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話 三十二歲 多管閒事

文森特考慮到現狀，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條件，可戴維卻是一臉不服氣。

他畢竟是皇太孫，繼承不到包含帝都斯塔里昂在內的領地，這已成了定局，不滿的想必是這一點。

可連當年那位壓倒性的強者文森特，都選擇了接受現狀。

他也明白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所以沒作聲，但打算之後讓祖父把事情詳細說明一番。

他們的談判，並不是這一回就完了。

往後還要接着談下去。

懷着「總有一天機會會轉回來」的期待，戴維乖乖退了下去。

與他們的會談暫且告一段落，一行人便退了出去。

可他們並沒有就此回迎賓館去。

「接下來該叫奧蘭德伯進來了吧？　就請帶我們去他們等着的地方吧。」

文森特向引路的侍從打了聲招呼。

這個提議讓侍從爲難了。

「讓您去見其他的客人，這恐怕……」

「不成問題。我跟奧蘭德伯是老相識。而且只是去說一句忠告罷了。要是擔心，你跟着同席也無妨。我不是去挑釁的，儘管放心。」

「既然如此，那就爲您帶路。不過，所見所聞的一切都會向伊薩克陛下稟報，這樣可以嗎？」

「無妨。反正也不是被伊薩克陛下聽到就會犯難的話。」

文森特都說到這個份上，也就沒有更強硬拒絕的理由了。

有一名侍從先小跑着趕去奧蘭德伯爵等候的休息室，通報文森特的來訪。

剩下的幾人則不緊不慢地朝目的地走去。

他們一到，先到的侍從便重新通報了文森特一行的到來。

「不就是因爲她是溫莎公的孫女嗎？」

可那是白操心一場。

「……您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不止如此。要是沒有真心愛着帕梅拉陛下之類的理由，她有那麼大的話語權就說不通了。看上去，她被當成了比傳聞中最受寵的莉莎殿下、蒂芙尼殿下還要特別的存在。」

奧蘭德伯爵也覺得這不是假話。

奧蘭德伯爵看不出文森特的用意，便問他的真意。

不管往哪邊倒，都不喫虧。

這時，奧蘭德伯爵心裏正懊悔不已。

再說，這樣就算被報到伊薩克那裏，也沒什麼可爲難的。

文森特這番忠告並不是存心刁難，他是真想給個實在的建議。

——爲了兒子，硬撐着身體不適出席會談。

而奧蘭德家只能封侯爵，上下之分依舊不變。

奧蘭德伯爵心裏也有自己的盤算。

奧蘭德伯爵是這麼想的。

文森特站在門口，就這麼答了話。

「不必勞您掛心。您畢竟是兒子或許要入贅過去的人家。至少讓我陪着說說話吧。」

嘴上道着賀，奧蘭德伯爵心裏卻亂成一團：「二十……第四個了嗎？　這也未免太多了吧？」

考慮到往後的事，他不能露出強烈的反抗之心。

雖說投降了，文森特對原帝國貴族的影響力，想必還牢牢留着。

奧蘭德伯爵好像很得伊薩克的歡心，要在恩菲爾德帝國當貴族立足，把他拉過來應該更有利。

所以才特意關心蒂芙尼。

比起去討好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這樣做也省事得多。

「從今往後，我們不再是皇帝與伯爵的關係，而是同屬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再說，你我都把孫女嫁進恩菲爾德帝室。雖說是間接的，也算是親戚了。我想跟你好好相處。所以才主動靠過來。」

「您爲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您知道奧蘭德伯爵家原本是王家嗎？」

畢竟傳達的不過是「他們夫妻感情好像挺好」，不會給人不快。

「既然如此……那就領受您的好意了。」

奧蘭德伯爵當初雖身爲俘虜，卻毫不畏懼伊薩克，態度堂堂正正。

「不就是因爲她是一流的研究者嗎？」

而蒂芙尼這邊，則露出一副傾盡全力的笑容，像是在說「不必掛心」。

他那番話裏沒有虛言。

由此蒂芙尼便認定那是重武的家風，一直擔心阿曼達的孩子是不是更合適。

「聽說您剛生產完，我一直放心不下，看您這樣子應該無礙了。遲來一步，恭賀您喜得第三個孩子。」

因爲他不明白，爲什麼話題裏出來的不是伊薩克，而是帕梅拉。

要是他知道「性價比」這個詞，說不定會想：「再沒有比這性價比更高的行動了。」

「不錯。想給你一句忠告。」

「蒂芙尼殿下臉色似乎不太好，不如不要勉強，先歇一歇如何？」

話雖如此，作爲被侵略國的舊王家，他心裏也不是沒有想法。

——因爲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伊薩克說不定又會把替孩子找婚約者的事含糊過去！

雙方介紹過之後，他們果然還是意識到了帕梅拉的存在。

這是表示他沒打算坐下來長談。

就算是伊薩克，也不是能輕慢對待的對象。

而且，聽了這番話，奧蘭德伯爵說不定會緊張起來，一時失言惹惱了人。

就算向恩菲爾德帝國投降，阿爾比昂家仍是公爵。

「當然知道。」

「……只聽到些傳聞。」

「那孩子不擅長爭執。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像奧蘭德伯這樣勇武之人的認可……這一點，您看如何？」

