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話 三十三歲 巨大的一步

「沒想到，事情居然鬧成了那樣……」

聽完矮人的所作所爲，阿洛伊斯這些村長級人物的臉都白了。

看來連他們也覺得那是不可置信的舉動。

越是正經的人，受到的衝擊越強。

「所以伊薩克陛下才問我們，能不能代爲統治諾伊艾森。做出這種事來的矮人，沒法把政治託付給他們。可用這種形式把他們收歸麾下，在政治上又會留下禍根，所以我們想推辭。這才希望以『由我們統治』的形式來做，免得讓人想起種族間戰爭之前的那個時代。他請我們在這件事上幫忙。」

「唔……，這可不是能隨口答覆的問題啊。」

「願意幫忙，可這是格外微妙的問題。」

有幫忙的意思。

但沒法立即答覆。

因爲精靈去支配矮人的話，那本身就會生出新的問題。

「我們要是當了領主，說不定就會有人說『他們跟人類聯手欺壓矮人』。那樣一來，等下一次種族間戰爭爆發時，就再也互相幫不上了。」

「莫非那正是他的目的？」

會議的氣氛有點變味了。

伊薩克越是出色，就越會被人認定他必有算計。

正因爲把這麼棘手的問題推了過來，精靈們對他生出了一些疑心。

「冷靜些。落到這種局面會動搖，我很理解。可伊薩克陛下也是一樣。矮人爲什麼會做出那樣的決斷，他聽了理由也沒能想通。」

「反正又是在喝酒吧。」

馬蒂亞斯插了句嘴，可沒人出聲責怪他。

因爲局面壞到讓所有人都覺得「說不定還真是」。

「不光是酒，人總有犯迷糊的時候。長年斷絕的往來好不容易結束了，又碰上了伊薩克陛下這樣的人才。新技術的刺激實在太強，說不定就像喝到爛醉一樣了。」

這回輪到諾伊艾森的首腦們抱頭了。

對他們來說，要緊的並不是恩菲爾德帝國。

事到如今再去做投票工作，恐怕也難了。

（沒想到光是『國民投票』一句話，就能讓他們軟到這個地步。不愧是陛下。看對方弱點看得真準。……接下來就得留神別讓他們被國民吊死，把事往前推。）

「別這麼逞強。」

卡寧安伯爵只拿伊薩克當由頭往前頂。

退下去，就會被一路推着滑到他們想要的那個終點。

「自己什麼都沒幹過，倒是會說。」

因爲他早看透了矮人的心思。

長老們紛紛開口，說這是好主意，表示贊成。

一位長老開了口。

埃德蒙有氣無力地嘟囔。

他們本以爲條件對恩菲爾德帝國有利，對方就算有些猶豫也會接受。

「就是！　你信不過我們嗎！」

「國、民投票……？」

「村長要按貴族來對待，所以早就在帶年輕人了，可還差得遠。人手本來就不夠，往外派很難啊。」

雖然他不太明白，但伊薩克總會有辦法的。

「憑什麼就斷定會有舞弊！」

正經的人都抱住了頭。

「我可沒說得多巧妙。」

小小的一步，卻是實實在在地邁出去了。

矮人的思路再怎麼跟人類不同，看他們怕什麼，也能揪出弱點。

而只是伊薩克這一個人。

「這幫老東西，自作主張什麼……」

對長老們死了心的克勞德，心裏想着「誰啊，把這些人叫來的」，嘴上卻無視他們，把話往下推。

「雖說還什麼都沒定下來，可萬一真到那一步，我們也得有所準備。萬一需要往諾伊艾森各地派領主，該怎麼辦？　還需要輔佐的人手，所以得先想好候選人。」

＊　＊　＊

卡寧安伯爵不動聲色地高興着。

被伊薩克討厭、換來一句「那我就什麼都不教了」——這纔是最可怕的。

卡寧安伯爵反倒強硬了起來。

「要是國民誤會了鬧起暴動怎麼辦？　那可就成大問題了。」

在這裏退一步，絕不會只是一步的事。

