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1.1萬 字
艾倫菲斯特舍的會議室門扉打開後,方纔在此邊用晚餐邊交換情報的領主一族便陸續離開。走廊上各自的近侍正在待命。這些近侍已在餐廳用過晩餐,接下來就輪到服侍用餐的侍從與在會議室內負責護衛的騎士們前去用餐。
「斐迪南大人,您接下來要返回離宮吧?現在戰鬥都已經結束了,請別再強撐着疲憊的身體,今晩好好休息吧。」
「妳也好好歇息,明天還得努力背誦木板上的內容與練習奉獻舞。」
斐迪南正與羅潔梅茵話別時,芙蘿洛翠亞與夏綠蒂也在互相道別。因爲領主夫婦接下來就要利用轉移陣返回城堡。
「夏綠蒂,宿舍這邊就交給妳指揮了。我已經吩咐下去,宿舍傳來的消息都要立即回報,所以有任何狀況儘管通知我吧。」
「好的,母親大人。請您放心交給我吧……姐姐大人,那我們一起回房吧。」
夏綠蒂偕同全身裹着銀布、由安潔莉卡抱着移動的羅潔梅茵,一同往階梯所在的玄關大廳走去。成羣的近侍也跟着兩人移動。
斐迪南跟在兩人後方,正打算從玄關大廳進入中央樓之際,侍從拉塞法姆開口喚住了他。
「斐迪南大人,今晩能請您在此歇息嗎?那個……明天我一定會收拾好房間,並且返回領地。」
今天一早拉塞法姆便被尤修塔斯叫過來,整理宿舍裏的房間。然而,斐迪南卻下令道:「往後除了用餐之外,我都會待在離宮那裏,所以拉塞法姆收拾好宿舍的房間後就回去吧。」由於分開了將近一年半的時間,拉塞法姆幾乎沒有機會服侍主人,大概是希望至少今晚有效力的機會吧。但是,往常的他並不會像這樣說出自己的主張,通常都是恭敬地遵從主人的命令。斐迪南在拉塞法姆的話語中感受到了他人的干涉,不由得皺起眉。就在這時,尤修塔斯也插嘴幫腔。
「是啊,在這裏歇息一晚又有何妨。如果想引誘寇爾芬的眷屬上鉤,適時地露點破綻也是必要的吧。」
寇爾芬是亞倫斯伯罕領徽上所用的動物。而寇爾芬的眷屬,指的就是向亞倫斯伯罕前領主一族宣誓效忠的貴族。斐迪南確實已經準備好了辦法要測試他們,但尤修塔斯的幫腔未免太過刻意。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而且,他好像也有瞞着大小姐的事情要報告喔。」
循着尤修塔斯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哈特姆特正獨自一人悄悄脫離羅潔梅茵一行人的隊伍,望着他們這邊。
「斐迪南,有事要私下討論的話,就去你的房間吧。要拉塞法姆在二樓準備好房間的人是我,你就別白費我們這番心意了。」
就連齊爾維斯特也露出賊笑,拍了拍斐迪南的肩膀,幫近侍們說話。「你身爲奧伯應該要再多點戒心,與我劃清界線。」這句話險些就要脫口而出,但斐迪南最終嚥了回去。因爲他早已離開領地,又負責處理亞倫斯伯罕的公務,所以會時刻這樣提醒自己。他一方面認爲齊爾維斯特應該更有奧伯的樣子,與自己劃清界線;一方面看到他仍以兄長的身分相信自己、視自己爲自領的人,心裏卻又難爲情且高興。
「……好吧,這是爲了聽聽哈特姆特要說什麼。」
