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話 二十八歲 克勞德的老相識 前篇

國土一擴大，文官的工作也就跟着增多。

當上種族融和大臣的克勞德也是一樣。

「這回是阿克王國西部嗎……。偶爾也真想慢悠悠地泡個溫泉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控制的地盤擴張得這麼快，跟我國接壤的精靈數量也猛增了。」

與法拉格特地方、格里德利地方的精靈和矮人們的交涉，並沒有結束。

要談的事還多着呢。

把那些交給部下、自己趕往阿克王國，是爲了做這邊的初期應對。

談開了之後誰都能接交涉，可最初贏得信任是最難的。

這一環，非得身爲負責人的克勞德親自去做不可。

話雖如此，來回東西兩頭跑實在辛苦。

因爲是爲了大家，他忍得住，可偶爾冒出幾句泄氣話，也是沒法否認的事實。

「你也忙得見不着家人吧？」

「才一年左右嘛。孩子也大了，應該沒什麼問題。就是老不帶特產回去，怕是要被抱怨。」

「那點事算什麼。我這邊每次跟爺爺照面，他就說什麼『把媳婦帶回來』。還說什麼讓我帶個女人回去當特產，到底是哪兒的蠻族啊。」

「馬蒂亞斯先生還是老樣子啊。」

帶特產和帶妻子回去，難度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馬蒂亞斯那副絲毫不改的蠻橫樣子，讓兩人低聲笑了。

「有一次，我想把在法拉格特地方淪爲奴隸的一位女子娶作妻子，結果被伊薩克陛下攔住了。」

「陛下攔的？……爲什麼？」

就算是伊薩克，插手到克勞德的婚事上，也未免過分。

跟人類、矮人相比，他們只是前線作戰的棋子，貴族的數量也就少得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哼，誰知道呢。」

抵達目的地的富加村後，幾個青年出來迎接。

「你這傢伙，沾了不少人類文化的氣味啊。」

就算不是同一個村子出身，同爲精靈總歸有來往。

可他們的神情裏，並沒有歡迎的意思。

PS：原文此處把這名角色稱作「霍奇基斯男爵」，此前各話均作「莫拉努男爵」，譯文照原文分別處理。

這種情形跟其他地區一樣。

「那或許正如陛下所說。讓人看到希望再推下去，有時反而更讓人覺得殘酷。」

好壞先不論，正因爲有個能這麼說話的對象，他纔不至於覺得無聊。

心思被看穿，青年們之間一陣動搖。

克勞德冷靜的想法，連那些氣得腦袋發燙的人也善意地接受了。

他也習慣了勸導同族。

＊　＊　＊

明白伊薩克並非連精靈的婚姻都要插一手，克勞德的祕書官也放下心來。

傷可以用魔法輕鬆治好，可病往往得靠藥。

克勞德朝他們露出溫和的笑容。

「這種問題，比起本人的心意，更看對方怎麼接受。閣下單身久了，是不是漸漸不懂女人心了？」

「各位，初次見面。我是恩菲爾德帝國的種族融和大臣，霍奇基斯男爵克勞德。阿克王國將要併入恩菲爾德帝國，我特來向住在近旁的各位問候。」

可這終究也是他習慣了的場面。

「我覺得她可憐。所以想把她過去不幸的那份補回來，讓她幸福。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可陛下說，憑同情結婚只會傷害對方。細想一下，我不是喜歡上了她，而是看她的處境纔想結婚的。要是她知道這一點，恐怕會受到至今最深的傷害。所以我打消了婚事，只做到支援她適應新生活爲止。」

這背後是有原因的。

他一問候，村長們也紛紛報上名來。

「是啊，恢復交流也有二十年左右了。我只是接納他們的文化，並沒有一味傾倒。」

「總不能一直舉着拳頭不放。可心裏又盼着有個能放下拳頭的契機。但要是落得被當成種族間戰爭之前那樣對待，那還不如維持現狀。這麼想的村子哪兒都一樣。在伊薩克陛下打破這種局面之前，我的村子也是這樣。」

