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麗妲與沐浴

牽着芙麗妲的手走出廚房，女傭已經在等着我們。

「兩位在移動到其他地方之前，請先沐浴淨身吧。」

「哎呀，伊蒂也跟梅茵說一樣的話。」

芙麗妲喫喫笑着邁開腳步。大概已經料想到了我們會因爲製作點心而弄得全身髒兮兮，伊蒂早就做好了沐浴的準備。她提着裝有替換衣物、毛巾和絲髮精的籃子，爲我們帶路。

「請往這邊走。」

看見伊蒂從屋內的樓梯往下走，我不禁張大眼睛。班諾店裏的辦公室也有通往樓上的樓梯，所以屋子裏若有樓梯能夠通往店面也很正常。可是，自己可以走在店裏頭嗎？我悄聲問芙麗妲：

「……下樓不會走到店裏面去嗎？」

「你放心吧。」

伊蒂直接經過商會所在的一樓大門，繼續往下走。

走下往地下室的樓梯，就看見了兩扇門。一扇門平凡無奇，另一扇堅固又氣派。伊蒂打開氣派的那扇大門，讓我們走進去。

一走進去，腳底就感到非常溫暖，讓人懷疑地板底下是不是裝了地暖系統，房內溫度也很高。另外還有兩個大木臺，上頭蓋着布，看起來就像是按摩指壓牀。

「好了，請把鞋子和衣服都脫下來吧。」

這裏可能是按摩室兼更衣室吧。在伊蒂的催促下，我脫下身上的衣服。芙麗妲也在伊蒂的協助下脫好了衣服。

接着再打開房內的另一扇門，裏頭是約有三坪大的浴室。大得足以媲美日本溫泉旅館的家庭浴池，浴缸也大得可以讓兩到三個大人伸長雙腳。

「咦咦咦?! 怎麼會有這種地方?! 」

意想不到的豪華浴室讓我忍不住放聲大叫，聲音在浴室裏頭形成了迴音。

腳底下是一整片乍看下像是白色大理石的地板，同樣材質的浴缸裏頭裝滿了水。浴缸邊緣有個手持水壺的少女雕像，熱水從水壺涓涓流出，流進了浴缸裏頭，等量的水再慢慢地從浴缸裏頭溢出來。因爲熱水的關係，浴室很溫暖。天花板鋪着瓷磚，鄰近天花板的窗戶灑下了燦爛明亮的日光。因爲四面全是白色大理石，交互反射的光芒使得浴室非常明亮。

看我喫驚得呆站在打開的房門口，芙麗妲開心地喫喫笑著，從我旁邊走進浴室。

「呵呵，嚇到了吧？爺爺特地重現了貴族宅邸裏頭的浴室喔。雖然平常不能使用，但因爲明天是洗禮儀式，爺爺特別准許我用呢。」

「這裏居然……有浴室。」

我正出神發呆的時候，按摩完換好衣服的芙麗妲用手梳着自己的頭髮，發出了讚歎聲。正用梳子爲她細心梳頭的伊蒂也開心地撫摸頭髮。

「真的，變得非常光滑又柔順呢。」

我坐起來道謝，伊蒂也迅速起身。

「梅茵，沒有浴室的時候，你是怎麼洗頭的呢？」

「洗好以後，就要衝洗頭髮。爲了把頭皮上的絲髮精都洗掉，請小心慢慢沖洗。」

「看到你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這是答謝你們讓給我魔導具的微薄回禮。」

「小姐，那我們一起洗吧。我也想練習怎麼使用絲髮精。」

眼見芙麗妲洗好了，我也拿起絲髮精的罐子想要洗頭。芙麗妲唰地從浴缸走出來，張着晶亮雙眼靠近。

悠悠哉哉地洗完澡後，回到樓上的時候，廚房再度飄來了引人食指大動的香氣。尹勒絲又再一次挑戰做磅蛋糕了。

我歪着頭，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路茲卻皺眉搖頭。

……噢噢，原來是那樣子讓人洗頭的啊。好險我剛纔沒有說「我要衝了喔」，就把水淋在芙麗妲頭上。差一點要闖下大禍。

芙麗妲也幫我說話，說了今天做的事情。

「其實我不太喜歡這樣浪費時間，但爺爺說了，如果要融入貴族的社會，最好要先習慣。」

「我、我可以自己來。」

「好。」

我們正要在餐廳享用茶點的時候，路茲剛好來了。

「沒有浴室的時候，會先在和剛纔差不多大的桶子裏面裝滿半桶水，再倒進絲髮精攪拌均勻。然後把頭髮浸在桶子裏面，用洗髮液潑溼頭髮清洗。洗完以後要不斷用布擦拭，不讓洗髮液殘留在頭髮上，最後再用梳子梳頭。」

