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話 二十八歲 消失的交易所

精靈們在帝都過了幾天，之後便朝東邊去了。

他們覺得，離帝都越遠，那股熱鬧勁就越淡。

別的城鎮也比精靈的村子熱鬧，可到底是一國之都，人口和經濟活動的規模都不一樣。

「要是住在那種城裏，買東西也方便。」

「各地的貨都往那兒聚。我想買回去當土產的東西可多了。」

在想求熱鬧生活而非安靜日子的人眼裏，那是個有魅力的地方。

「我好久沒喫海魚和貝類了。往東走就有吧？」

「東邊不就是那個叫法拉格特的國家待過的地方嗎？我可不太想去。」

爲了找自己那一帶沒有的東西，他們的興趣也轉向了別處。

搬家也不容易，不過聽說這些費用恩菲爾德帝國會出。

是皇帝伊薩克親口說的，應該不會是假話。

「不過想這些還太早了吧？還是先看看弗蘭德侯爵領的情況爲好。別想着搬進人類的城鎮，只當是去跟同族會合，這樣打算或許更妥當。」

的確，對外面起興趣的人是多起來了，可覺得搬去同族多的地區就夠了的，還是佔多數。

到底想要能安心過日子的地方的人，比想要讓人心動的熱鬧地的人多。

既然對人類的警惕還沒放下，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可這想法一到蒂利希爾就被砸得粉碎。

蒂利希爾離威爾羅德公爵領與弗蘭德侯爵領的交界很近。

那裏從前建起的交易所，早就不在了。

「這就是精靈的城？」

那座建在蒂利希爾與莫拉努村之間的交易所被拆掉了，發展成了三千人規模的城鎮。

因爲從前只種需要的東西。

「這附近也經營着農場。有些作物不合這裏的氣候，那些品種就用魔法讓它們更容易長起來。」

「也就是讓他們在村子附近掙夠買東西的錢。那倒不錯。突然跑去人類的國裏幹活，心裏是有牴觸的。」

到底是反感違背自然規律的事吧。

甚至還有一座石像，再現了那兩人加上摩根、馬蒂亞斯，四人隔桌相對而坐的樣子。

「……也就森林裏採的蘑菇吧？」

爲了確認安全，也得先把集合地點定下來。

聽了克勞德的話，他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從沒想過「種植商品作物」這回事。

他們對往植物上使魔法這一點起了反應。

克勞德自信地點了點頭。

看來他們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怎麼賺錢。

「我們也一樣。比如在帝都喫的巧克力，做它的原料可可需要大量供應，所以我們就在這附近開了農場來收。毛皮能在森林裏採到的也有限。所以才種些能賣高價的作物來掙收入。就是那些不敢出去打工的人，在村子附近幹農活也是做得到的。」

雖然多少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可爲了取得他們的信任，他漸漸開始把「當貴族的理由」也加了進去。

他們混進人流，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原來是這樣……」

「有。是住在羅克威爾地方礦毒嚴重地區附近的那批人。他們的話是：跟那種破壞自然環境的人類沒法打交道，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最低限度的往來還是會給。這樣的村子也有幾個。所以我也不會勉強各位。只求各位別把跟外界的聯繫給斷了。我自己出了村子，就學到了不少東西。」

「讓大家自由行動也行……我本來想把交易所的食堂當集合地點，那家還在嗎？」

「這、這是什麼……」

「用魔法種植物嗎？」

「是的，那樣就算世代更替也沒問題。」

「到了那會兒，人類都換了好幾代，伊薩克陛下本人的想法也就沒關係了。」

不想跟人類重啓往來的人，那份想法也能理解。

「是的，在現狀下。現在是精靈的魔法有價值，他才放低了身段。要是外出打工的精靈沒了，合作關係就此結束，那會怎麼樣……據我所知，只要不與他對立，陛下的態度不會有太大變化；可要是鬧到把勞工撤回去的地步，他會做出什麼決斷，我就說不準了。」