斐迪南瞪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後,沒有返回離宮,而是走上宿舍的階梯。
宿舍二樓是男性的房間。北邊是下級貴族與中級貴族共住的大房間,南邊則是領主一族與其近侍所住的房間。東南方最大的房間向來是領主在使用,隔壁則是下任領主。而斐迪南從就讀貴族院開始,一直是固定使用西南方與領主相對的房間,今天所準備的房間也是在此處。
一進房間,斐迪南發現屋內竟十分溫暖。暖爐早已生起了火,柴薪劈啪作響。原本他並無在此過夜的打算,拉塞法姆理應不會浪費木柴纔對。看這樣子,尤修塔斯是打定了主意要讓主人在宿舍過上一晚。斐迪南惡狠狠地瞪向擅作主張的近侍,然而尤修塔斯只是面帶悠然自得的笑容,一派不引爲意的模樣。
「我感覺她與近侍之間的距離回到了從前。另外這是萊歐諾蕾告訴我的,她說羅潔梅茵大人竟想要在移動時使用騎獸。」
「羅潔梅茵大人非常重視近侍,所以這也是正題喔。」
聽見睿智女神這麼說,斐迪南輕敲起太陽穴。方纔他曾想阻止女神灌注力量給艾爾維洛米,祂肯定是藉機在諷刺自己。
端看由誰成爲新任君騰,儀式的流程很可能多少有些變動,所以目前還無法定下詳細的儀式流程。回想了君騰候補的人選後,斐迪南輕嘆口氣。事情當真能如自己所想的進行嗎?不,一定要如自己所願纔行。這都是爲了讓自己、羅潔梅茵與艾倫菲斯特,能夠不再對王族唯命是從。
……至少與預期的最糟結果相比,這樣的犧牲不算嚴重。
「記錄時如果一樣使用就任儀式這個名稱,太容易混淆了。既然歷史上沒有先例,今後也不可能再舉行這項儀式,或許可以取名爲像是古得里斯海得的繼承儀式,與君騰的就任儀式區分開來。」
……這就是女神想盡辦法使出的刁難嗎?
睿智女神坐在艾爾維洛米的肩頭上,微微偏過臉龐垂眼看來。明明有着與羅潔梅茵一模一樣的臉孔,但言行舉止不同,看起來便判若兩人。
「被遺忘的人若向梅茵灌注魔力,與那個人有關的記憶便會連接起來。但如果梅茵的記憶已經消失了,那她有可能會對不認識的人的魔力感到抗拒吧。倘若你擅自灌注魔力,真不知梅茵會作何感受呢。」
「羅潔梅茵!」
「那麼我要回去了,請你們呼喚梅茵回來吧。」
而斐迪南不僅沒有遵循正當途徑,從上空直接闖進了創始之庭,還在得到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後,也沒有爲尤根施密特的基礎魔法染色。眼看尤根施密特就要魔力枯竭,艾爾維洛米也要跟着消失,他卻沒有與羅潔梅茵互相殘殺,反而出手妨礙傑瓦吉歐。仰慕艾爾維洛米的睿智女神怎麼可能對他有好臉色。
換作是一般人,這種有可能喪失大部分記憶的情況肯定糟透了吧。然而,羅潔梅茵愛書的程度已到了教人不可置信的地步。她比看書還要重視的事物並不多,所以斐迪南判定她應該還保有大部分的記憶。
斐迪南眉頭緊蹙,睿智女神則是愉快地欣賞他的反應,發出銀鈴輕笑。
……該不會與記憶的有無完全無關,羅潔梅茵只是因爲太專心在看書,纔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吧?
