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話 二十六歲 伊薩克的風琴

最先射出的是5門大炮。

「近、遠、遠、近、近，夾叉。」

就算用同樣的角度、同樣的仰角去打，地面細微的高低起伏也會讓落點出現差別。

機槍之類的東西，也會因爲後坐力而散開一片。

這叫作散佈界，而夾叉的意思就是落點把目標夾在了中間。

也就是說，炮彈落在目標之前的那門炮，仰角再加一點；落在目標之後的那門，就把俯角壓低一點。

這樣就能更容易打到目標點上。

「什麼聲音，剛纔那個？」

「是魔法？」

隨着一聲爆響，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阿爾比昂帝國軍的士兵騷動起來。

緊接着，10發火箭彈也射了出去。

「全彈，遠！落在敵陣前方大約200米！不過方向沒問題！」

它就像放大了的火箭煙花，本身根本不知道會飛到哪兒去，命中精度很低。

不過好歹裝上了穩定翼，大體上還是朝着能打到敵陣的方向飛。

看來只是飛得遠了些，那就照着這個把發射機的角度調一調。

「喂，我們被魔法攻擊了！」

「我們這邊的魔法師在幹什麼？」

「別慌！這麼遠打不中！就算對面是精靈，也不過是嚇唬人罷了！」

阿爾比昂帝國軍看到爆炸，到底還是慌了起來。

「那你倒是說說我叫什麼啊！」

「首先，感謝諸位接下這場決戰。其次，我想先告訴諸位：要跟你們兵戎相見，我深感可惜。若要投降，希望趁還有命在的時候。」

跟落在哪裏就在哪裏炸開的火箭彈不同，落在敵陣眼前的炮彈先在地面彈了一下，再撲向更前方的士兵。

「您打算怎麼辦？」

「……讓騎兵衝上去。要是衝不成，只做個衝鋒的樣子也行。讓他們去支援右翼部隊撤退。再讓中央和左翼的雜兵們一起上，趁這個空當把帝國軍撤下來。」

「全炮門全力射擊，開始！」

他們眼裏，無數黑色的物體正逼近過來。

沃裏克公爵向保羅他們下達了正式攻擊的指令。

他想着，要是順利，說不定能陣斬沃裏克公爵，一舉挫掉裏德王國的攻勢。

按理說不該輕易打中。

裏德王國軍用的炮彈沒有現代那麼快的彈速，反倒是火箭彈更快。

試射一結束，沃裏克元帥就用魔法向整片戰場喊話。

以往他們只管叫民兵衝上去，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可這回因爲哈米斯伯爵他們在暗中活動，四下流傳起「就算投降，家人也不會出事」的傳聞。

阿爾比昂帝國軍的將軍心裏也不覺得一支滿是雜兵的軍隊能贏，可嘴上還是要頂回去。

並不是因爲被直接命中而死。

阿金庫爾將軍從正在察看情況的部下手裏奪過望遠鏡，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

「那個距離打不中！把陣形——」

對借了精靈和矮人之力的裏德王國軍，那份反感很自然地就冒了出來。

「那是……魔法嗎？」

被直接命中的士兵，中彈的部位當場炸飛，連他後方的士兵也一個接一個倒下。

裏德王國軍那邊響起巨響，幾十秒後，果然如部下所說有東西飛過來，把右翼部隊的士兵掀翻在地。

這麼一想，阿金庫爾將軍就把保住軍隊放在了第一位。

指揮官安撫着士兵們。

死傷者裏也有指揮官，士兵們被捲進了混亂的漩渦。

「那好像不是魔法。飛過來的是石塊或者鐵塊。」

「光是被人從遠處單方面地打，你還想讓我們去死嗎！」

這光景讓他幾乎不敢信自己的眼睛，可既然看見了，就只能認。

那些原本的難民，註定要被利用到最後。

那多半出自精靈之手的魔法攻擊，把阿爾比昂帝國軍的右翼部隊打崩了。

不過，沃裏克元帥並沒有要挫掉敵軍士氣的意思。

讓每一百個民兵配一個正規兵來指揮，這麼做的弊病開始顯出來了。

「我沒有侮辱的意思。這一點很抱歉。作爲賠禮，就送上伊薩克陛下爲諸位準備的一首曲子吧。來，奏起來。」

可就算從遠處看，也能認出有人像是腿軟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它只是沒裝火藥的鐵球，只要還有動能，就會一直往前滾。

