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話 三十二歲 國王的歸還

「那，後面就拜託你了。」

丟給諾曼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輕得讓人不敢相信這是把一整個國家託付出去——伊薩克便踏上了回國的路。

跟來時不同，回去的路上有同行的人。

——文森特一行、阿奇博爾德一行，還有奧蘭德一行。

對奧蘭德伯爵來說，跟阿爾拜因結親這樁婚事，條件好得讓人恨不得立刻撲上去。

可他還沒蠢到不加條件就撲上去。

於是他打着「創造與阿爾拜因接觸的機會，好讓雙方深入瞭解」的名義，申請同行，想借機摸清伊薩克和他母親蒂芙尼的底細。

當然，他也打算把阿爾拜因本人好好看清楚。

要是被硬塞來一個被慣壞了的混賬小鬼，那可就麻煩了。

真要那樣，爲了另找阿爾拜因以外的人選，他就非得跟着走這一趟不可。

從這一點上說，恩菲爾德帝室孩子多，不愁找不到替補。

換作尋常人家，錯過一次機會就沒有下一次。

所以碰上誰都不敢輕易拒婚；可到了伊薩克這裏，選項卻多得很。

就算阿爾拜因不成，說不定還能挑別的孩子。

伊薩克認不認賬是另一回事，但爲了雙方着想，總得有互相瞭解的時間，再謹慎也不爲過。

不過，伊薩克本就欣賞他這份謹慎，這份擔心純屬多慮。

就他本人而言，並不想把兒子送去當上門女婿。

因爲比起順順當當就把婚事定下來，哪怕多拖一陣子，對他反而更有利。

再說，看清婚約對象的底細，並不是奧蘭德伯爵一個人的特權。

伊薩克也需要時間來打量他的孫女。

「來吧，咱們回家去。」

「聽說王都打過一場守城戰。他們沒法歡迎恩菲爾德帝國的軍隊吧。真是的，平白被牽連進來，也太倒黴了。」

回頭一看，騎士們正像對待罪人一樣把他的家人抓了起來。

阿奇博爾德在人羣裏發現了德雷克元帥。

騎士走近馬車，打開了車門。

抵達阿克王國王都格洛里亞斯，已是十一月初的時候。

「那是我們的臺詞！」

「父親大人，爲什麼不能跟阿克王家的各位說話？」

帶着一個明知會被處刑的人同行，孩子們就會覺得「爸爸是個殘忍的人」。

因爲他不想承認，自己的歸來並不受人歡迎。

伊薩克向孩子們露出一副悲傷的表情。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

「要是最後定下希望他以王族的身份回來，那就沒問題。問題出在別的情況。比方說，因爲不能以國王的身份迎接他，就讓他當個平民、把他趕出去。真到那一步，我不希望你們跟他來往。」

他想用這個念頭把心緒扳回來。

方針就是徹底保持距離。

他強作不在意，抬頭望着馬車的頂棚。

薩克他們知道平時的伊薩克是什麼樣。

只是默默地盯着他乘坐的那輛馬車。

可阿奇博爾德不同。

阿奇博爾德先下了馬車，煞有介事地環視四周。

「這可不像平時跟平民也處得很好的父親大人會說的話……」

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了歡呼聲。

「呀——！」

身後傳來了尖叫聲。

他壓根沒打算讓孩子們之間主動來往。

「這是怎麼回事。……等等，放開我！」

能察覺到這一點並不算壞事，可他還沒意識到，需要他去討好的對象還另有其人。

不久，馬車抵達了王宮。

「爲了向你復仇，我從地獄深淵爬回來了。認命吧。」

「無禮的東西，你們幹什麼！　憑我一句話，就能把你們連親帶故一併處刑！」

這話不光是說給家人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再說，往後十有八九不會再見面了。

阿奇博爾德說這話時，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可惜的是，居民們並沒有對阿奇博爾德說出任何歡迎的話。

「沒事。大概是想着總算回來了，眼眶一下就鬆了。上了年紀就是不中用啊。」

而這樣的父親，竟然說出「別跟平民來往」這種話。

＊　＊　＊

（德雷克元帥，那傢伙也在等着啊）

聽到貴族那邊傳來的聲音，阿奇博爾德朝那個方向轉過頭去。

他仍是敵國的國王，是個等着阿克王國貴族發落的人。

文森特既然定了投降，就按客人來對待。

雖是恨極了的對手，可認出這張熟臉，一股安心感還是湧了上來。

「這話只限於王族或貴族淪爲平民的時候。本來就是平民的話，就沒問題。像奧蘭德伯爵家那樣，在戰爭裏輸了、被從王位上拽下來，那是沒辦法的事。成問題的是被本國國民一句『不需要』趕出去的那種情況。那就等於被當成罪人奪去了地位。要是跟這種罪人來往，阿克王國的民衆也會連帶討厭我們。身爲皇族，這一點必須避開。」

