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入眠的夜晩
《小書癡的下克上 ~爲了成爲圖書管理員不擇手段~》 · 香月美夜 · 3619 字
我作了夢。夢到白天剛經歷過的格拉考戰。
身邊全是舉着盾牌,身披藍色披風的騎士。翻飛的披風遮擋住了視野,讓我無法看清自己正往哪個方向移動,只能盲目向前。突然間四周「啪」、「啪」地亮起閃光,咆哮四起,箭矢交錯。
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耳中傳來高亢耳鳴。在教人感到難以呼吸、想要立即逃離現場的恐懼當中,我的身體卻維持着緊握方向盤的姿勢固定不動。整個人彷彿化作魔石一般,全身動彈不得。
一陣強烈的虹光過後,各種東西迎面飛來。伴隨着吶喊與武器碰撞的鏗鏘聲響,濺起的紅色鮮血一次次地覆蓋視野。某個人的斷臂撞上騎獸,接着是失去平衡撞了上來的騎士,然後是數不盡的魔石。每一次撞擊帶來的震動,都透過握着方向盤的手傳到四肢百骸。
我感到全身發冷,牙關無法合攏。呼吸困難之餘,淚水也不受控地滾下眼眶。
還來不及心生恐懼,緊接着記憶中像是蒙上薄霧的片段,便化作格外鮮明的夢境,一而再地重複播放,彷彿不允許遭到遺忘。
上一秒還在感謝我們前來支援的男人,下一秒就變成了魔石滾躺在地。辦公室裏的地板上,倒着已經開始魔石化的基貝。
胃部一帶感覺冰冷又沉重。我咬了咬牙,卻發現嘴裏像是含了沙粒般苦澀發乾,同時全身直冒冷汗。
戈雷札姆嘲笑着他們,舉起宛如魔石塊般的黑色義手,吸收衆人的魔力攻擊。刺耳的笑聲時高時低,反反覆覆地響起。當那隻纏繞着藍色烈焰的手臂奮力揮下,火焰便大範圍地席捲延燒。
而藍色火焰剝落之後,底下是一副大半都已變作魔石的軀體。看起來既像是把魔石嵌在人體上,也像是魔石上覆蓋着人體。有着這副詭譎面貌的戈雷札姆高舉黑色義手,起腳往我直撲而來。
我立刻舉起水槍,射出黑色箭矢,希望能擊退他。然而即使被黑箭射中,戈雷札姆依然頂着魔石化的臉孔,不斷朝我逼近。半覆魔石的臉上盈滿殺意,透着瘋狂氣息的灰色雙眼炯炯發光。
觸目所及之處都是魔石、魔石、魔石……魔石迎面而來。我拚了命地放聲吶喊。
「不要過來!」
睜開眼睛醒來時,我發現自己人在牀上。而且大概是不自覺地飛身坐起,上半身暴露在空氣當中。身上的睡衣吸滿汗水,變得溼黏且沉重,和頭髮一起服貼在肌膚上。現在雖說已屆春季中旬,但夜裏還是十分寒冷。接觸到空氣的脖頸與背部很快變得冰涼。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還在撲通狂跳,呼吸也非常急促。
坐在一片漆黑的牀鋪上,夢裏的光景仍在腦海中盤旋不去。我彷彿看到了魔石閃爍着光芒,不斷墜往地面的幻影。我一隻手搗着想吐的嘴巴,另一隻手按着胸口,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
「……好想吐。」
慶功宴之前,我曾試着回想戰場上的情況,卻覺得記憶就像罩着一層薄霧,無法清晰地回想起來,肯定是本能的防衛腐啓動了吧。
「得聯絡斐迪南大人……」
說到可以商量的對象,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斐迪南。爲了與他聯繫,我往牀鋪旁的櫃子伸長手,卻在中途停了下來。因爲如果要寄送奧多南茲,首先得拿出櫃子裏形似黃色魔石的魔導具。
我心驚膽跳地打開抽屜。魔導具上的魔石一進入視野,形形色色的魔石便在腦海裏相繼浮現,就好比剛纔的夢境一樣。我的喉嚨彷彿被人勒住,霎時難以呼吸。明明知道那只是奧多南茲,手卻無法往前伸去,最終只能握成拳頭。
相信看着漂亮的花,心情就能平靜下來吧——優蒂特笑咪咪地說道,得意挺胸。但我想提供給騎士們的,並不是溫室裏的花。所謂的花是指捧花吧。
「遵命。」
「羅潔梅茵大人,我可以進去嗎?」
「其實是斐迪南大人與哈特姆特對我們下過指示。他們說即使是受過戰鬥訓練的騎士,有時在戰鬥過後情緒也會不太穩定,所以要我們今晩特別留意羅潔梅茵大人與漢娜蘿蕾大人的情況。我也在近距離下看過騎士們中毒的樣子,當下真的非常害怕。所以,請讓我們進來陪您一會兒吧。」
「……長大並不全然只有好事。」谷麗媞亞低低地開口道。
谷麗媞亞語氣淡然地道。不知道她這些年究竟經歷過怎樣的麻煩?我注視着當初爲了遠離家人,而向我獻名的她。
「今天城堡裏頭已經集結了大量騎士,所以只要聯絡騎士團就好了。我已經提前知會過,請他們安排好了人手。」
緊接着,布幔外傳來優蒂特與谷麗媞亞的聲音。想起今晩是兩人值夜,我連忙消除思達普,用衣袖抹去脖子上的汗水。
明明覺得自己沒有什麼改變,卻因爲成長髮育的關係,周遭人們的態度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樣。谷麗媞亞似乎是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說她多少可以理解我的心情。因爲我也是突然長大之後,大家都要我與斐迪南保持距離、重新檢視與他的關係,還有人胡亂臆測我對他的感情,對於這些我只是不知所措。