「斐迪南大人,請別這麼急着趕我離開。」
斐迪南緊緊握拳,思索着女神所說的「聲音無法傳入梅茵耳中」這句話的含意。他忽然想起神話當中,曾有向神求助就得付出代價的記述,不由得倒吸口氣。
「重要歸重要,卻還不足以讓你離開羅潔梅茵身邊,跑到我的房間來吧。快點進入正題。」
「而且即便梅茵醒來,也不一定會想取回有關陌生人的記憶吧?萬一她說沒有取回記憶的必要,庫因特打算怎麼辦呢?就算梅茵不願意,也要強行灌注魔力嗎?還是先說明她缺少了部分記憶,再請她接受自己的魔力?你應該不會野蠻到問也不問就灌注魔力吧?」
因爲他收到了消息,說是有人爲了讓羅潔梅茵能夠聽命行事,有意擄走她留在城堡內的侍從當作人質。似乎是支持蒂緹琳朵的部分貴族。斐迪南打算觀察這一羣人與試圖勸阻的人會採取什麼行動,來決定今後要如何處置亞倫斯伯罕的貴族。
「羅潔梅茵,快回來。」
斐迪南極力壓抑,不讓這句話脫口而出。眼看睿智女神遲遲沒有回去的跡象,他甚至已經預想到了最糟的可能性,也就是羅潔梅茵將永遠被困在諸神的世界裏。聽到只要出聲叫喚,羅潔梅茵就會回來時,他才爲此感到如釋重負,就馬上被當頭澆下冷水。睿智女神注視着斐迪南,愉快地勾起嘴角。感受到了笑容中所蘊含的惡意,斐迪南不覺繃緊全身。因爲他很清楚知道,睿智女神看自己有多麼不順眼。
「她還說羅潔梅茵大人似乎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能夠使用騎獸,對魔石一點也沒有恐懼的樣子,彷彿完全忘了自己曾經害怕魔石。」
哈特姆特寫下儀式流程時,像是發現了什麼麻煩般眯起眼睛。
儘管若有似無,但他確實感覺到了兩人的魔力連接起來。斐迪南更是灌注魔力,擴大並穩固兩人之間的聯繫。但是,羅潔梅茵仍然沒有回應他的呼喚。
還有一個目的,就是隻要衆人的目光都放在充滿神祕感的羅潔梅茵身上,便不會有人發現授予新君騰的其實是古得里斯海得魔導具吧迪南在心裏補上這一句。
「那麼,我想請您詳細說明女神降臨一事,對羅潔梅茵大人造成了怎樣的影響。」
先前即使是戰鬥期間,危機迫在眼前,羅潔梅茵也沒能消除對魔石的恐懼,如今卻一回來就說自己想使用騎獸。對於這樣的要求,近侍們當然會覺得不對勁。
「斐迪南大人想必知道詳情吧。那麼還請告訴我,羅潔梅茵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斐迪南的眉毛抽動了下,但他沒有打斷,而是要哈特姆特接着往下說。
看到哈特姆特雙眼燦然發亮,一派興致高昂的模樣,斐迪南輕敲起太陽穴。這情緒激昂的模樣多少令人有些不安,但斐迪南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再去管儀式的安排,只能交給哈特姆特了。
「那麼你想說什麼?」
看樣子哈特姆特還有話想說。趁着談話告一段落,斐迪南指示拉塞法姆再泡壺茶。這時,迅速用完晚餐的艾克哈特與尤修塔斯從近侍室裏出來,分別站到護衛騎士與文官的固定位置上。
……真是拿他沒辦法。
如果只是對自己施加輕微的威懾,這點小事斐迪南完全能承受。然而,女神的惡意卻把羅潔梅茵也牽扯進來,這就令他氣憤得在心裏咬牙。睿智女神還說過:「因爲梅茵提出了請求,希望我能幫幫庫因特,以及平息艾爾維洛米的怒火。」但是斐迪南只覺得非常可疑。
斐迪南衝上前抱住她。在碰到羅潔梅茵身體的瞬間,便不由得皺眉。因爲羅潔梅茵的魔力已被徹底重新染色,甚至散發着女神的力量,彷彿在抗拒他人的碰觸。因此即便女神已經消失了,斐迪南仍覺得這不是羅潔梅茵的身體,內心火大萬分。
倘若已經沒有其他辦法,睿智女神肯定會得意洋洋地昂首宣佈吧。因爲如果想要刁難斐迪南,這麼做可謂效果超羣。神話當中,有什麼辦法能解除諸神的惡作劇或是詛咒嗎?斐迪南沉着臉不停回想,睿智女神對此則顯得心滿意足。
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降臨在羅潔梅茵身上後,親手將神的力量分給艾爾維洛米,還對新任君騰的篩選發表意見,規定了許多事情。
「請問兩位說了什麼呢?」
……魔力連接起來後,她的記憶當真就能恢復嗎?睿智女神該不會想把羅潔梅茵留在諸神的世界裏吧?
