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話 三十三歲 使節團抵達

坎寧安伯爵和克勞德都很困惑。

因爲他們也知道那份條約。

「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矮人。說不定是太興奮，沒能攔住。」

「評議會給人的印象還算冷靜……。要是衝動到這個地步，談判恐怕要僵了。」

「伊薩克陛下說了，只要交出犯人、用錢賠償就能了結，所以應該沒問題。他們大概也沒想到，本以爲只是嚇唬人的條約，到頭來會勒住自己的脖子。總能在合適的地方談攏的。」

——諾伊艾森歸入恩菲爾德帝國旗下。

他們當初就那麼輕輕鬆鬆地簽下了左右國家命運的條約。

諾伊艾森那邊也一定明白，這就是一句「你們懂的？　我們不會深究責任，但你們絕對不能幹，絕對不許幹！」的威脅，然後才籤的字。

所以接下來要談的評議會，賠償的事應該也能順利談下去。

聽了克勞德的話，坎寧安伯爵的心情輕鬆了些。

「可光是飛機就鬧出這麼大的亂子。要是讓他們知道了帕梅拉陛下的研究，那還了得……」

「理化學研究所的研究成果也頗爲可觀。雖說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厲害的研究，可伊薩克陛下的發明，也全靠帕梅拉陛下開發的東西撐着。要是讓他們知道了這些基礎技術，果然還是會一窩蜂撲上來。所以說話可得當心，別漏了嘴。」

「是啊。再多出問題可真受不了。」

雖說被派了樁麻煩差事、落得個頭疼的下場，他們倒也沒有絕望。

因爲問題太大了。

鬧到這麼大的問題，雙方都會想彼此糊弄着把事情了結。

因爲真當回事追究下去，說不定就要動武。

諾伊艾森那邊想必也想避開這一步。

適度的賠償就能把話說完。

這是他們的共同看法。

「哪裏，居中協調是我的職責，請不必掛懷。」

他這樣講，也是想讓他們的心理負擔多少輕一些。

「我記得有個矮人工匠，當初甚至威脅陛下，說什麼『不讓我參與，我就在你胸口哭得像個初戀受挫的少女給你看！』，硬是擠進了飛機的開發。我還以爲他們會東拉西扯地耍賴，沒想到意外地乾脆。」

「這回這件事真是讓人喫了一驚——」

若換成人類，這幾乎等於無期徒刑；可矮人的壽命大約是人類四倍。

對方竟這麼幹脆地接受如此決絕的事，實在出乎意料。

「看樣子是這樣。真沒想到他們會老老實實認下責任、同意歸入恩菲爾德帝國旗下……。我覺得這未免太老實了。」

「但願如此，可這裏頭有難辦的地方。條件差得這麼遠，本身就會鬧出問題。對方若真抱着這麼大的覺悟，說不定會覺得恩菲爾德帝國怯了陣，想再榨出更好的條件。畢竟也有人會把我們的誠意當成軟弱。唉，真是件麻煩事。」

責任在諾伊艾森那邊——他們早已再三叮囑過，卻終究沒能守住飛機。

「政府相關的人似乎都想拿出有誠意的應對。這一點也體現在他們願意遵行歸入恩菲爾德帝國旗下的條約上。」

事實上，他們的臉色也確實好轉了一點。

「一上來就把自己能讓出的條件全擺出來，用這種方式表明誠意、博取對方的同情——這也可能是一種談判術。就我所知，矮人們都迷上了伊薩克陛下的點子。看上去是因爲不願失去這些點子，才真心實意地道歉……你覺得呢？」

坎寧安伯爵仰頭望天。

「大使館那邊都收集到了些什麼情報？」

「……往前看？」

首先得收集情報。

「可平民不一樣。」

魯道夫也向克勞德道歉。

——照條約承擔責任，歸入恩菲爾德帝國旗下。

可對一個早就跳起來滑跪土下座過的對手，人家或許不會感激地想「真的這樣就行？」，只會覺得「運氣真好！」。

「坎寧安大臣，實在抱歉。我們打心底反省。這上面寫着我們這邊能接受的條件底線。今晚哪怕一邊休息，也請過目一下。」

他把一封信遞給坎寧安伯爵。

那份真心實意的歉意傳了過來。

他的身後還站着飛行員們。

坎寧安伯爵一邊心跳得厲害，一邊拆開了魯道夫送來的親筆信。

＊　＊　＊

根本沒有被恩菲爾德帝國吞併的理由。

該怎麼把這中間的落差調勻，正是外務大臣顯本事的地方。

「明白了。對霍奇基斯大臣，我們也深感抱歉。這邊也保證會拿出有誠意的應對。」

——賠償1000億裏德，交出動手拆解的人，並認下五十年的強制勞動。

那也就是說，諾伊艾森這個國家會消失，變成恩菲爾德帝國的一個地方。

這回他們既沒有辦歡迎宴會的興致，也不覺得該讓人家給自己辦，所以沒有舉行大規模的宴會。

於是克勞德也鉚足了勁，決心把中間人的角色做好。

克勞德也瞪大了眼睛，喫驚不已。

「我也跟各地的精靈和矮人談過，這種事還是頭一回。平常他們都會先拋出個差不多的條件當談判的底稿。沒人會上來就梭哈。」

這種舉動，常人根本想不出來。

「……倒是意外地老實。」

就這樣一邊閒聊着，坎寧安伯爵一行朝迎賓館走去。

因爲把拋棄國家這種事往前看，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對偷走並毀掉國家機密情報的人，只判十五年左右的強制勞動，反倒該說是寬縱了。

