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未來的選擇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1.1萬 字
……這是在抱抱吧。
由於記憶一下子連結起來的關係,我感到頭昏腦脹。而且,大概也是因爲同步後重新觀看了與家人有關的記憶,讓我此刻非常想念平民區的家人。雖然不太明白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但斐迪南會主動抱抱可以說是極其難得。趁着這難得的機會,我也伸出手環抱他的背。瞬間,斐迪南的身體一震,立刻將我放開。
「妳做什麼?」
怎麼一臉那麼嫌棄的樣子嘛。再說了,應該是我問他「你做什麼」纔對吧。是誰在我睜眼醒來的同時就緊抱住我?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這麼質問,但是一旦起頭,感覺只會演變成無意義的鬥嘴,而現在腦筋完全動不起來的我又絕對講不贏他。
「因爲只有斐迪南大人一個人靠着抱抱平復心情,太不公平了,所以我要求在我的心情也平復下來之前,延長抱抱的時間。」
「……延長?」
「因爲同步的關係,加上記憶一下子都連結起來了,所以我現在不管是大腦還是情緒都還一團混亂。」
我沒有質問,而是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好吧。」斐迪南這才一臉極不情願地同意了延長抱抱的時間。到了這時候,我纔有多餘的心力察看四周。原來我們現在還在基礎之間裏,抱着我的斐迪南則是立起單膝坐在地板上。難怪身體一點也不冷。
「嘿咻……」
爲了方便抱抱,我稍微轉過身體,張手環抱住斐迪南的背。熟悉的味道與人體的溫度讓我感到安心,但斐迪南的心臟卻跳得很快,呼吸好像也有些急促。
「……像這樣抱着,心情就會平靜下來呢。」
「我可是一點也不。」
斐迪南混着嘆息說道。察覺到他又想要拉開我,我急忙在環抱的手臂上使力,更是緊抱不放。
「斐迪南大人會平靜不下來,一定也是因爲抱抱還不夠的關係。你可以盡情地抱抱沒關係喔。」
「我不是這個意思。」
斐迪南用疲憊至極又無比厭煩的語氣說道。但說是這樣說,環在我背上的那條手臂卻是用力箍緊,另一隻手還把玩起了我的頭髮。明明就是抱抱還不夠,斐迪南還是老樣子,一點也不誠實。
「那斐迪南大人的主動抱抱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因爲……都怪妳方纔突然中斷同步,而且無論我如何呼喚,妳都沒有醒來的跡象。」
回答時,斐迪南的語氣是真的很不情願。看來他剛纔確實是嚇出了一身冷汗,還以爲我這次真的要登上前往遙遠高處的階梯了。
「……我剛纔的情況那麼危險嗎?」
……胸口好痛。
……不行。
「……這種話不該在抱着男人的時候說吧。不過,這我早就知道了。我的期望是成爲妳的家人,事到如今也絲毫不期待妳懂得男女間的情感。只要和以前一樣,等同家人就足夠了。」
我忍不住嚥了口口水。斐迪南眼底的熱意令我心生膽怯。我不認爲自己給得了他那般熱切期盼的事物,所以整個人如坐鍼氈,恨不得馬上逃離現場。然而,放在背上的那隻手不允許我這麼做。
奧伯的婚事是由奧伯自己決定人選,再得到君騰的許可。斐迪南根本不需要一臉那麼嫌棄地與我成婚啊。
「但妳如果不在此時下定決心、變回平民,就會失去與路茲白頭偕老的機會,不得不與我成婚。」
我點了點頭。斐迪南向我展示的記憶,有着對家人的嚮往與羨慕,也充滿了因爲拆散我們一家人而產生的後悔與痛苦。
「在妳魔力枯竭的同時,我就讓妳喝下了同步藥水,然後再讓妳喝下以我魔力製成的液狀藥水,隨後便使用觀看記憶的魔導具、灌注魔力,與妳的意識同步。但我呼喚了許久,妳很晩纔有回應。再加上妳的記憶遲遲沒有恢復的跡象,就在我好不容易找到可以突破的開口時,全屬性的祝福撒落下來,同步也突然中斷。」
「無論我這個奧伯有多麼沒用、多麼有名無實,還是需要有女神的化身這個頭銜在吧?爲了讓我變回平民,斐迪南大人又打算承受多少重擔呢?你以爲我有這麼笨又不負責任,會完全察覺不到嗎?」
「咦?」
……我可以回到平民區,再次以家人的身分一起生活嗎?