大概是有不少人，對跟人類恢復交流這件事抱着戒心。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喂，我好歹也是個男爵啊。」

他開始講起法拉格特地方發生過的事。

原因是他們被以「政治交給我們，你們去前線賣力」爲名，趕出了政治中樞。

而且「該把同族聚集起來、備好跟人類作戰的體制」這話也不是假的。

精靈之間，總該先做到能互相聯絡。

跟上去的只有克勞德和祕書官。

靠着說服過其他村子的經驗，他擺出了一副從容的態度。

他心裏對這件事存了個疙瘩。

可克勞德也早就習慣了。

兩人的關係，好到能這麼互相打趣。

他們不可能對人類抱有什麼好感。

——嚴重的破壞停戰協定行爲。

因爲鑽進人類社會里監視對方的動向，正是過去的他們該做的事。

對協助人類的克勞德，也是一樣。

青年們在前頭帶路。

這問題之大，讓曾經因與阿克王國百姓起衝突而憤怒的他們，都覺得自己那點事微不足道。

「我決定接受男爵之位，是爲了精靈。其實——」

——那是爭奪位於人類與精靈邊界線上的藥草羣生地的一場戰鬥。

聽着聽着，人羣裏開始有人吼起來。

「出了什麼事你應該聽說了，不過爲保險起見我再說一遍。八十年前我們跟阿克王國打仗時死過人。我們不打算跟那幫傢伙和解！」

這兩百年間，跟附近人類起過小衝突的村子不止這一個。

一大羣人進去恐怕會給人以壓迫感，所以其他隨從留在村外待命。

被帶到的地方，除了老人還有許多其他人。

有人覺得他既向人類諂媚，又把同族賣給人類，是個叛徒——這也不奇怪。

克勞德走近一個青年，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就這樣。覺得不合適，拒絕就行。那麼，能帶我去村長那兒嗎？」

可克勞德年紀輕輕就當了貴族。

兩百年前，精靈的貴族很少。

「這邊。附近村子的村長和長老都聚齊了。」

「至少能跟其他村子的精靈自由來往了。現在大家各行其是，可也能借此在全體精靈之間建起協作體制。跟人類抗衡也會輕鬆些。這是對雙方都有好處的事。」

「霍奇基斯男爵嗎。看樣子你跟人類混得挺投入啊。」

克勞德板起臉瞪他，祕書官卻嘻嘻哈哈地笑着。

「我本來沒那個意思啊……」

可對方卻不這樣。

隔了兩百年，對方記不記得不好說，可看到有眼熟的面孔，克勞德心裏高興起來。

他清楚話該怎麼說，他們才肯聽。

起初雙方還分享對彼此都很珍貴的藥草，可後來變成了搶奪，最終鬧成一場雙方合計數十人死傷的事件。

「要這麼說的話，我這邊可是弗蘭德侯爵家的人哦？」

眼下有伊薩克在，可他死後會怎樣誰也說不準。

其中也有人記得，自己曾被父親或祖父帶着來問候過。

「嗯，要是這麼說，那聽聽倒也無妨……」

「爲此，我決定進入國家的中樞。參與政治，就更容易拿到國內正在發生的情報。伊薩克陛下授予了我在國內自由往來的權限。積極跟人類打交道，也能順便盯着他們有沒有可疑的舉動。再說人類和矮人都在不斷擴張生活圈。躲在森林裏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並不等於永遠都能安全。各位都有過生活圈重疊而爆發戰鬥的經歷，想必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沒必要跟阿克王國的人和解。只要跟恩菲爾德帝國建立起互相利用的關係就行了。所以也請你們聽我把話說完。正因爲對內容有興趣，你們纔沒用魔法把我趕走，而是先來把自己的意見擺出來，對吧？」