「羅潔梅茵大人,雖然優蒂特十分熱心,但您真的想出去嗎?還是躺在牀上多休息一會比較好吧?」
布幔外響起優蒂特開朗的話聲。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根本無法求救。
「妳不用放在心上,因爲貴族社會就是這樣嘛。」
但漢娜蘿蕾是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看起來已經很習慣戰鬥了。不過,也說不定只是看起來習慣了,實際上和我一樣,是第一次在戰鬥中親眼目睹他人的死亡。或許她今晩也是心神不寧,輾轉難眠。
「羅潔梅茵大人,我進來了喔。」
「優蒂特,謝謝妳……我很期待夜晚的溫室喔。」
「聽說漢娜蘿蕾大人也不太睡得着呢。我收到消息說,漢娜蘿蕾大人還對值夜的侍從表示,她想到陽臺上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不如邀請她一起去溫室賞花如何?既然騎士們都是找有同樣經驗的人談話,今晩您也可以與漢娜蘿蕾大人單獨兩人聊聊天。」
「因爲旁人的目光也會跟着改變。有些事情以前可以做,長大後卻不行,受到的限制也會越來越多。我又因爲比較早熟,遇到過好幾次同齡的孩子可以,自己卻不能去做的情況。我真的覺得非常不公平。」
優蒂特露出開心的笑容,掀起布幔離開。隨後,谷麗妮亞一臉憂心地走了進來。
若不是因爲這樣,一切不可能打點得這麼周全。換作以前,只會把斐迪南叫來,然後把事情都丟給他解決。我用打趣的口吻這樣反問後,谷麗娓亞難過地垂下眉梢:「很抱歉不能回應您的要求。」
爲了讓陪同前往亞倫斯伯罕的護衛騎士們能夠好好休息,今晚他們應該各自返家去了。即使再有守在門外的達穆爾擔任護衛,護衛騎士的人數恐怕還是太少。
「原本只有成年的騎士纔會上戰場呢。這次是因爲與敵人的人數差距太大,像我們這樣的見習騎士才被派到了戰場上……」
無以名狀的恐懼攫住了我,全身顫抖得停不下來。我交叉雙手像要抱住自己般,緊緊抓着上臂。
「……其實,我就是因爲作了惡夢才醒過來喔。今晩我似乎沒能蒙受席朗託羅莫的祝福,也不太想在牀上躺着,所以對於優蒂特的建議,我心裏非常感激呢……而且考慮到我的名聲,與其深更半夜向斐迪南大人求助,去溫室賞花會比較恰當吧?」
……要是可以熟睡到完全不作夢就好了。
……啊,看來騎士們也開不了口,糾正優蒂特的誤會吧。
優蒂特一邊說着,一邊走到布幔內側來。谷麗媞亞跟着進來後,一看到我滿身大汗的模樣,馬上就說:「我立刻爲您換套衣服。」然後又退了出去。
騎士們都被召回騎士宿舍,好幫助他們緩解內心的恐懼與痛苦,但領主候補生身爲負責下令的上位者,不可能前往加入。優蒂特極力主張,現在和我處在相同情況下的人就只有漢娜蘿蕾。
「……我本來還以爲長大的話,就可以追上大家,過得比較開心呢。但是,原來並不只有開心的事情。」
「在心靈追上身體的成長之前,覺得麻煩的事情反倒更多喔。尤其是與男士之間的關係……」
黑暗之中,優蒂特自言自語似地說了起來。本來我還繃緊全身,擔心她會問我許多難以回答的問題,聽到這裏便安下心來,默默聆聽她的話聲。
與優蒂特還有谷麗媞亞說了一些話後,儘管有些緩和下來,但夢醒後那種頭暈想吐的感覺依然沒有消失。一閉上眼睛,顏色各異的魔石便浮上腦海。爲了不再作惡夢,我決定逃進夜裏的溫室。
谷麗媞亞點亮布幔內側的照明,搬來裝有溫水的小木盆,再帶着外出用的服裝走了進來。做好所有準備後,她爲我脫下身上的睡衣,用捧乾的毛巾擦去汗水。
面對單純出於關心,想要安排人手讓我能去溫室賞花的優蒂特,恐怕誰也說不出真相吧。我也放棄開口指正,決定接受她的好意。
「一邊賞花,一邊喝著有宜人香氣的茶,應該有助於讓身心放鬆下來吧。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優蒂特,那麻煩妳透過值夜的侍從,問問漢娜蘿蕾大人吧。遣詞用字一定要小心,別給人強迫的感覺喔。」
「……可是這麼晩了,我可以出去走動嗎?」
我正這麼心想時,漢娜蘿蕾捎來奧多南茲,說她也想在夜裏出去散步。同樣的內容重複三次後,白鳥變回黃色魔石。瞬間,在戰場上見到的各色魔石又浮現腦海,黃色魔石從我沒能接住的掌心中滾落在地,緊接着我全身竄起雞皮疙瘩。
「今晚因爲見習騎士們也很有可能情緒不穩,所以都被召回騎士宿舍了。聽說擔任上司的騎士會幫忙開導,醫師也會檢查他們的身體狀況。如果有人需要,好像還會提供花給他們呢。所以,我也預先向芙蘿洛翠亞大人徵得了許可。若是羅潔梅茵大人無法靜下心來好好歇息,我可以帶您去溫室賞花。」
就在這個時候,布幔外響起腳步聲。我嚇得一震,立刻變出思達普以防敵人來襲。
「優蒂特,妳怎能直接這麼問呢……」
「那我立刻去通知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