斐迪南這麼催促道。但什麼也回答不出來的我只想逃離現場,下意識想轉過身,卻被他抱着的手阻擋,幾乎動彈不得。抬頭一望,目光正好與他定睛觀察着我反應的淡金色眼眸交會。
順帶一提,社交與刺繡都不擅長的我,大概也沒有達到貴族新娘該有的標準吧。除非是政治聯姻,否則多半沒有人會特立獨行到來追求我。
……對喔。要是我成了斐迪南大人的未婚妻,到時候不管怎麼擔心他,身邊的人都不會嘮叨,也不用再在意傳出去不好聽了。
我邊說邊拍了拍斐迪南的背。然而,他的心跳絲毫沒有變慢,把玩着我頭髮的手指則是停下來,環抱住我的手臂更是用力。原本教人感到安心的擁抱,現在卻帶來了些許疼痛。察覺斐迪南的模樣不太對勁,我擔心地仰頭看他。
奪取亞倫斯伯罕基礎魔法的人是我。既然如此,我怎麼可以拋下奧伯應盡的責任,回到家人身邊去呢。如果把事後所有的工作都丟給斐迪南,那麼我比不顧他的情況,就把公務推給他的齊爾維斯特,以及把所有公務都塞給他,自己則是肆意妄爲的蒂緹琳朵還要過分吧。
「大概是因爲之前戰鬥尚未結束,不必急着向妳告知這件事情,而一連串的戰鬥結束後,又因爲妳體內女神的力量,不宜讓妳的情緒有太過激烈的起伏吧。」
……這次要換我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斐迪南大人嗎?
家人與路茲固然重要,但我並不想就此犧牲斐迪南。倘若他是非常執着於地位與權力的人,而且爲了穩定亞歷山卓的局勢,不光是第一夫人,就連第三夫人也會毫不猶豫地迎娶,甚至想要坐擁一堆愛人,那我也會毫不顧忌地回到家人身邊吧。
說話時,斐迪南的語氣透着無奈。聽到他並沒有要求我必須喜歡他,身體頓時放鬆下來。如果他想要的是家人間的那種感情,這我當然沒問題。而且這樣就不會讓與自己訂婚的人失望了。
「……那個,斐迪南大人。該不會你是在婉轉地告訴我,我已經時日不多了吧?因爲時間所剩不多,所以至少這段時間要讓我與家人一起度過嗎……?」
斐迪南低喃說道,輕觸我頭髮上的虹色魔石髮飾。確實,我之前也曾爲不能擔心斐迪南感到煩躁。
「能夠摧毀我計劃的人,只有接受了新任君騰獻名的妳而已,羅潔梅茵。就看妳要變回平民,讓我看到妳與家人幸福快樂的樣子;還是就此接受與我的婚約,讓我成爲妳的家人;又或是向新任君騰下令,請她收回王命……由妳來選擇。」
這時,家人的臉龐一一浮現眼前。儘管只能在工作上有交集,但爲了好歹見一面說幾句話,不惜擔任護衛跑到哈塞去的父親;努力取得了文藝復興稱號的母親;身爲專屬髮飾工藝師,一直爲我製作髮飾的多莉;洗禮儀式上匆匆瞥過一眼的加米爾。
「我只是無法忍受連本來等同家人的關係也失去,甚至由其他男人成爲妳真正的家人,得到親情溫暖。而我們就連擔心彼此,也要考慮外人的觀感,妳不曾覺得這種情況很教人厭煩嗎?」
「我已將特羅克瓦爾大人拉下君騰之位,所以就連當初下達了這道命令的人也無法阻撓我的計劃。我也已經威脅過新任君騰,除非有妳的命令,否則別多管閒事。」
我捂着胸口,但不明白自己是對於什麼感到心痛。
在我剛剛救出斐迪南的時候,明明只要我一靠近他,近侍們就會勸誡阻止,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近侍們便再也沒有制止過。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如今這個謎團終於解開了。斐迪南看我一拳敲向掌心,輕嘆口氣。
斐迪南皺着臉龐這麼說完後,我整個人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明明在討論我想回到家人身邊這件事情,爲什麼話題會變成我要與路茲白頭偕老呢?