「好吧。拉塞法姆,再泡壺茶。」
「是關於羅潔梅茵大人侍從的移動一事。雖然您方纔說了,只要有一鐘的時間便能做好準備,但能否改到明天再讓她們過來呢?目前已經有黎希達她們準備好的生活必需品,所以就算侍從不立即前來會合,也不會給羅潔梅茵大人造成困擾。在夜裏移動太危險了。」
當時羅潔梅茵爲了不讓魔力達到飽和,僅僅是在釋放魔力而已。她既未詠唱禱詞,也沒有畫魔法陣。斐迪南認爲羅潔梅茵根本沒有呼喚,是女神自己想要降臨罷了。只要看過女神望着艾爾維洛米的神情,就能知道祂有多麼仰慕對方。
「入場後,羅潔梅茵會跳奉獻舞,讓篩選魔法陣亮起光芒,然後打開通往創始之庭的通道。等她從創始之庭回來,便會以梅斯緹歐若拉的化身之身分,將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任君騰。最後,新任君騰要向衆人展示得到的古得里斯海得。接下來的流程,則與就任儀式一樣即可。至於更詳細的內容,要等到與王族談過話後再告知。」
「方纔討論到了城堡侍從的移動與繼承儀式。反正這些事不重要,你稍後再問拉塞法姆吧。」
任憑斐迪南如何呼喊,羅潔梅茵始終沒有反應。倘若女神所言爲實,那麼有關斐迪南的記憶肯定被切斷了吧。如此判斷後斐迪南握住羅潔梅茵的手,開始灌注魔力。然而,灌去的魔力卻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抵抗,被彈了回來。明明不久前透過同步藥水與少許的液狀魔力,就能輕易將羅潔梅茵染色,現在她的魔力卻在抗拒自己。在女神降臨過後,曾經斐迪南以爲的與自己擁有相同魔力、不需要警戒的羅潔梅茵,如今卻成了徹底相斥的存在。
「恕我失禮了。」說完,哈特姆特便坐下來。拉塞法姆立刻爲兩人泡茶。喝了一口茶後,斐迪南感覺自己緊繃的身軀倏地放鬆。
「那麼,斐迪南大人所設想的儀式是什麼樣子呢?聽說您吩咐了羅潔梅茵大人要跳奉獻舞,能請您告知儀式的流程與目的嗎?」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在尤根施密特漫長的歷史中,從未有過王族遺失古得里斯海得的前例,更不存在女神的化身再次授予古得里斯海得這僂式。」
「萬一讓羅潔梅茵抗拒舉行儀式就糟了,所以切記要適可而止。那麼,你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吧?」
「哈特姆特,進入正題吧。總不會這件事就是正題吧?」
「話雖如此,既然現在有萊蒂希雅大人與她的近侍在北邊的別館裏保護她們,今晩還是待在那裏比較安全吧。畢竟就算派人護衛,目前留在城堡內的亞倫斯伯罕騎士都還無法信任。我認爲讓她們在夜裏移動反而更危險。」
「禰對羅潔梅茵做了什麼?! 」
……終於嗎?
哈特姆特苦笑着先喝了一口茶。接着他長吁口氣,從懷裏拿出魔紙,再拿好以思達普變成的筆。
「我已明白儀式的目的,也非常能夠贊同。我一定會協助羅潔梅茵大人在儀式上扮演完美的女神化身。」
「好的,包在我身上。」
「庫因特,你希望梅茵心裏關於你的記憶是消失了,還是依然保留着呢?」投來壞心眼的微笑後,睿智女神便回到諸神的世界去了。只見羅潔梅茵的身體慢慢地從艾爾維洛米的肩頭滑落。
……只是湊巧在祂迫切想要下凡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適合的目標吧?