「什麼!? 」

阿奇博爾德溫柔地摸了摸孫子的頭。

阿奇博爾德看着伊薩克的態度，大概也總算認清了自己眼下的立場，沒再對待遇挑三揀四。

要說這一路是不是和和氣氣、熱熱鬧鬧？其實並不是。

可自己和伊薩克所受待遇的差別，他怎麼也放不下，胸口深處一陣陣發躁。

原因果然還是出在阿奇博爾德那批阿克王家的人身上。

（忍到王宮就好了）

「哈米斯，伯……。怎麼會，你不是死了嗎？」

他對商人這些人從不擺架子，一向客客氣氣。

「其實我並不想說『不許跟那個孩子交朋友』這種話；但阿克王家的人，你們還是不能跟他們來往。因爲十有八九不會准許他以國王的身份復位。一旦處熟了，分別的時候就更難受。所以在結果出來之前，希望你們都別去牽扯。」

聽起來簡直像是在歡迎伊薩克，他心裏頓時不痛快起來。

「讓我走在最前頭，伊薩克這手安排可真夠狠的。」

而是因爲孩子們在場，他不想讓他們看見那人哭喊着求饒的樣子。

「爺爺？」

幾乎可以肯定會被處刑。

他沒想到自己會生出這種情緒，冷不防一行眼淚就滑了下來。

「……我知道了。那就等到了阿克王國之後再去打招呼。」

那裏已有一大羣貴族和士兵等着迎接。

爲了避開這一點，他才透出一點「還有活命機會」的口風，好讓那人乖乖跟着走。

話雖如此，在阿克王國貴族裏說了算的是哈米斯伯爵。

貿然牽扯上，難免生出感情。爲了孩子們着想，他希望能儘量讓他們避開接觸。

「這個嘛，因爲他們是俘虜。」

「對定了投降的文森特陛下，還有爲了看清我值不值得信而跟來的奧蘭德伯，待遇當然不一樣。我們早就不是從前那種締結同盟的關係了。眼下只能把他們當作敵國的國王來對待。作爲王族，最低限度的禮數會給足，但不會跟他們交好。至於往後怎麼來往，等到了阿克王國、他們的處置定下來再說。」

分開人羣現身出來的，是個意想不到的男人。

入城時，讓阿奇博爾德一行走在最前頭。

眼下他不去逆着伊薩克的性子來，而是擺出乖乖聽話的樣子，好讓伊薩克對他印象好些。

（不過差不多是必死無疑了）

孩子們完全摸不着頭腦。

對着個孩子，他心裏盤算的卻是「爲了推掉這門婚事，先挑挑她的毛病吧」——想的全是沒大人樣的事。

奧蘭德伯爵也一樣，因爲伊薩克說了會幫他復興家門，所以也是客人待遇。

伊薩克給阿奇博爾德留下希望，並不是爲了先捧高再摔下。

這話要是直接講給孩子聽，他們說不定會動搖，伊薩克便想換個說法讓他們接受。

他這是在誇伊薩克把「國王歸來」這場戲排得好。

等剩下的家人也下了車，變故就發生了。

「嗯，就這麼辦。」

這回連阿奇博爾德也被制住，被按着跪了下來。

哈米斯伯爵一行人腳步緩慢，卻很有力地走近阿奇博爾德。

哈米斯伯爵抓住阿奇博爾德的頭髮，把他的臉抬了起來。

「這一天我盼了多久啊。放心，不會讓你死得那麼痛快。」

「等等，住手！　伊薩克陛下答應過要救我。你們不能自作主張。」

「啊，那件事啊。」

哈米斯伯爵轉向貴族們那邊。

「我再問一遍，有誰想尊這個人爲王！」

當然，沒有一個人應聲。

只有德雷克元帥等一部分貴族移開了視線，露出一臉尷尬的神情。

那副表情，就是他們給阿奇博爾德一行人唯一的送別。

「看樣子是沒有。阿克王國的貴族不認你這個王！」

對哈米斯伯爵的宣告，誰都沒有出聲反對。

看到這個反應，阿奇博爾德才明白自己被伊薩克騙了。

「不過，被奪走家人的那種悲傷，我也再清楚不過。」

哈米斯伯爵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

「所以我不會把你們家人拆散。就把你們送到弗里亞斯待的地方去吧。阿克王家全員都去。」

「哈米斯伯，等等。那是誤會！　要是我招來了誤會，我道歉！　對不住了！　所以別幹出草率的事來！」

「誤會，是吧。那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也就當是誤會好了。我先道個歉。對不住了。」

「哈米斯伯！」

可越是替那些幼小的孩子感到難過，就越被勾起對他們自家人所遭悲劇的記憶，復仇的念頭立刻把悲傷抹平，心裏連一絲同情都不剩了。

哈米斯伯爵一行人只當沒聽見。

「帶下去。」

阿奇博爾德連句像樣的道歉都說不出來，他的話根本不值得聽。

只是聽到他那些孫輩的哭聲，讓他們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一絲悲傷湧上心頭。

「哈米斯伯！　等等！　這不過是誤會引起的齟齬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