斐迪南垂下眼簾,緩緩吐了口氣。緊接着,他豎起三根手指。
「都怪我講話不經大腦,差點釀成了大禍呢。斐迪南大人的責任心雖然很強,但不需要就這麼照顧我一輩子喔。那我們趕快想辦法取消王命……」
「啊……所以就是因爲這樣,近侍們的態度才變了吧。」
沙啞的話聲說到一半便停下來,讓人聽不清楚。「什麼?」我反問後,斐迪南先是猶豫不決了一會,接着鬆開手臂,稍微往後退開。
「但就算要讓我變回平民,具體而言打算怎麼做呢?在外人眼中梅茵已經死了喔?! 而且貴族們也都認得我是女神的化身,更別說亞歷山卓的基礎與圖書之都計劃……」
爲基礎魔法消耗掉的魔力一旦恢復到正常該有的狀態,那我大概會承受不住諸神之力所帶來的痛苦,早就死了吧。後來就算必須消耗魔力,但無法使用回覆藥水的我,時時都面臨着體力或是魔力有可能會先消耗殆盡的危險。不僅如此,在魔力達到枯竭的同時,若不迅速將我的魔力染色,並且讓魔力恢復,就很有可能因魔力枯竭而亡。這些天來,我可以說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喪命。
斐迪南告訴我,隨着古騰堡夥伴們搬來亞歷山卓,應該能讓我以平民的身分變回梅茵。因爲在艾倫菲斯特,雖然衆所皆知梅茵早在七歲便已死亡,但亞歷山卓的平民可不曉得。況且,要讓認得羅潔梅茵的古騰堡夥伴都保守這個祕密並不難。相信知道所有真相的家人與普朗坦商會,也一定會幫忙保密吧。
「先前在艾倫菲斯特,妳還說過我是最理想的聯姻對象,所以近侍們也開始往這個目標採取行動。這一切,皆起因於妳那不經大腦的發言。」
「從妳奪得亞倫斯伯罕基礎的那一刻起。」
「斐迪南大人這麼教人不放心,我哪有辦法變回平民嘛!你又不擅長把事情交給其他人,所有工作都自己攬下來,然後再每天喝藥苦撐,一定很快就會過勞而死喔。」
斐迪南說他詫異着這是怎麼一回事,便也讓意識回到現實世界來,卻發現先行中斷同步的我並未醒來,而且怎麼喊也沒有反應。他甚至懷疑是因爲記憶中全屬性的祝福,對我體內殘存的些許諸神之力起了什麼作用,一度感到絕望。
只要能讓魔力達到枯竭,總會有辦法的吧。我其實相當樂觀。但對於要負責後續的斐迪南來說,似乎是驚險萬分。
也許可以回到家人身邊I心生這股期待的同時,腦海裏浮現的,還有爲了保護我的家人,獨自一人繼續以奧伯身分奮鬥的斐迪南。不向任何人示弱,獨自攬下所有責任的他會有着怎樣的未來,我馬上就能想見。
「這在艾倫菲斯特當然是不可能,但如果是在亞歷山卓,我或許就能以奧伯的身分保護你們一家人。只不過,我也只是方纔在同步時想到了這個可能性,細節還需要審慎推敲,但確實值得考慮。」
「話又說回來,不得不與斐迪南大人成婚是什麼意思呢?不願意的話,不結婚不就好了嗎?」
我完全不曉得事情變成了這樣。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斐迪南突然說出的話語,眨了眨眼睛歪過頭。
我的喉嚨開始乾渴,心跳加快,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茫然愣住。斐迪南於是告訴我,特羅克瓦爾下達了怎樣的王命。
「我也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喔。因爲就連睡覺與魔力的恢復,都令我感到害怕嘛。只不過,因爲我總覺得斐迪南大人一定會有辦法,所以並沒有那麼悲觀……」
「爲免大領地亞倫斯伯罕瓦解崩潰,需要有人可以輔佐下任領主,所以特羅克瓦爾大人才命我入贅過來,與下任女性奧伯成婚,並負責處理公務。當時的下任奧伯是蒂緹琳朵,現在則是妳。而時至今日,這道王命都尚未取消。」
「羅潔梅茵,妳別誤會。這正是我的期望,也是我的計劃。」
「……羅潔梅茵,妳打算怎麼做?」
「總之多虧這樣,我的記憶總算恢復了。斐迪南大人不用再擔心了喔。」
「那個,斐迪南大人,我們的話題是什麼時候跳到結婚這件事情上的呢?我就算變回平民,也不可能與路茲結婚喔。貴族當中我因爲有魔力也有地位,或多或少還是可以考慮結婚的對象,但在平民眼中,我不僅身體虛弱,還因爲魔力的差距大到不可能懷孕,早就被排除在可能的人選外了。」
貴族與平民的擇偶標準完全不一樣。我雖然想回到家人身邊,但從來沒有想過要與路茲結婚。當初是路茲讓我留在了這個世界裏,說重要當然重要,但說到結婚的話,絕對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要是娶我就太可憐了。
什麼?