「由泰爾札呼喚會不會比較好呢?因爲如果是庫因特,你的聲音或許無法傳入梅茵的耳中。」
就由接受獻名的人自己去約束下屬吧。如此判斷之後,斐迪南只是再提醒了一句,便從腦海裏的待辦清單中刪去繼承儀式的準備工作。
要是他手邊現在有同步藥水的話,就能輕易地讓魔力相通、將她重新染色,但因爲戰場上不需要這種東西,所以他並未帶在身上。不光擅自將羅潔梅茵重新染色的女神,斐迪南也對不假思索就借出身體的羅潔梅茵感到憤怒。他接着讓她握住自己的思達普,更是強硬地灌注魔力。
「坐吧。」
聞言,哈特姆特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那雙橙色眼眸亮起凌厲光芒,筆直地注視斐迪南,像在宣告着不允許有半點的敷衍與逃避。看見他這樣的表情,斐迪南微微勾起嘴角。自他搬往亞倫斯伯罕的這一年半來,顯然哈特姆特也成長了不少。
……反正當真不願意的話,羅潔梅茵自己會阻止哈特姆特吧。
……那麼我也只能繼續灌注魔力,呼喚人在女神圖書館內的羅潔梅茵了。正當斐迪南如此下定決心,他忽然在意起羅潔梅茵此刻的狀態。現在她正在女神的圖書館裏,而且沒有了比看書還要重要的記憶。
「明天我與柯尼留斯會回亞倫斯伯罕一趟,拿自己行李的同時,想一併護送她們回來。」
「羅潔梅茵,妳聽得見我說話嗎?」
「而此次儀式的目的,在於讓篩選魔法陣完全發動,恢復過往選出正當君騰的傳統儀式。順便也讓所有人都明白,只是讓魔法陣有些許發亮的蒂緹琳朵根本不夠資格。畢竟好像還有貴族仍然認爲她是下任君騰候補。」
「另一個目的,是要突顯羅潔梅茵的神祕與獨一無二,讓他領的貴族銘記於心。如果想讓衆人破例認可她爲未成年的女性奧伯,最好是讓他們心服口服。」
拉塞法姆喜不自勝地服侍起主人,哈特姆特在旁則是滿臉新奇地環顧房間。因爲在貴族院的宿舍,即便是近侍,男性也不能進入羅潔梅茵在三樓的房間,所以他肯定是看着這個房間,在想像羅潔梅茵房間的模樣吧。
……真是可恨。
斐迪南對哈特姆特的擔憂表示理解,同時也以指尖輕敲太陽穴。
要來貴族院逮捕蒂緹琳朵等人之際,斐迪南把支持她們一行人、無法立即遵從自己指令的騎士都留在了城堡。換言之,現在城堡裏的騎士都不可信。不光如此,哈特姆特還在阿妲姫莎的離宮審問過俘虜,想必是把當時周遭騎士們的反應也納入了考量。
但萬一因此波及到羅潔梅茵的近侍,導致她情緒失控,後續將一發不可收拾,所以他纔想儘快讓羅潔梅茵的近侍離開城堡。
……所以女神這麼做,是爲了刪除羅潔梅茵腦海中與我有關的記憶嗎?與經常祈禱的羅潔梅茵以及有意成爲君騰的傑瓦吉歐相比,斐迪南想必令女神火大得不得了吧。但他還是希望祂別爲了刁難自己,就把羅潔梅茵牽扯進來。
神不像人類會說謊,唯一重視的就是人與神之間訂下的約定。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那麼爲了遵守約定,女神也勢必要有所行動。
斐迪南已經無法判定究竟是因爲記憶被切斷了,聲音才傳不進羅潔梅茵耳中,還是因爲她正專心看書,才聽不見自己的呼喊。在女神的圖書館裏,沒有任何人能去搖晃羅潔梅茵的肩膀,或是合上她手中的書籍。斐迪南越來越懷疑再這樣下去,她是否真的能回來。於是爲了壓過反彈的力量,他一鼓作氣往思達普灌注魔力。
中小領地的貴族因爲與蒂緹琳朵幾乎沒有交集,既不明白她的愚蠢,又不敢違逆大領地亞倫斯伯罕,所以有的人毫不懷疑就相信了中央神殿的主張。這樣的誤解必須要改正纔行。
「羅潔梅茵……羅潔梅茵!」
「隨你們高興吧。」
「……被切斷的記憶還有辦法重新接回嗎?」
「拉塞法姆,麻煩你準備茶水了。我與艾克哈特去近侍室用餐。」
自行取得梅斯緹歐若拉之書,本就是成爲君騰的條件之一,再依書上的記述量來決定君騰候補中誰的資質最佳。梅斯緹歐若拉之書必須要靠自己的力量取得,所以從古至今,自然不可能存在由女神的化身授予古得里斯海得給王族這種儀式。
「哎呀,你以爲我會告訴你嗎?」
「倘若你已不在她的記憶當中,此刻她又在我的圖書館裏,你的聲音很可能無法傳入她的耳中呢。」
「發生了什麼事嗎?」
倘若在尤根施密特境內流傳的神話屬實,那麼艾爾維洛米可謂是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的大恩人。他不僅從祂父親生命之神埃維裏貝手中,救出了母親與其眷屬,還救了自己一命。
聽了斐迪南對尤修塔斯的回答,哈特姆特出聲抗議:「這些事情很重要喔。」斐迪南對此哼笑一聲。
「關於古得里斯海得的授予,我想要更詳細瞭解。我與中央神殿的柯提斯一起査找過了,但怎麼也找不到相關文獻。雖然有關於君騰就任儀式的記載,卻沒有任何紀錄顯示有一項儀式是由女神的化身跳奉獻舞,並將古得里斯海得授予新的君騰。」
「……除了灌注魔力以外,還有其他方法能取回記憶嗎?」
……那個笨蛋,不要輕易答應這種事情!