於是，看着長老們這場無聊的口角，有人心裏開始想「比起這幫人，說不定矮人還更像樣些」。

「佛蘭德地方本來就是自家人治理，出點差錯也能互相補上。可諾伊艾森不容許失敗吧？那就把這邊交給年輕人，讓經驗豐富的村長去不就行了。」

「所以纔要有投票管理委員會。把國民的意願好好送到伊薩克陛下那裏。給出一份『不會置之不理』的保證，就能讓他們安下心來。當然，按投票結果，各位的處境說不定會變得不利，可尊重國民的意願纔是共和制。那樣的結果就該接受。」

「信不過。畢竟各位是爲了自己的開發欲就要把國家丟掉的人，信用早就跌到底了。是不是該先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爲？」

「我也沒打算說得巧妙。」

（這麼抗拒投票，說明他們自己也知道這事沒有大義，不用問國民就知道自己站不住腳。只要把話軸架在投票上，事情就能辦成。）

「投票本身沒問題。可監督什麼的沒必要。」

「意思是讓技術給灌醉了？」

所有人都把這件事當成「伊薩克扔了個難題過來」，態度很沉重。

就在諾伊艾森之前，佛蘭德地方最年長者與年長者之間，生出了裂痕。

「舉行國民投票。這是最低條件。做不到，伊薩克陛下絕不會接受。」

——和從前不同，這次立場反過來了。

首先得把那個叫投票管理委員會的東西組織起來。

「你們想得太複雜了。這個問題很簡單就能解決。」

「話或許是那樣，可你何必做到這一步……。我國就算歸入，對你們也該沒有損失。」

「伊薩克陛下擔心的是諾伊艾森的國民情緒。評議會擅自決定歸入麾下，害得他們失去了自己的國家，他們心裏會怎麼想？這種問題，該由這個國家全體來決定。這裏不是王政，是共和制，那就理所當然了吧？」

「唔……，那就沒辦法了嗎。」

這話聽着，按人不同也可能招來誤解，可卡寧安伯爵清楚這正是最大的王牌，於是拿來活用。

「你幹嘛爲這種無聊的事挑刺啊！」

他說的這件事很重要。

眼下雖然是上位，可對着不久之後就要變成下位的人，沒什麼好怕的。

「當到村長還行，可有領主資質的人太少。會計之類的文書工作也很難，能輔佐的人也一樣。能沾政治的，數都數得過來。培養人才要花時間。要覆蓋整個諾伊艾森，怕是喫緊吧？」

卡寧安伯爵把話頂了回去。

所以現在的他，就算會爲「接了個難題」而抱頭，也不會再怯場，能頂上去談了。

「哦，這倒是不錯。」

「因爲伊薩克陛下希望如此。」

當然，談判要是能順利談成，那也好。

——抬伊薩克。

結果竟被拖到了國民投票這一步。

「沒錯。爲防止舞弊，由人類和精靈組成投票管理委員會，在投票所加以監督。」

卡寧安伯爵也不能退。

「別的辦法呢？」

「該讓經驗豐富的大人去應對。」

「如果那真是國民的意願，這股動向早就該傳到我們耳朵裏。可我們沒聽到任何這類傳聞。如果這只是一部分富裕階層被新技術衝昏了頭而擅自妄爲，那就是大問題。必須問一問國民的意願。當然，要在不受權勢者施壓的形式下問。」

自然也有人提出人手不足的慎重論。

要是治理得馬馬虎虎，落個「精靈果然不行」，那就本末倒置了。

卡寧安伯爵決定就抓着對方的弱點，一路強硬地頂下去。

至於諾伊艾森那邊，也是一副要起風波的氣氛。

再說，就算他們真加入了恩菲爾德帝國麾下，從伊薩克的態度看，地位大概還在卡寧安伯爵之下。

被硬塞了責任的村長們，自然露出了不滿。

在看不到前路的諾伊艾森問題上看見了光亮，卡寧安伯爵總算能稍微安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