既不像法蒂爾王國那樣有王女出嫁，也不像羅克威爾王國那樣打算靠裏德王國的力量熬過財政危機。

諾伊艾森的政局穩定，經濟也在順利發展。

當然，坎寧安伯爵也提過自己的意見。

大使對一臉不解的坎寧安伯爵等人接着說了下去。

「這邊也備好了伊薩克陛下的親筆信。請在明天的會談之前先過目一遍。」

「事情我都聽說了。矮人狂熱到無視條約的地步，就算那位陛下也預料不到。沒能保住飛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陛下認爲，與其硬去保、鬧到自相殘殺，不如這樣更好。大家都平安無事就好。我也是這麼想的。各位沒有責任，我們也不會追究。請安心回國吧。」

坎寧安伯爵把親筆信遞給克勞德。

不是通過商量去尋找妥協點，而是一開始就把全部籌碼押了上來。

大使的臉色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們是認真的？」

大使們迎着夕陽出來迎接他們。

條件之間差得太多，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那倒也是。再怎麼着，國民也不可能萬衆一心地盼着被恩菲爾德帝國吞併。我們是因爲本來就沒有國家，才選擇了成爲恩菲爾德帝國的一員。既然有諾伊艾森這個國家在，就有維持現狀這個選項，他們不會把這條路扔掉。」

就在這時，一隊矮人從他們身後現身。

喫完晚飯，他們開了個會。

「往前看？」

伊薩克提出的要求算是比較輕的。

若諾伊艾森那邊說「處分再放寬一點吧」，恩菲爾德帝國這邊的要求想必會被感激地接受。

坎寧安伯爵決定先對他們說幾句寬慰的話。

「聽說有可能被恩菲爾德帝國吞併，很多人都冒出了『爲什麼？』的疑問。事情來得實在太急，他們的腦子根本跟不上。這一點我也有同感，所以我覺得，這或許是上層爲了在談判中佔上風而放出的虛張聲勢。」

「就我接觸到的範圍來說，那些人全都覺得事已至此也沒辦法，還往前看。」

等抵達諾伊艾森的首都艾森堡時，他們心裏早已多了幾分餘裕。

這是不願破壞關係的伊薩克，爲了不把諾伊艾森逼得太狠而開出的條件。

「我也這麼認爲。所以他們讀了伊薩克陛下的親筆信，才鬆了一口氣吧。」

「閣下，這回我們該怎麼申辯才好啊……」

大使吩咐部下把一摞文件抱過來。

接着，坎寧安伯爵也遞出了一封信。

或許是因爲覺得自己沒能攔住矮人的失控、心中愧疚，他們也是一臉慘白。

信裏的內容讓他喫了一驚。

坎寧安伯爵和克勞德反覆歪頭琢磨。

走在最前面的是魯道夫。

克勞德贊同大使的看法。

精靈和矮人的處境不一樣。

只有村落規模共同體的精靈，和擁有國家這一共同體的矮人，兩者的立場並不相同。

國家又很穩定，沒有非得向恩菲爾德帝國低頭不可的理由。

所以他覺得，他們擺出「就算吞併也無可奈何」的態度，不過是純粹的誠意。

「既然兩位都這麼說，那或許真是如此。……好，我明白了。眼下的條件，主要是伊薩克陛下覺得可以讓一步才提的。就由我以外務大臣的身份擺出嚴厲意見，再擠出更多的讓步。讓他們交出一批願意協助研究的技術人員。當然不是當奴隸，我們會付正當報酬僱他們，但這筆人工費也要加進賠償額裏。只要多付這麼一點，對方大概也不會抱怨。」

坎寧安伯爵看來是要擺出強硬的談判姿態。

克勞德也點頭。

「矮人總愛拿喝醉了酒當藉口。喝醉了酒可不能算藉口。讓他們因爲出錢而喫痛，藉此催促他們反省，這也很重要。」

「那麼，明天就由我先狠狠來一下。霍奇基斯大臣在合適的時候插進來調停。我們就這麼找一個差不多的妥協點。」

「遵命。交給我吧。」

看恩菲爾德帝國如今的勢頭，照這樣下去，國境遲早都會消失。

那樣一來，外務大臣這份差事也就沒了。

他想在那之前先立點功勞，好讓退休之後能過上悠然自得的日子。

——一個是想立點恰如其分的功勞的坎寧安伯爵，一個是想讓矮人反省的克勞德。

他們的盤算，終究要脆弱地碎落一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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