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灌注魔力時,還有其他方法能有助於染色嗎?斐迪南翻找着記憶時,聽見艾爾維洛米在回答傑瓦吉歐的問題。
「要她們現在就趕來確實有風險,但還是儘快會合爲好。畢竟羅潔梅茵的侍從沒有戰鬥能力,讓她們繼續留在亞倫斯伯罕反而危險。這點你應該也能明白吧?」
「……就該遵從神的旨意。既然梅斯緹歐若拉回去了,那麼在她想盡辦法喚回梅茵的意識之前,就先等等吧。」
這種事完全不需要考慮。因爲不久前,他才爲了抄寫梅斯緹歐若拉之書的內容,沒有任何說明就使用了同步藥水與液狀魔力,將羅潔梅茵的魔力染色。喚回羅潔梅茵後,即使要強行灌注魔力以恢復她的記憶,他也會毫不遲疑。被說野蠻也無所謂,斐迪南根本不痛不癢。現在更重要的是問出更多線索。
斐迪南極其乾脆地一口答應。事實上,現在爲了與王族的談話以及接下來要舉行的儀式,諸多準備已讓他忙得不可開交。他不過是擔心羅潔梅茵情緒失控,纔會另外分神來處理這件事,但如果近侍們願意自己去確保同伴的安全,那他自然樂得輕鬆。他其實並不想把時間與精力耗費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這纔是真心話。
明明是前所未聞的特殊儀式,哈特姆特卻是面不改色,專注於完成自己的任務。對此,斐迪南滿意地點一點頭。
因爲有過在中央神殿査找儀式相關文獻的經驗,也難怪哈特姆特如此提議。對此,斐迪南頷首道:「那就叫繼承儀式吧。」叫什麼名稱他都無所謂。
但是與此同時,斐迪南也能輕易想見,羅潔梅茵在女神圖書館的引誘下,肯定想也不想就撲上去說:「不過是身體而已嘛,要借多久都沒問題。」
「爲了方便借用她的身體,我對她的精神層面進行了些許干涉。因爲要確保借用身體的時候,她會待在我的圖書館裏,所以我找出了比對看書的執着要更深層的記憶,並切斷了與這些記憶的連結。不過看梅茵那麼高興,也許根本不需要切斷她的記憶呢……但既然向神請求協助,多少要伴隨一點犧牲吧?」
「……果然有哪裏變了嗎?」
……哦?並不否認嗎?