「嗯，今天沒事。」

「梅茵小姐是客人，快進去吧。」

伊蒂把位置讓給我，於是我開始洗起芙麗妲的頭髮。伊蒂趁這時候將肥皂抹在毛巾上，擦洗芙麗妲的身體。

「如果有機會先習慣，還是先適應比較好喔。畢竟常識和習慣的差異很大的。」

「公會長真的很疼你呢。」

「……原來如此。你如果沒有身蝕，原本應該很健康吧。但梅茵就算沒有身蝕，身體天生就很虛弱。她每次都是很突然就昏倒，不瞭解她的人根本分不出來她到底是因爲身蝕而昏倒，還是因爲太累才昏倒。」

「絲髮精是梅茵的東西嗎？」

芙麗妲有些不滿地嘟起嘴脣。我想芙麗說的這些都沒有錯，但如果沒有愛情，也無法做到這種地步。

泡完澡，伊蒂表示要用香油按摩，但我婉拒了。

芙麗妲好像有話想說，但在她開口說話之前，伊蒂先停下了手。

……可以讓芙麗妲這樣的千金大小姐爲我洗頭嗎？

我笑容滿面地用力點頭，芙麗妲的表情卻是不怎麼開心。

「梅茵的頭髮好柔順喔。」

「啊，你那是腦充血，表示泡太久了。」

我穿上衣服，擦乾頭髮，看着伊蒂爲芙麗妲按摩。

「所以我們家裏面，也收集了不少貴族宅邸裏會有的東西喔。」

同樣有着身蝕，又在受洗前就接觸商人這個行業，連路茲也說我們在奇怪的興趣上都會不受控制這點很像。比起其他孩子，我們兩人的共通點更多，確實比較聊得來。所以纔想把我挖過來嗎？

「……芙麗妲，你不喜歡泡澡嗎？」

……呼啊，簡直是天堂。

我偷偷向伊蒂投去徵詢意見的視線。伊蒂輕嘆口氣，也在我旁邊坐下來。

「是喔……」

之前我才覺得，珂琳娜家的生活水平應該和婚前差不了多少，但同樣是商人的住家，兩邊的感覺未免差太多了。原來公會長家會這麼豪華，不單純只因爲是財富萬貫的商人。餐點、浴室和生活用品的品質會相差這麼懸殊，全部都是爲了芙麗妲，引進了貴族日常生活中也會用到的事物。

「喂，梅茵，你今天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因爲已經退燒了，就不懂得節制吧？現在馬上去睡覺。你會因爲太累又發燒喔。」

……啊啊，好像在美容院。太舒服了。

會說這種話的芙麗妲不愧是商人，但我苦笑着搖了搖頭。

「既然尹勒絲又烤了一份，那可以喫掉我做的那一份了吧？我想和梅茵一起享用茶點，你準備一下吧。」

「哎呀。可是，用了魔導具以後，梅茵身蝕的熱意應該已經穩定下來了，今天也只是做做點心、一起泡澡而已呀？」

「那當然啊，好想每天都泡！可以像這樣伸長手腳，肩膀以下都泡在熱水裏面，實在是太奢侈了！」

「像這裏有浴室，可以使用大量熱水的時候，就直接把絲髮精倒在手上，再抹在頭髮上清洗。記得指甲不要立起來，要用指腹輕柔地清洗頭皮。」

我反射性地回答後，芙麗妲雙眼圓睜。

一年以上沒有看過的浴室就在眼前，還比麗乃家的浴室更寬敞又豪華。

「會不會不舒服？還好嗎？」

「這下子梅茵也洗乾淨了。」

我和芙麗妲一起提早走出浴缸。就我而言是有些太早了，但芙麗妲似乎已經泡得很暖，全身都變成了粉紅色。

伊蒂馬上就要替芙麗妲洗澡，我急忙拿出絲髮精。

雖然很好奇什麼是香油按摩，但我下次就沒有機會泡澡了。回家後和多莉互相擦澡的時候，不敢肯定能把香油擦乾淨。

由兩個人一起替我洗頭髮，大手與小手的手指在頭皮上動來動去。感覺非常癢，但又不能笑。我拼命忍下想笑的衝動。

「並不討厭，可是太熱了，泡完以後頭都很暈。」

「是嗎？」

看着伊蒂走出浴室，我才讓肩膀以下都泡進熱水裏。然後掬起熱水，潑在自己臉上，深深地大口吐氣。

在伊蒂面帶笑容的堅持下，我也和芙麗妲一樣泡進浴缸，把頭靠在邊緣。讓頭髮垂落在外面後，伊蒂就爲我細心沖洗。溫水先倒在頭皮上，手再溫柔地摩擦頭髮，按摩頭皮。平常伊蒂都會幫忙芙麗妲沐浴吧。熟練的動作非常舒服，感覺會直接睡著。