他還以爲對方是來取笑的，可文森特的表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你知道我跟帕梅拉陛下成婚的經過嗎？」

＊　＊　＊

確認了他的反應，文森特露出了笑容。

她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怯懦的少女了。

可他們沒有忘記，眼下有更該留意的對象。

可這件事很重要。

「跟我不同，伊薩克陛下連妻子的意見也會聽。別因爲帕梅拉陛下是皇后就小看她。把她當成敵人，可是個麻煩。」

奧蘭德伯爵歪了歪頭。

沒錯，她是百分之一百在爲兒子拼命。

看到這份令人動容的態度，奧蘭德伯爵感受到了她的人品。

「那也還不夠。而且還有一種……只有對交心的人才會有的那種貼近感。是相互的。那兩人的羈絆深得很。」

可文森特不這麼看。

因爲這是常人的想法。

只要說一句「當心帕梅拉」就行，輕鬆得很。

蒂芙尼立刻切入了正題。

溫莎公爵是如今恩菲爾德帝國數一數二的有力人物。

最有可能跟沃勒斯的女兒梅爾維娜訂婚的，是蒂芙尼的兒子阿爾拜因。

如今她作爲母親，早已堅強了起來。

爲了兒子，她不能因爲剛生完孩子就歇着。

（上下尊卑的關係，早就刻得深到無可挽回了啊……）

文森特一進屋，奧蘭德伯爵和他的兒子沃勒斯就站起身迎接。

那樣一來，文森特的立場相對就更硬了。

「對了，關於阿爾拜因的事——」

「謝謝您。」

不久，奧蘭德伯爵和沃勒斯兩人被叫了進來。

「我也只聽到些傳聞，可我一直以爲那是出於政略上的判斷，或者同情……之類的緣由才結的婚。可看來並非如此。皇妃們他好像也愛着，但唯獨對帕梅拉陛下，我能感覺到某種特別的照顧。」

「聽說您找我有事？」

可雖說往後要成爲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原奧蘭德王國領地四周，恐怕全是原阿爾比昂帝國的貴族。

「我一直以有朝一日重返故鄉爲目標。爲此不惜性命地打到現在。可也不能一味偏重武事。我讓兒子和孫子把藝術之類的教養都紮實地學了起來。好歹曾是王族，不能讓人看笑話。」

奧蘭德伯爵這番話，正戳在伊薩克的痛處。

伊薩克爲孩子做的，也不過是念念繪本、聽聽歌，對繪畫、雕刻之類的藝術門類，他向來幾乎沒什麼興趣。

要是被問有沒有掌握身爲皇族不丟臉的教養，他只能回答沒有。

幸而孩子們都紮紮實實地學下來了，這該說是萬幸吧。

「路上我跟阿爾拜因殿下聊過。依我看，他有教養，兼具才智與品性。戰場上的本事固然還不好說，可這一點其他皇子殿下也一樣。再說，既然恩菲爾德帝國已降服了阿爾比昂帝國，往後需要上陣拼殺的時候會越來越少。今後重要的是有沒有和平時代所需要的能力。這一點上，阿爾拜因殿下並不欠缺。我就是這麼看的。」

他這番說明讓蒂芙尼安下了心。

這時，她也和莉莎一樣，爲「好歹曾是王族的人跟自己孩子訂婚」這件事感到自慚形穢。

不過有文森特那句「既然是他伊薩克的孩子，就沒什麼可擔心的」墊着，她纔沒有把不安露出來。

她偷偷看了看伊薩克的臉色。

「既然人家把阿爾拜因誇到這個份上，那推進下去也沒什麼不好吧。」

伊薩克好歹也是有臉皮的。

他沒法當着客人的面撒潑：「不要，這婚約我不認！」

表面上擺着一臉認真，心裏卻在哭。

「我也這麼認爲。奧蘭德伯爵家跟威爾羅德公爵家不是有淵源嗎？　把這層緣分結起來，不也挺好嗎？」

帕梅拉也表示了贊同。

雖然文森特事先跟他提過，奧蘭德伯爵還是喫了一驚。

（皇后陛下竟然真的會開口提意見。在恩菲爾德帝國，皇后和皇妃也能自由發表意見，大概就是這種風氣吧。雖然意外，可這樣倒也算幫了忙）

換成文森特，是絕不會讓妻子插嘴提意見的。

可伊薩克不一樣。

可那並不是他該操心的問題。

不過，這也得看她們的發言權能到多大程度。

換成伊薩克，想必能處理得當吧。

因爲哪怕哪天突然被下令「你處刑」，只要她們肯求個情，說不定就能保住命。

這一點上，他確實不安。

若只是這回談的是孩子的事才被允許，那還好；可要是連國政都讓她們插嘴，那就是亂國的根源。

他認定插嘴是多管閒事，於是坦率地爲阿爾拜因的婚約有望推進而高興。

他非得設法討得她們的歡心不可了。

看上去他會聽取並尊重妻子們的意見。

有能干預皇帝已定決斷的門路固然是好事，可這本身也藏着讓國政出問題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