在哈特姆特的催促下,斐迪南腦海中浮現了當時的光景。也就是睿智女神說祂干涉了羅潔梅茵記憶的那個時候。
「嗚呀?! 這、這是怎麼回事?! 」
聽到這悠哉散漫的語氣,斐迪南立即判定她只是因爲太專心在看書,才聽不見周遭的聲音,心中的憤怒瞬間蓋過了如釋重負的感覺。
「終於聽到了嗎……羅潔梅茵,快回來。不然妳重視的事物將依序消失。」他這麼威脅後,羅潔梅茵喊着「女神大人,請把身體還給我!」的話聲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但女神對此的回應並沒有傳到斐迪南腦中,而羅潔梅茵的話聲也就此中斷,再次沒有絲毫的反應。
在羅潔梅茵醒來前,正確地說是在出現羅潔梅茵該有的反應、而不是梅斯緹歐若拉會有的反應前,心急如焚的斐迪南只能以思達普不斷灌注魔力。
……真是越想越火大。
但是,一個是不願詳細說明、還逕自降臨並且恣意妄爲的睿智女神,一個是太過迷糊散漫、並未理解到事虞重性的羅潔梅茵,他再怎麼火大事態也不會好轉。一旦與神有所牽扯就沒什麼好事,所以斐迪南決定先把這段記憶拋到一旁,回望靜靜等着自己答覆的哈特姆特。
「有關女神的事我無意多說。因爲對於去不了創始之庭的人,能夠告知的事情非常有限。」
要是隨意透露,君騰競賽的幕後實情有可能會被人發現,而且一旦哈特姆特知道女神降臨之後,還藉着羅潔梅茵的身體爲所欲爲,光是想像他的反應就讓人心煩。
「羅潔梅茵大人記憶的有無,對我們近侍來說非常重要。我們不能因爲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給主人造成負擔。所以只要是能說的事情都好,請您不吝告知。」
魔石恐懼症最一開始發作時,羅潔梅茵並未察覺到自己爲何害怕魔石。哈特姆特與莉瑟蕾塔雖然感受到了些許的異樣,但由於當下沒有時間深究,慶功宴上羅潔梅茵因爲恐懼而想要逃離現場時,纔會無法及時應對。
後來,又因爲近侍指責了羅潔梅茵在恐懼下所做出的舉動,使得她在面對近侍時開始會無意識地表現出緊張。比如聽見近侍的呼喚會瞬間全身緊繃,或者近侍靠得太近時會不由自主想要後退一步。儘管都是細微的變化,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但哈特姆特與莉瑟蕾塔卻非常後悔當時在察覺到異樣後,沒能更加留意。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比你更想知道詳細情況是怎麼一回事。」
斐迪南雖然已經照着女神說的灌注了魔力,但他也無法肯定與自己有關的記憶都連接了起來。因爲他明明也參加了導致羅潔梅茵恐懼魔石的那場戰鬥,但這段記憶卻顯然沒有恢復。難道得由導致她害怕魔石的人提供魔力纔有效嗎?但如果那人已經死了呢?而且平民沒有魔力,有辦法能夠連接起關於他們的記憶嗎?從睿智女神的反應來看,多半還有其他辦法,但究竟會是什麼?如果斐迪南再將羅潔梅茵的魔力重新染色,讓她變回原本的魔力,她的記憶也會徹底恢復嗎?
「只是現在與羅潔梅茵大人接觸時該注意的事情也好,請您說點什麼吧。」
斐迪南以指尖輕敲太陽穴,沉思起來。反正只要羅潔梅茵本人有所察覺,屆時也得向她說明。若是程度相當的事情,應該沒有問題吧。
「記得絕不能向近侍以外的人泄露。」
如此叮囑之後,斐迪南告訴哈特姆特,羅潔梅茵記憶的缺失是向女神請求協助的代價,而女神切斷了比讀書的執着更深層的記憶。
「睿智女神並沒有詳細說明,但如果她失去了爲何會恐懼魔石的記憶,代表不光是美好的記憶,不好的記憶中比較深刻的片段也被切斷了吧。加上羅潔梅茵愛書成癡,能讓她比看書還要重視的事物並不多。至少她看起來都還記得近侍與領主一族。」
「所以我也還比不上看書嗎……」哈特姆特沮喪地這麼嘟嚷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般猛然抬頭。
「羅潔梅茵大人也還記得斐迪南大人嗎?」
「斐迪南大人,既然女神的力量有可能失控,我認爲最好預先做好安排,讓已獻名的近侍能在必要時進入茶會室。」
「有了女神的力量,不僅能輕易地讓王族意識到雙方的上下關係已經顛倒過來,也能讓他領貴族認可新的君騰,更能讓衆人破例認可未成年的女性奧伯。我打算將目前的情況利用到極致。」
似乎魔力越多的人越有辦法與女神的力量抗衡,所以上級貴族儘管手會不由自主顫抖,但仍然能夠觸碰羅潔梅茵,而下級貴族卻是連靠近都有困難。哈特姆特一臉得意非凡地表示,已獻名的近侍完全不在此限。