那些東西一點點變大，直逼眼前。

「那種玩意，我們連靠近都做不到啊！」

「違抗命令就處刑！你們家人的下場也別想好！」

「絕不投降！提出這種要求，本身就是對我們的侮辱！」

「怎、怎麼回事!? 出什麼事了？」

因爲任由對方說完而自己一聲不吭，會牽動士兵的士氣。

也有人驚惶失措地逃走。

（堂堂帝國軍的將士，居然落到這副模樣。連逃都逃不了……）

保羅立刻下令射擊。

率領阿爾比昂帝國軍的阿金庫爾將軍一時間愣住了。

陣形各處都在發生同樣的事。

可這個盤算轉眼就碎了個乾淨。

在他看來，眼下的局面裏，那些因爲怕危險而逃跑、把陣形攪亂的人，反倒像是做對了。

阿金庫爾將軍髒話連篇地罵着裏德王國軍這種做法。

這件事，從一直以來的對待裏，他們自己最清楚。

——這片戰場再也維持不下去了。

頭一輪齊射，50門大炮和200發火箭炮一齊噴出了火。

推進藥燒盡、進入滑翔狀態的火箭彈，落到了阿爾比昂帝國軍左翼部隊附近。

因爲他接下來要說的纔是正題。

（突然就頂起嘴來，這到底是怎麼了？）

他們最先看到的，是火箭。

可中間隔了將近1公里的距離。

「他孃的！準是矮人造的魔道具，讓精靈灌進魔力再扔過來的！居然借異種族的力量！」

就算是徵來編進軍裏的，別國的人終究是別國的人。

接着爲了謀一記起死回生的重擊，悄悄把正規兵集中到了右翼部隊。

「你說什麼！」

火箭炮也一同開打。

原本認定「就算是精靈，這麼遠也絕不可能打中」的指揮官們，到了這一步也差點陷進恐慌。

因爲再也沒有理由去聽從「爲了家人的生計」那種蠻不講理的命令，他們開始公然抗命。

——轟響與閃光。

「阿爾比昂帝國軍的諸位，我是裏德王國元帥沃裏克公爵。」

爆炸發生的地方，倒着幾個沒了手腳的士兵。

「不戰，就只有死。衝鋒！」

他算是相對不那麼歧視精靈和矮人的那一類，可平日總接觸那些看不上精靈與矮人的教義，那些東西大概早就刻進了他的潛意識。

自從沃裏克公爵提出決戰，他就把阿克王國西北部的正規軍全攏了起來。

部隊指揮官們也喫了一驚，可還是專心去安撫士兵。

他們還沒找回冷靜，這回輪到炮彈落地了。

跟剛纔不同，這回來的爆響震得人五臟發顫，一直傳到了阿爾比昂帝國軍那邊。

攻擊命令下達的時候，能看清右翼部隊情況的中央部隊早就亂了起來。

跟彈頭裏只裝火藥的火箭彈不同，這東西只要落點合適，一發就能掀飛10人以上的士兵。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

「果然吧！這傢伙根本不知道我們是誰！」

「做了他！」

「等、等等！」

——用完就扔的雜兵。

所以覺得沒必要去仔細瞭解的人。

因爲怕生出感情就下不了命令，而刻意拉開距離的人。

民兵們不分這些，一擁而上。

這樣一來衆寡懸殊，指揮官們根本應付不了。

待他們相對溫和的人，被抓起來就算完了，可那些下手嚴酷的人，民兵們不肯放過這個機會，給了他們相應的報復。

再加上哈米斯伯爵他們送進來的奸細在暗中攪動，那場混亂一點點擴大開來。

阿金庫爾將軍對眼下的局面生出了危機感。

「事到如今還要造反!? 」

「閣下，再這樣下去就危險了。」

阿克王國西北部，阿爾比昂帝國的正規軍只剩2萬。

其中半數在右翼早就崩了，其餘部隊只是零星散佈在中央和左翼。

萬一民兵跟着裏德王國軍一起撲上來，那就一點都撐不住。

在這裏的戰鬥再也打不下去了。

「我軍撤退。騎兵的衝鋒命令撤回。騎兵改爲掩護友軍撤退，把裏德王國軍的追擊擋回去。」

據說伊薩克「有一雙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右翼部隊之所以被集中攻擊，大概是因爲那個浮在空中的東西看破了隱蔽的部隊。

所以他纔會在報告裏用上這種說法。

一急就會出錯，連整整齊齊地撤下去、再把追兵打退都辦不到了。

「不行。本陣要留到還能撤的最後一刻。之前一直沒輪到你們出場，你們正有勁吧？就當是給全軍殿後。」

「閣下也請儘快退下去。」

而最重要的是，攻擊明明是從極遠處打來的，卻伴着震得人五臟發顫的轟響。

這個道理，他從自己的經歷裏、也從以往交過手的敵軍身上學到了。

——可也正是這份報告惹的禍，後來他被法內斯元帥痛罵了一頓：「眼和風琴到底指什麼？要我小心什麼？我不是一直說報告別用比喻、要寫得清楚簡潔嗎！」

他聽着那聲音，想起了教堂裏那架巨大風琴的轟鳴。

阿金庫爾將軍很清楚，本陣第一個跑掉會有多危險。

要把損失壓到最小，就必須讓人看到還有一支能聽號令的部隊在。

本陣一跑，就等於告訴麾下部隊局面危險到了那個地步，會把他們逼急。

再拼上沃裏克公爵那番話，他心裏生出了恐懼——「伊薩克的風琴會招來死亡」。

「向法內斯元帥報告：裏德王國軍天上有伊薩克之眼，伊薩克的風琴會颳起死之風暴。請多加小心——就這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