也不太對勁。我只是靠着地板的振動察覺到有人走進來,但耳朵聽不太到聲音。只不過靠着振動,我可以肯定那絕非來自孩童。
薇羅妮卡說得沒錯,我在關鍵時刻,似乎只是個派不上用場的領主一族。
緊接着被灌入口中的,是某種具有強烈刺激性的液體。我吐出被灌進嘴裏的毒藥,奮力驅使還不太能夠動彈的身體,將敵人壓在身下。羅潔梅茵命令了我得活下去,所以我必須排除敵人不可。
「嗚嗚……現在就連我自己也有些這麼覺得。所以我自己也知道,請你不要用那麼感慨的語氣說。」
雖然是頭一次聽說,但在這種時候已經無關緊要。尤根施密特內還有她比任何事物都要重視的家人與平民好友,想不到比起他們的安全,她竟優先選擇來營救我。
艾爾維洛米恐怕怎麼也沒料到,他明明已經下令「殺了其中一人,完成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我們竟會抗命。他肯定以爲既然是尤根施密特的居民,理所當然會照着他的指令行事。
由於與伊繆荷黛大人的相處時間算短,我對她的記憶並不多。有關她的事情,反倒更多是她在去世之後聽來的。
在阿妲姬莎的離宮裏,爲我取了斐迪南這個名字的女性這麼說道。聽說她是我的母親,但當時的我並不瞭解母親是什麼。在我記憶當中,她僅只與我交談了那麼一次。唯一一次的對話,她說了我可以活得隨心所欲。
要來給予致命一擊的人移動了我的身體,再往我嘴裏灌了某種液體。由於我的手一離開供給魔法陣後,魔力便開始往魔導具與護身符流去,也感覺得出體內的毒素正逐漸被淨化。倘若對方灌給我的只是一般的毒藥,應該不成問題。我一邊感受着體內魔力的流動,一邊等着毒素慢慢被淨化。
想起艾爾維洛米說過的話,我回過神來。再怎麼不願意,有些事還是必須面對。
……雖然也是我不該把獻名石放在那種地方,但慫恿她的肯定是尤修塔斯吧。
這種被他人魔力包覆住的感覺並不陌生,但與過往向父親大人獻名時不同,這次即使被魔力束縛住了,我也並不感到痛苦。因爲包覆住自己的魔力,與萊蒂希雅下毒時釋出魔力來保護我的護身符相同,都來自於羅潔梅茵。
羅潔梅茵笑得那雙金色眼眸都眯了起來。倘若諸神促使她成長後,這雙金色眼眸也不再筆直地望着自己、真誠散發喜悅,那我還會爲此感到高興嗎?
「伊繆荷黛大人,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身上有即使思達普被封住也能使用的魔導具,羅潔梅茵給的護身符裏也有淨化魔法陣。只要能夠徹底阻止魔力流出,再往魔導具注入魔力,就有辦法淨化解毒。
……我的名字被奪走了!?
緊接着再次醒來時,是因爲冷不防有強大的水流襲來。水流毫不留情地將我吞沒,身體於是浮起,難以呼吸。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如墮五里霧中。
「斐迪南,我把艾倫菲斯特與齊爾維斯特,交給受到時之女神指引的你了。」
「願望就是自己想要達到的事情,斐迪南有什麼願望嗎?」
「沒能留下成果的無用領主一族,真有存在這世上的必要嗎?花在你身上的養育費用根本白白浪費了嘛。無能之人沒有活着的價值。」
把獻名石託給羅潔梅茵保管的人確實是我,而且爲了不被她輕易發現,我還藏在了皮袋內層的暗袋裏。但是,刻在石頭上的名字是庫因特,她不可能會知道是我。更重要的是,羅潔梅茵一向不喜歡接受獻名、對他人的性命負起責任。我萬萬沒想到她竟會奪走完全不認識的人的名字。
……不過現在看來,在遇到伊繆荷黛大人希望我能遇見的「那位大人」之前,我就要先走一步了。
「等你可以動彈了,看是要摸摸我的頭,稱讚我做得非常好,還是要抱抱都可以喔,想要捏臉頰也沒問題……所以,請你快點好起來吧。」
或許是因爲正身在生與死的交界處上,平常不會回想起的過往一再浮現又消失。
……如果手能稍微動彈……
我試着移動雙手,手只是微微抖動,不過,似乎還是稍微偏離了原本的位置,因此往魔法陣流去的魔力更是減少。
「……不可能,羅潔梅茵只有這麼大。」
無論是完全沒有發現遭到我攻擊的遲鈍、與外表呈現強烈反差的言行,還是絕不放棄自己重視事物的貪心……身爲貴族女性,這些全都是應該改正的缺點,但我卻不怎麼感到不快。這究竟是爲何?
我一邊保持警戒,一邊想要移動雙手,稍微鬆開勒住對方脖子的鎖鏈。但是,身體依舊不聽使喚。看來還要再花不少時間才能淨化毒素。正當呼吸也有困難的我這麼心想時,底下的人大聲抗議道:「什麼不可能!?」然後自己朝鎖鏈撲了上來。
被奪走名字的衝擊散去後,意識也再度模糊起來。這時,過去的情景倏然浮現。
但近侍們姑且不論,樂見我死去的人應該多得多。除了蒂緹琳朵與喬琪娜,君騰也因爲嫌我礙眼,命我入贅至亞倫斯伯罕。懷疑我透過羅潔梅茵在尋找古得里斯海得的王族與中央貴族們,若知道我死了肯定會如釋重負吧。
許多人的臉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接着視野逐漸模糊,意識也不再清晰,就連要睜着眼睛也感到喫力。我不再抵抗襲來的痛苦,任由身體無力軟倒。
……話又說回來,羅潔梅茵是不是活得太隨心所欲了點?
我半是無言以對,想像了一臉錯愕的艾爾維洛米後又半是愉快,微微勾起嘴角。
就在這個瞬間,瀕死時回想起的伊繆荷黛大人的話語浮上腦海。
「希望你以後能有自己的願望,並且爲了實現或守護它而活呢。」
……嗯,隨心所願而活似乎也不錯。
大概是身體開始恢復了力氣,我萌生了與方纔不同的想法。接着,我試着動了動手指。在解毒藥水與護身符的雙重作用下,可以活動的範圍正慢慢擴大。我一邊估算着還要多少時間才能行動自如,一邊開始思考如何能夠最有效率地摧毀亞倫斯伯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