不明白斐迪南在說什麼的我,愣愣盯着近在眼前的那張臉龐。什麼計劃?
「……我不認爲妳笨,也不認爲妳不負責任,但妳應該與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同步過後我明白到了,對妳來說最重要的人就是路茲吧?妳可是隻有現在這個機會。」
「羅潔梅茵,妳……」
雖然我無法理解什麼是男女之情,卻也無法接受斐迪南就這麼撒手離開。不想要看到難得說出自己希望的他就此放棄,我主動伸出了手,抱住斐迪南。
「這些天來,妳一直在努力讓自己的魔力達到枯竭,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現在竟然還能這麼悠哉地問我危不危險,我實在無法理解妳的大腦構造。」
心臟撲通一跳。同步過後,如今平民時期的記憶格外鮮明,所以這個提議對我來說有着無比的吸引力,恨不得想馬上點頭答應。可是,現在大家都認得我是女神的化身,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變回平民。斐迪南比我還要了解貴族社會的險惡,難以想像他會提議這麼做。難道是有什麼隱情嗎?想到這裏,我恍然一驚。
「如今妳成了女神的化身,爲了不讓妳身邊的人反對我成爲妳的伴侶,我傾盡了所有辦法。因爲我不想把成爲妳真正家人的這個機會,讓給其他男人。」
「斐迪南大人,實在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聽你的說法,好像我跟你早已經訂婚了一樣,但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有了這個婚約呢?」
「……真的可以和以前一樣就好嗎?」
……奇怪了?好像有點雞同鴨講?
「雖然現在才說這些好像不太對,但我真的一點也不懂什麼是男女之情!」
「現在的話,或許可以對外宣稱妳因爲體內的諸神之力枯竭,所以登上了遙遠的高處,然後讓妳變回平民。」
「可、可是,我的魔石恐懼症很可能又回來了喔?雖然我也會努力克服,但無論身爲奧伯還是身爲配偶,大概都只會是累贅,這樣也沒關係嗎?」
「……是啊。不願意的話,不結婚就好了。」
「並不是。而是連結了記憶以後,很難不意識到妳的幸福,就是與家人生活在一起吧?」
聽完斐迪南所描述的情況,我實在難以啓齒說:「我好像是在全屬性的祝福撒落下來後,記憶就一下子連結起來了。我並不是刻意要中斷同步的。而且醒來之後,發現斐迪南大人不知爲何正緊緊抱着我,我還以爲你是不是壞掉了呢。」
斐迪南的淡金色眼眸定定地觀察我的反應,但我卻完全無法別開目光,感到難以呼吸。居然這樣逼我作出選擇,真是太強人所難了。因爲就算到了這種緊要關頭,我還是不明白什麼是男女之情,可是我明白斐迪南想與我結爲夫妻。
「但這件事情誰也沒有告訴過我……」
「什麼?」
……斐迪南大人是認真的嗎?