水權、森林資源等等，起衝突的理由五花八門。

「到底比別處早重啓了二十年交流，想得挺周到啊。」

面對一個精靈的提問，克勞德也沒法立刻作答。

「那各位想必想好好敘敘舊，不過今天能不能請在天黑之前把人送回旅館？」

「說是用魔法，也不過是把周圍弄暖和一些。話說回來，各位住的村子裏，有沒有能長期賣出去的特產？」

「治安倒是管得挺到位。」

有時靠商量就能解決，有時也會鬧到動武。

「我想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成了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爲的是今後也能把跟人類的關係維持下去。」

短短一段時間裏什麼都變了樣，讓他一陣頭痛。

能對羅克威爾地方的精靈感同身受的人不少。

精靈和人類各佔一半左右，大路兩旁店鋪和職業介紹所鱗次櫛比。

「接下來帶各位去看伊薩克陛下與皇妃布麗吉特大人相遇的地方哦～」

要是讓精靈們看到這幅光景，跟着克勞德參觀的這些人怕是要徹底掃興。

「嚯——不愧是你。年紀輕輕就想得這麼透。」

克勞德攔住了要去跟舊友喫飯的人。

「還有別的村子也這麼做嗎？」

「那羣傢伙……」

「請等一下。」

「首先會依法做出決斷吧。再就是，在現狀下，他說不定會做出照顧精靈一側的決斷。」

他們自己雖然住在遠離人煙的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可跟不斷擴張生活圈的人類碰上，並不是稀罕事。