「斐迪南大人,那您打算怎麼做呢?」
「您想必已經知道,即便是上級貴族黎希達與布倫希爾德,在觸碰羅潔梅茵大人的時候手也會顫抖吧?但是,已獻名的近侍或許是因爲包覆着羅潔梅茵大人的魔力,所以我們雖會心生敬畏,但並不影響接近或是觸碰主人。這一點我也向馬提亞斯與勞倫斯査證過了。」
「就連與王族談話時可能也需要銀布。當然我不會從一開始就讓她披着,但王族很可能觸怒羅潔梅茵吧?」
「知道了。我會拜託齊爾維斯特,在與王族談話時備妥待命的房間。」
似乎是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斐迪南看向尤修塔斯。然而,尤修塔斯也只是饒富興味地看着哈特姆特。看來是連他也不知道的消息。
「以羅潔梅茵大人目前的狀態,確實是能順利地參與談話還有舉行儀式吧。」在場衆人一致同意,羅潔梅茵絕不可能比起看書,還要更重視王族與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夫婦。
「……如你所見。無論喝下午茶還是用晩餐的時候,都能如常與她對話。」
「另外這只是我的推測,在羅潔梅茵心裏,會比看書還重要的記憶就是做書了吧?所以我很懷疑她是否還記得平民區的平民,以及神殿工坊的相關人員。至於除此之外,羅潔梅茵在潛意識裏非常重視的事物,我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禁止你們向羅潔梅茵本人告知她缺少了記憶一事。現在她全身都盈滿了女神的力量,萬一再情緒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哈特姆特動作誇張地抱住頭陷入苦惱,但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斐迪南當即決定不予理會,接着往下說:
「現在這個事態,必要時可以觸碰是非常重要的關鍵。雖然並非出自忠心,但你們不介意嗎?」
「不過,這還真是兩難呢。我一方面希望羅潔梅茵大人能儘快恢復缺失的記憶,一方面又想讓他領的貴族看看此刻全身充滿了女神力量的羅潔梅茵大人,這可真是天人交戰……」
哈特姆特離開後,屋內旋即陷入靜默。拉塞法姆收拾茶具的聲響,與暖爐裏柴薪的劈啪聲格外響亮,斐迪南則是不停地以指尖輕敲椅子的扶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等到他的手指停下來,尤修塔斯這纔開口。
哈特姆特是羅潔梅茵的近侍中,唯一知道她在平民區有家人的人,所以馬上就接受了並表示贊同。
斐迪南將手伸進懷裏,觸碰到了羅潔梅茵還給自己的獻名石。
如今她只是站着而已,旁人便會感到畏懼,不敢靠近。萬一在情緒失控的情況下釋出那股力量,很可能誰也阻止不了她。
「這倒沒有。我打算參考神話與歷史試試幾種辦法,但效果並不能保證,況且現在也沒有測試的時間。得等到繼承儀式結束後才能嘗試了。」
實際上,也只能看到她與斐迪南如常對話的樣子吧。哈特姆特不可能懷疑斐迪南所說的話。只要斐迪南自己不說,沒有人會曉得他擅自對羅潔梅茵灌注了魔力一事。
「一切謹遵主人之意。」
聞言,斐迪南緩緩看向催促他回答的尤修塔斯,還有以護衛騎士身分站在自己身後的艾克哈特,與收好茶具後回到房內的拉塞法姆。他們三人因爲向斐迪南獻名,言行舉止受他的影響最深。
「斐迪南大人,看您這麼鎮定的樣子,難道是知道有方法能恢復羅潔梅茵大人的記憶嗎?」
接着哈特姆特表達了自己的擔憂,認爲羅潔梅茵如今記憶缺失,或許不適合出席與王族的談話以及舉行儀式。
「貴族當中,就連關係最爲密切的領主一族與自己的近侍她都還記得,你想她會忘了王族與他領的貴族嗎?」
哈特姆特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但斐迪南早就耳聞他在貴族院內,對王族的語氣與態度一直相當不敬。
「已獻名的近侍?爲何?」
「斐迪南大人,您是不是這麼想的呢?至少要讓王族感受一次女神之力所造成的威懾,讓他們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這也不失爲一種樂趣……」
「感激不盡。」
「不是我,而是你這麼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