「領主會議上,由妳先成爲奧伯・亞歷山卓,我則是正式成爲妳的未婚夫。之後我會打點好一切,再對外宣稱自己繼承了奧伯・亞歷山卓之位,而妳則是因爲這陣子以來都在強撐着虛弱的身體,最終仍是溘然辭世。這麼做,應該能夠順利地讓妳變回平民吧。至於基礎與圖書之都計劃,由我來負責即可。」
斐迪南答得太過平靜自若,反倒讓我有些瑟縮。要是以後才說結果還是不行,那樣可就糟了。
「無妨。」
「妳想變回平民嗎?」
斐迪南說得一副理所當然,但我卻完全無法理解。誰能想到只是換了一個人而已,對斐迪南下達的王命竟直到現在也依然有效;更想不到的是自己在奪得了基礎魔法後,居然會因爲王命多了一個未婚夫。
「斐迪南大人,你不需要對我有罪惡感,或是覺得必須負起責任喔。因爲你已經補償得夠多了。我纔不想要爲了自己變回平民,就犧牲斐迪南大人。」
面對斐迪南突然列出的三個選擇,我瞪圓了雙眼。
斐迪南伸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頰,背部跟着一陣顫慄。
斐迪南輕撫着臉頰的指尖忽然按在嘴脣上,打斷我的發言。力氣不大,只是輕碰而已。但即便如此,還是成功壓下了我的反駁,讓我連呼吸也有些躊躇忐忑。
「斐迪南大人,你怎麼了嗎?」
當初特羅克瓦爾所下達的命令,就是要斐迪南入贅至亞倫斯伯罕,全面輔佐毫無政務經驗的下任奧伯;並且在舉行星結儀式的同時,將萊蒂希雅納爲養女,教導她成爲下任奧伯。
倘若完全沒有實現的可能,斐迪南肯定是連提也不提。從他剛纔面露猶豫的反應來看,雖然有難度,但實現的可能性並非是零吧。
「斐迪南大人,你說得沒錯喔。我一直都很努力製造與家人相處的機會,即便是現在,也很希望可以一家人團聚……可是,我同樣也希望斐迪南大人能得到幸福。」
心中有兩道聲音在爭執不下。一個是想回到家人身邊的我在吶喊着:「斐迪南大人都說我可以變回平民了,那就變回平民嘛!」一個則是以貴族身分生活至今的我在吶喊:「妳想把所有事情都推給斐迪南大人嗎?! 我不想這麼不負責任!」
「羅潔梅茵,妳做什麼……」
「咦咦?」
這一次再度四目相接時,淡金色的眼眸裏有着死心的色彩。他鬆開環抱住我背部的手臂,拿開按在脣上的手指。手部的動作與放棄一切的眼神,全都清楚表明着他早已習慣自己的願望不會實現,讓我忍不住左右搖頭。
「倘若我仍在艾倫菲斯特,或許就不會有這種感覺吧。只要能在背後守着你們一家人那微小的互動,我多半就心滿意足了。然而,離開了艾倫菲斯特以後,旁人的議論聲不斷在切斷我們的聯繫。但我並不想失去這份聯繫……所以,爲了得到妳,利用王命所定的婚約,是最有效率也最有實現可能的辦法。」

斐迪南說的話有大半都是對的,但有一部分不對。因爲首先有個大前提,也就是必須由女神的化身成爲奧伯、淨化領地,亞倫斯伯罕才能夠脫胎換骨,從反叛的領地成爲新領地亞歷山卓。如果不由我擔任奧伯,亞歷山卓在他領貴族眼中會是什麼模樣,又會受到怎樣的對待,斐迪南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妳的記憶已經全部連結起來,代表妳的魔石恐懼症或許也恢復了。倘若不敢觸碰魔石,就連要以貴族的身分活下去都有困難,更遑論擔任奧伯了。恐怕得由魔力幾乎相同的我,充當奧伯進行調合。妳能做的,就只是當個有名無實的領主。那麼,妳在與不在都沒有區別。」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斐迪南先是垂下眼簾,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再次抬眼。
「羅潔梅茵,現在的妳有三個選擇。第一是恢復平民身分,與自己喜歡的人結婚;第二是一切按照原本計劃,與我結婚;第三是命令艾格蘭緹娜大人收回王命,取消與我的婚約,再與配得上奧伯・亞歷山卓的其他男人訂婚……妳要選哪一個?」
「威脅……斐迪南大人……」