因爲身蝕很少能夠外出，好不容易可以擺脫身蝕的時候，卻又受困於與貴族的契約。一旦確定要成爲貴族的愛妾，就必須走在這條路上活下去，在境遇與旁人截然不同的情況下，自然也交不到朋友吧。

路茲按着太陽穴嘆氣說道，芙麗妲和我忍不住面面相覷。

「呃，我可以幫你洗嗎？」

這樣啊，我可以明白。雖然芙麗妲只覺得太燙又不舒服，但不論泡澡還是一臉厭煩地接受按摩，全都是爲了適應貴族社會的一種練習。事前瞭解的有無，會對芙麗妲往後的人生帶來截然不同的影響。

幫我大致洗完了頭髮以後，伊蒂就把洗頭髮的工作交給芙麗妲，開始爲我清洗身體。因爲芙麗妲正幫我洗頭髮，所以我無法逃跑，只能乖乖地任人宰割。

「梅茵真是的，看你的表情好像快融化了呢。梅茵喜歡泡澡嗎？」

……嘴上說想練習，其實是如果發現小姐洗不好，就打算偷偷幫忙吧？伊蒂小姐，太感謝你了。

「這是我想向你道謝的心意。如果公會長沒有爲了芙麗妲收集魔導具，就算我有錢也救不了自己啊。」

「不是，現在所有的權利都在班諾先生手上。應該快要開始販售了。」

「……這些都是爲了未來所做的投資。爲了不讓我在貴族區開店後適應不良，也爲了不要平白浪費好不容易取得的據點，爺爺從現在開始就在精打細算了。」

「但我的頭髮因爲太滑了，沒辦法用繩子綁起來，所以纔會用髮簪。」

「這樣子就好了嗎？」

伊蒂穿着衣服走進來。只另外換上了布料較硬以預防潑溼的圍裙，而且可以把整個裙子包起來。裙子也爲免弄溼往上掀起了一些，那一部分綁起打結。

「開店是芙麗妲的夢想，所以公會長是想支持你吧？公會長在訂做髮飾的時候，看起來就只是一個眼裏只有孫女的爺爺喔。」

……所以纔會對我這麼執着嗎？

……該不會芙麗妲其實是很黏人的孩子？

「那麼，我去準備接下來的東西了。請兩位泡暖身子再出來吧。」

「好癢喔，可是好舒服。」

我說明後，伊蒂就臉色有些爲難地低頭看向芙麗妲。

「因爲每次都要我泡久一點，所以我泡的時間都和洗澡時一樣喔？」

「謝謝你。真的非常舒服喔。」

「好了，我幫你洗頭髮，快進浴缸裏泡着吧。」

「梅茵，我來了！味道好香喔。」

「唔，是因爲身邊沒有其他東西，對我來說這是下下策啦……」

「我馬上就端過去。」

「你只是太興奮了，沒有發現到而已。臉色其實很差喔。」

「伊蒂小姐，洗的時候請用這個。像這樣，稍微潑一點點……」

搓洗了我頭髮好一會兒的芙麗妲終於心滿意足，收回了手，我就朝桶子伸長手。但是，伊蒂手腳比我更快地拿起桶子。

伊蒂大概經常爲芙麗妲清潔保養，頭髮本來就相當柔順，還有少許光澤。說不定根本不需要用到絲髮精。富人階層很可能早有一套自己的美容祕訣，也許絲髮精會很難推銷。我一邊洗着芙麗妲的頭髮，一邊想着這些事。看來得向班諾報告這件事。

我目瞪口呆地觀看着千金小姐的沐浴方式時，芙麗妲的頭髮也洗好了。可以盡情用水的環境真是太美好了。

我說完，伊蒂就用桶子裏的水沖掉芙麗妲身上的泡沫。身體洗乾淨後，芙麗妲就大步走向浴缸，撲通地泡進去。她要做什麼？我好奇地看著，只見芙麗妲把頭靠在浴缸邊緣，讓頭髮垂落在浴缸外。緊接著，伊蒂再仔細地衝洗她披散在浴缸外側的頭髮。