「真出了問題，伊薩克陛下會偏向哪一邊？」

久別歸來的克勞德，也被交易所面目全非的樣子驚得發愣。

而且大路旁還立起了一處觀光名勝：「伊薩克陛下與莫拉努村的阿洛伊斯首次會談之處」。

可跟克勞德的擔心相反，他們感興趣的似乎是「小孩能輕鬆掙零花錢的環境」。

「都二百年了。你現在是來看這邊情況的？那咱們邊喫邊聊。」

「哦，是你!? 」

可交易所早已面目全非，他便問一個看着像本地居民的精靈，那家食堂還在不在。

「好啊，走走走。」

「陛下看來是顧念着知道種族間戰爭的那一代人。所以眼下的這段時間，應該不會對精靈和矮人下狠手。至於世代更替之後的五百年、一千年會怎樣，就不好說了……」

「啊！這不是勞爾嘛！好久不見。」

精靈佩服克勞德的決斷。

「啊——你說交易所那會兒的食堂啊。地方不夠用了，早關掉了。沿這條路再往前走一點有家大旅館，約在那邊休息廳碰頭不就行了？」

遲疑了片刻，他纔開口。

「在現狀下（的話）？」

從前他們本該也種過的，是二百年的歲月讓人忘了吧。

爲了掙點零花錢、要拉遊客進森林的，是當年看管可可田的那兩個小孩，安德烈和布魯諾。

「看來是沒有拐小孩的人販子。」

連看着像貴族的遊客都在興致勃勃地打量它。

剛當上貴族時他並沒有想到這一步，可當上大臣之後，他開始琢磨起自己能爲他們做些什麼。

「嚯，連那種小鬼都能掙錢啊。」

要是散開了，誰去了哪兒都不知道，那就糟了。

眼下他正帶隊。

「知道了。我會留神別喝多。走吧。」

邊走邊聊的時候，一個路人看着這邊喫了一驚。

「只要是有來有往的關係就沒問題？」

按他們的標準算勉強過關，可按克勞德的標準就是不行，所以日後大概得叫上他們的父母談一談。

大概是奔酒館去了吧。

「要是想把跟人類的往來壓到最低，那就只有我和伊薩克陛下認可的商人會上門收購。有想要的東西也可以下單，跟那位商人說一聲就行。」

敘舊也是這趟帝國參觀行程的一部分，他不會去攔，可他們能不能按時好好回來，讓他心裏沒底。

「那個……各位要住的旅館，我本來安排在蒂利希爾的。要不我們先去這城裏的旅館看看？要是有空房，住這兒也行。這樣找起老朋友來也方便些。」

克勞德對這城鎮也不熟，便決定先去旅館。

可其實沒必要住旅館。

因爲一聽說外地精靈來了，大家都跑來確認有沒有自己認識的人。

招呼聲接連不斷，最後剩下的只有克勞德和瓦萊麗兩個。

——克勞德本來就是附近村子的人，被人招呼了一句「下班了一起喝一杯」；可瓦萊麗那邊，沒有一個人能認出現在的她是誰，就這樣被剩了下來。。

「剛纔打招呼的那位是阿洛伊斯先生吧？他看着我，可沒認出來。」

「……那是因爲你變漂亮了。」

兩人帶着一點尷尬，朝旅館走去。

那家旅館比想象中大。

因爲要運送外出打工的勞工，車伕多了；交易量也漲了，許多商人開始住在這裏。

住客里人類居多，可也能零星看到用着旅館設施的精靈。

「先確認一下有沒有夠人數的空房吧。瓦萊麗，你也想住離村子近些的旅館吧？」

「是啊。不過住在莫拉努村不也挺好嗎？」

「住村裏也行，可沒房間啊。總不能把客人擠在一塊兒打地鋪。」

「那倒也是。」

村裏沒有大規模的住宿設施。

他把這情況一說，瓦萊麗很乾脆地接受了。

兩人正要朝旅館前臺走去，卻被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攔住了。

瓦萊麗一陣衝動，想把在場的人全都抹掉，可還是忍住了。

克勞德沒法靠魔力的差別認人，或許只有那些在實戰裏磨過感覺的人才分辨得出這種差異。

「不過從前的事怎麼都好。如今她長成了這麼出色的女性，連一直不肯鬆口的再婚都肯考慮了不是嗎。就算別人有意見，老夫也支持你的決斷！讓老夫看看曾孫的臉！」

看着自作主張熱鬧起來的老人，只能嘆氣。

轉頭看向聲音來的方向，那裏有馬蒂亞斯，還有其他村子的三個長老。

跟馬蒂亞斯一起的長老們也嗯嗯地點頭。

「不，所以說等一下——」

「又不是要結婚——爺爺，您怎麼知道她就是瓦萊麗？」

比起被人以爲他帶瓦萊麗來是要娶她，克勞德更在意這一點。

「房間有！」

「我那個村子也是，那一代人都這樣……」

「那幫老傢伙從來都這樣。壓根不打算好好聽人說話。」

「你那邊也這樣啊……」

「不，我們在旅館開個房——」

「克勞德要跟瓦萊麗再婚啊。那可得大辦一場慶祝。」

面對這樣笑着的馬蒂亞斯，瓦萊麗一邊懊悔自己的過去竟糟到這個地步，一邊開始琢磨該怎麼暗殺他。

「當然。加斯頓說過那是他孫女。要不然，那麼髒兮兮的一個小鬼怎麼會是女孩，誰看得出來。哈哈哈。」

「那麼，您是早就知道她是女孩子了？」

「沒想到您還記得……不愧是馬蒂亞斯大人。許久不見。我祖父一直受您關照。」

等他們明白這是誤會，不知會有多失望。

長老們又一次嗯嗯地點頭。

「那種東西看一眼就知道了。從身上漏出來的魔力，跟以前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們幾個住的地方還是有的，住老夫家來！不，是老夫有話想說，你們就住下吧！」

對方是久無音訊的熟人的孫女，長老們便無視克勞德的制止，越說越起勁。

馬蒂亞斯目不轉睛地盯着瓦萊麗。

「各位，今天老夫請客！回村裏把大家都叫來！」

「克勞德，你從來都這樣！不體諒老夫等人的心情，只顧自己的方便！老夫也想好好聊聊——要是瓦萊麗真要嫁給你！」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下連瓦萊麗也糊塗了。

——連從小一起玩的克勞德都沒認出她來。

「把萊昂納爾他們也叫來吧。」

「爺爺，所以說——」

可馬蒂亞斯好像只看一眼就認出來了。

克勞德不以爲意地想，那也算是一種懲罰吧。

「哦——都能好好打招呼了，長得出息了。從前那副下作樣子，想忘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