我狠狠地瞪了斐迪南一眼。然而,他卻是面無表情,緩緩搖頭。
但對於他的情感,我無法有相同的回應。因爲我給予不了連自己也不懂的感情。可以想見我以後一定會因爲想要回應卻回應不了、達不到斐迪南的期望,就因此感到焦慮和懊惱,然後光是待在斐迪南身邊,便抱有着揮之不去的罪惡感。
「即使身分變成了貴族與平民、相隔兩地,妳依然珍惜着每一次微小的互動,而妳的家人也都努力握住妳伸來的手,這一切我始終看在眼裏。這樣的妳,說我等同妳的家人。妳也如自己所言,即便我到了亞倫斯伯罕來,仍是沒有中斷聯繫,持續向我伸出了手。是妳建立起了我的家庭觀念。同步之後,無論妳願意與否也會察覺到吧?我有多麼渴望如你們一家人那般的牽絆。」
「倘若妳選擇了變回平民,就連裝飾性的奧伯也不復存在吧?所以我沒有異議。倒是妳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不可能恢復平民的身分。」
「我雖然很想回到家人身邊,但對我來說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如今我身上揹負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我要是不在,斐迪南就不需要再對萊蒂希雅有所關照,對亞倫斯伯罕貴族們的處分也會比現在還要嚴苛吧。
再說了,有好幾名近侍都向我獻上了名字。倘若「羅潔梅茵」死去,他們會面臨怎樣的未來?當然啦,如果只要預先歸還名字即可,那這件事非常簡單。可是,羅德里希與谷麗媞亞都是主動與家人斷絕關係,屆時他們就會被送回老家,無法擁有幸福快樂的人生吧。爲免遭到處刑而向我獻名的馬提亞斯與勞倫斯,又會是如何呢?哈特姆特與克拉麗莎能夠接受我歸還名字嗎?想必會對斐迪南的舉止產生懷疑吧?
……而且我總覺得,已獻名的近侍們很可能會被迫跟着「羅潔梅茵」殉葬。
斐迪南有着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也要排除礙事者的一面。爲了將「羅潔梅茵」的死亡包裝得完美無缺,恐怕會不惜犧牲其他人。畢竟他都敢毫不猶豫地攻擊睿智女神與艾爾維洛米了,面對貴族肯定更是眉頭都不皺一下。有必要的話就去做,他就是這種人。
「妳說不可能回到家人身邊是什麼意思?」
想到斐迪南冷酷無情的那一面,我並沒有老實地說因爲自己以貴族的身分生活至今,不可能就這樣拋下一切變回平民,只是給了比較溫和的答案。況且這也不是謊話。
「因爲我要是變回平民,思達普就會被封印起來吧?到時候既沒有斐迪南大人與近侍們爲我做的回覆藥水,也沒辦法自己製作。能夠釋放魔力的地方,還只有神殿而已。雖然這種話好像不該自己說,但我變回平民以後,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原先我會進入貴族所在的神殿,就是爲了要活下去。我明明沒有體力,卻擁有足以成爲君騰的魔力量,所以從現實層面來看,想要變回平民的身分活下去實在不太可能。
如今貴族們都理解了儀式的重要性,若我爲了釋放魔力要進出神殿,可想而知碰到貴族的機率也會增加。萬一到時候被心懷不軌的貴族盯上,我身爲平民根本無法反抗。畢竟早已有過經驗了。
「……而且,我也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有辦法過平民的生活喔。當年我連汲水也做不到,現在更是不可能做好家事,再加上還不曉得平民的常識。」
我只有孩提時期,以平民的身分生活過兩年。當時還總是臥病在牀,所以別說是與鄰居往來了,平民的婚喪喜慶也幾乎沒有接觸過。所以,實在沒有足夠的常識能夠融入平民生活。
「如果只是偶爾見一面那還好,但要是真的一起生活,我只會是累贅喔。只要斐迪南大人願意寵我與家人偶爾見面,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呵呵笑道。斐迪南再度環抱住我的背,然後用力抱緊。