路茲在點心方面的嗅覺真敏銳呢。我在心裏暗暗偷笑，但路茲一看到我，馬上瞇起眼睛，仔細打量我的臉色。

芙麗妲必須要學會能在貴族社會里生存下去的堅強與心機，也必須在成年之前，吸收足以經營一家店的知識，每天一定從早到晚都在學習吧。雖然也是爲了自己，但生命、生活和家人的期許都壓在自己身上，這名小女孩肩上的重擔恐怕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再加上，家人雖然爲她付出了大筆金錢，卻也顯而易見是爲了自己的將來在做打算，所以無法敞開心胸向家人撒嬌吧。

「難得學了新食譜，可要牢牢記下來纔行。」

芙麗妲的提問讓我瞬間清醒過來。這裏可不是美容院，不可以睡著。我轉動眼珠，想要尋找傳來芙麗妲聲音的方向，就看見芙麗妲來到我旁邊，也把頭靠着浴缸邊緣，擺出和我一樣的姿勢。我仰頭看着熱氣後方的天花板上，瓷磚所形成的鑲嵌圖案，說明平常怎麼洗頭髮。

「按摩感覺好愜意喔。」

「我也想洗洗看梅茵的頭髮。」

尹勒絲可靠的笑容讓我輕笑出聲。要是美味的點心可以因此流傳開來，我也很高興，所以真心誠意地爲她加油。聽到又烤了一個磅蛋糕，芙麗妲也笑得很開心。

「這是從外國引進來的，貴族間都說這對美容和健康很好喔。」

「但能用木棒盤起頭髮，還真是神奇呢。」

「咦？咦？騙人？我沒有覺得不舒服啊？」

先把絲髮精稀釋到多少殘留在頭髮上也沒關係的程度，然後反覆沖洗，再用毛巾反覆擦拭，儘量不讓絲髮精有殘留。這也是在沒有熱水的情況下，千方百計想洗頭的我想出的權宜之計。要是我家有這種浴室，根本不必煩惱。

「梅茵，好厲害喔！頭髮好光滑！」

「伊蒂，不然今天就讓梅茵幫我洗頭髮吧？」

「但洗澡時的熱水很快就會冷卻，這個浴室的熱水卻會一直從那個雕像重新添加，所以要是泡一樣的時間，只會腦充血，覺得很不舒服喔。今天試着早點出來吧？」

「哎呀，梅茵，你都已經付了該付的錢，不用在意這種事嘛。」

「梅茵，真的是這樣嗎?! 」

「芙麗妲不是虛弱體質嗎?! 」

原來雙方都自以爲很瞭解彼此的狀況。芙麗妲以爲我的身蝕好了就沒事了，我卻以爲芙麗妲同樣是身蝕，身體也很虛弱，所以一起行動應該沒關係。

「我聽不懂『泡澡』是什麼，但反正一定是第一次嘗試，你就想表現自己厲害的一面，興沖沖地又做了一大堆事情吧？」

「嗚嗚……其實我沒有做很多事情啦。」

但是，精神一直是在緊繃的狀態下，還天真地以爲芙麗妲沒問題的話，那我也沒問題，這些也是事實沒錯。

「你的臉色很明顯就是今天做太多事了。不要小看自己的虛弱喔。因爲你真的超級虛弱。」

「不要一直說我虛弱啦！」

「這是事實啊。而且明天是洗禮儀式，你也要回家了吧？要是因爲這樣而發燒，你家人不知道會有多生氣。」

爲了答謝芙麗妲他們幫我抑止了身蝕的熱意，自作主張做了一大堆事情後，要是因此發燒病倒，就枉費他們的好意了。期待我健健康康地回家的父親也會大發雷霆，母親還會罵我居然給芙麗妲家添了這麼多麻煩，多莉肯定還會傻眼地對我說：「梅茵，你爲什麼就不能乖乖待着別動呢？」

「啊哇哇哇哇哇……」

「說得也是呢。明明把你留在我家，絕對不能讓你病倒了。梅茵，你今天還是先上牀休息吧，好嗎？」

連一臉擔心的芙麗妲也對我這麼說，我用力點頭。

「好。路茲，謝謝你提醒我……芙麗妲，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分這個『磅蛋糕』給路茲嗎？」

「嗯，那當然。伊蒂，你帶梅茵回房間吧。」

被帶回客房後，一躺在牀上，連我也感覺到了自己其實非常疲倦。全身都虛軟無力，身體也有些發燙，不只是因爲好久沒泡澡的關係。不論是在不能失敗的壓力下製作點心，還是跟往常不同，今天是泡在浴缸裏面洗澡，這些都是用梅茵這副身體初次嘗試，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拿捏分寸。

不愧是路茲，居然一眼就看穿……

自己的體溫溫暖了柔軟棉被的同時，我的意識也完全沒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