「……羅潔梅茵,妳真的願意選擇我嗎?」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斐迪南大人,你以後可不要後悔與我結婚喔。」
就在我感受着溫暖宜人的懷抱時,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既然諸神的力量消失了,有件事情得趁着四下無人時趕快解決。
「斐迪南大人,那我先把獻名石還給你。現在諸神的力量已經消失,就沒有必要獻名了吧?」
之前斐迪南向我獻名,是因爲需要能夠觸碰有着諸神之力的我,那現在得還給他纔行。我窸窸豊地取出他放在我這裏的獻名石。
「並不是不需要,而是我不應該擁有斐迪南大人的名字吧。」
聽到谷麗媞亞也這麼說,我終於確切地感受到諸神之力真的消失了。
之後,安潔莉卡將我抱回到房間的牀鋪上。布幔內側已經做好準備,讓我隨時都能上牀歇息。協助更衣的莉瑟蕾塔走上前來,開心地綻放笑容。
「養父大人也是很年輕的時候就繼承了奧伯之位,有段時間非常辛苦吧?就連成年人都不容易了,要是到時候孩子還未成年,又該怎麼辦纔好呢?如今亞歷山卓領內,並沒有像祖父大人那樣可以中途繼任的成年領主一族,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已。即便再算上萊蒂希雅大人,也就只有三個人。倘若沒有做好交接,領主夫婦就雙雙登上遙遠高處,那當然得想辦法避免這種情形發生吧?」
既然我們以後要成爲夫妻,那斐迪南更是沒有獻名的必要。然而,斐迪南只是看了看我與獻名石,完全沒有拿回去的意思。
說話的同時,斐迪南一副理所當然地將我橫抱起來,接着往外邁步。
「畢竟是王命。若想保有萊蒂希雅領主候補生的身分,首先要廢除亞倫斯伯罕的舊有習俗,然後等妳成年、舉行過了星結儀式,就要將她收爲養女。蘭翠奈維之戰過後,不少貴族孩童都成了孤兒,而今萊蒂希雅的處境可以說與他們一樣,所以在收爲養女之前,我是打算讓她在神殿裏生活……」
跟着起身的斐迪南擺了擺手,拒絕接受我所遞出的獻名石,然後低頭看向散落一地的藥水瓶與各式器具,喃喃自語道:「等明天再來整理吧。」
「就是那個……我們以後不是會結爲夫、夫妻嗎?一旦獻了名,其中一方登上遙遠高處的時候,另一個人也會登上遙遠高處吧?到時候被留下來的孩子一定會非常辛苦。因爲就算只是父母其中一人離世,也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妳不需要我的名字嗎?」
我頭上滿是問號,不由得納悶地偏過臉龐。然而斐迪南沒有再多說什麼,就這麼步出基礎之間。
「休特朗他們應該快回來了。」
「斐迪南大人,席朗託羅莫的……」
「羅潔梅茵,能拜託妳至少今天別再向神祈禱了嗎?」
「斐迪南大人。」
斐迪南低頭看來,一臉像是意外,也像是完全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情的表情。
斐迪南碰了碰我的額頭與脖頸,開始做健康檢査。發現他緊接着開始思索睡覺前應該讓我喝何種藥水,我終於明白到他根本沒有打算拿回獻名石。
我遞出形似白繭的獻名石後,斐迪南卻沒有伸手接下,反而稍稍別開目光。
「……那麼,孩子與我們的獻名究竟有何關係?」
「因爲魔力枯竭以後,羅潔梅茵過了許久才恢復意識。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
糟糕,怎麼辦?想到以後會「結婚」或「有小孩」,還要與斐迪南討論這件事情,就讓我覺得非常羞恥。是因爲本以爲與自己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事情,突然間就要發生在自己身上嗎?
「斐迪南大人的意思是……我也向你獻名就好了嗎?這麼做的話,關係確實可以達到對等吧。倘若是故事裏的情節,這麼做或許會很感人,但太不切實際了。萊歐諾蕾就曾經這麼說過,我也有同感。」
「被留下來的人?」
尋思了一會兒後,我忽然想起萊歐諾蕾說過的話。記得是在討論要不要接受薇羅妮卡派孩童獻名的時候,她曾經說:「我倒是很嚮往向心愛的人獻名,對方也獻名給自己,發誓永遠愛着彼此呢。」
「斐迪南大人,獻名石……」
聞言,我鬆了口氣。畢竟斐迪南曾因爲萊蒂希雅險些遇害,所以我交由他決定如何處置。光是他願意隱匿萊蒂希雅的罪行,我便感到如釋重負。因爲明知她是被人利用,幸好不用受到嚴厲的責罰。
……嗚嗚,保持平常心、平常心。
「斐迪南大人,你有什麼不滿嗎?」
眼看斐迪南似乎有些失落,我內心開始焦急起來。好像是「沒有必要」這個說法不太妥當。
聽斐迪南這麼說,我歪了歪頭。
緊接着,斐迪南也向其他近侍下達指示。發現他的臉色非常疲倦,我忍不住向他伸出了手。
「妳過來。身體感覺如何?魔力穩定下來了嗎?」
「……就算不把名字還給我,也有其他方法能讓關係達到對等吧?」
……還有其他的方法嗎?嗯……
「谷麗媞亞、莉瑟蕾塔,讓羅潔梅茵喝了這個加有柏靈琉斯的回覆藥水,首要之務是讓她好好歇息。今天先別讓她沐浴,用洗淨魔法簡單清洗即可,明天過後再視她的身體狀況決定。」
斐迪南一臉不明所以地蹙眉,要求我說明。
「我不喜歡家人之間卻有着主從關係嘛。家人之間,應該要是對等的關係纔行。」
「……知道了,那麼明天再說吧。」
「前往境界門的騎士們還沒回來嗎?」
麗乃那時候,我的父親因爲交通意外身亡。一想到母親要是獻了名,也跟着一起亡故,那情況真教人不敢想像。而且就連在這邊的世界裏,也有不少人年紀輕輕就失去父母,因而喫盡了苦頭,比如班諾、基貝・伊庫那、齊爾維斯特。
「……兩年後會讓妳還給我,在那之前先拿着吧。對妳來說,舒翠莉婭之盾是有必要的吧。」
「咦?舒翠莉婭之盾?用獻名石變得出來嗎?」
「爲何?」
斐迪南一邊說着這麼過分的評語,一邊催促我站起來。然而,他還是說什麼也不肯收下獻名石。我睨了一眼說「快起來吧」的斐迪南,起身站好。
「不切實際嗎?」
「就是指……呃、那個,我們以後要、要是結婚的話嘛……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有小、小孩吧?」
「是的。因爲,被留下來的人會很傷腦筋吧?」
被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後,我才驚覺自己有多麼粗心大意。
「斐迪南大人!」
「是嘛……安潔莉卡,羅潔梅茵就交交給妳了。」
「羅潔梅茵大人、斐迪南大人。遲遲不見兩位出來,我們可是非常擔心。」
我說完後,斐迪南哼了一聲。
「教人心生敬畏的諸神力量好像徹底消失了呢。現在即使羅潔梅茵大人沒有披着銀布,我也能夠靠近您了。」
「全身散發着淡淡的光芒時,羅潔梅茵大人看起來格外神聖莊嚴,只不過,還是現在這樣更能讓人平靜下來。」
「原來如此,妳的意思我明白了。老實說,妳看起來像是除了圖書館外,對自己任何未來的事情都漠不關心,真沒想到竟然也會設想將來,讓我有些驚訝。」
多半是接到消息,其他近侍也陸陸續續快步趕到。尤其哈特姆特與克拉麗莎還爭先恐後地衝進來,向我描述古代魔法的重現有多麼壯觀驚人。他們說夜空中出現了發光的魔法陣,並且不斷擴展延伸,這樣的大規模魔法完全符合我女神化身的形象。
「因爲我是奧伯,即便沒能生下有血緣關係的孩子,也需要以收養之類的方式立個繼承人吧……總之、就是這樣,以後會有一羣孩子要幫忙守護圖書之都吧。說不定萊蒂希雅大人也是其中之一?既然我們的婚約是利用王命而成立,那麼之後也得遵照王命,將她收爲養女吧?」
斐迪南將我交給安潔莉卡後,開始向侍從下達指示。
一離開基礎之間,谷麗媞亞與尤修塔斯馬上快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