精靈也不是凡事都能靠魔法解決。

這是在成年精靈對種族間戰爭的記憶還很鮮明的情況下發生的衝突。

「在恩菲爾德帝國，至今沒有精靈被國家的命令投入戰場。只是在法拉格特地方爲了救矮人招募過義勇兵。今後住在弗蘭德侯爵領的人或許會被投入戰爭，但伊薩克陛下明確說過，基本上會優先安排他們做後方支援。住在這片土地上的各位，只要去做街道整修之類的短工就夠了。不是斷交，而是鑽進人類社會來確保自身安全。希望各位知道還有這樣的辦法，並在考慮今後的應對時把它算進去。」

他做了最後的一推。

——會被徵兵的，只有主動當上貴族的弗蘭德侯爵領的精靈。

——這一帶的精靈，只要出去打短工就夠了。

對記憶裏滿是「被戰爭利用」的人來說，這條件一時難以相信。

「說起克勞德，你是那位馬蒂亞斯大人的孫子還是曾孫來着？總覺得有幾分他的影子。」

一位長老問起馬蒂亞斯的事。

或許是見過這張臉，所以還記得從前那次見面。

「正是。祖父身體也還硬朗。」

「是嗎。」

長老點了幾次頭。

「……既然那個馬蒂亞斯都老老實實的，那眼下應該還沒被背叛過。要是幹了活就給報酬、也肯做正當交易，那倒可以考慮考慮？」

「馬蒂亞斯？是裏德王國那個「突擊」的馬蒂亞斯嗎？我還以爲他在種族間戰爭裏戰死了，原來還活着？」

「是不是上了年紀，變得圓滑了？」

「你不也是打老早以前就沒怎麼變過。就算上了年紀，我也不覺得那個馬蒂亞斯會變圓滑。」

「那傢伙一旦動手，可是會做到底的男人啊……」

看樣子，他們並不是在爲舊識還活着而高興，而是拿馬蒂亞斯安不安分，當作恩菲爾德帝國能不能信的依據。

這話他在法蒂爾地方的精靈那裏也聽過類似的，心裏雖五味雜陳，還是姑且感謝祖父的武名。

「明白了，我們會往積極的方向考慮。還有，我們想從鄰近各村各派幾個人，去看看恩菲爾德帝國的情形。」

「感謝各位的理解。靠着街道整修和治療行爲，精靈的價值正在提升。人手不足，所以願意出來打短工的人增多，對我們來說是好事。我保證不會讓你們喫虧。」

克勞德打量這位女性。

「這一帶別說矮人的國家，連城鎮都沒有。只有些小村子，所以要是能做交易，那確實是好事。不過跟阿克王國的人，還是想保持距離。」

只是不管從前如何，如今她已長成了一位出色的女性。

——因爲印象裏那是個短髮、拿袖子擦鼻涕、還喫鼻屎、當着人面抓屁股的粗俗男孩。

「哎，你是以前在格雷特威爾見過面的克勞德先生吧？還記得我嗎？」

「你是……？」

「這些事，今後我們慢慢談。」

「瓦萊麗」這名字男女都能用，會讓人一時混淆，這也是事實。

他們說想自家人先商量，於是克勞德被帶到鎮外的一處房子。

就算被拒絕，只要能先推進精靈之間的交流也好。

他正要和祕書官一起離開，身後有個女人跑了過來。

那一擊力道之大讓他身子一晃，祕書官本想插到兩人中間，最後還是作罷了。

「是「烈焰」加斯頓的孫女瓦萊麗嗎？」

「…………」

「咕哇！」

今天，漫畫版「第8話『談判②』」更新了！

「您不記得了嗎……」

那含羞的樣子，活脫脫一位淑女。

女性難爲情地撓了撓臉頰。

可怎麼想都沒有印象。

「是的，沒錯。可能是上了年紀變成大媽了，您才認不出來吧。」

克勞德一言未發，就捱了一記耳光。

總之，他先引出了「會往積極方向考慮」和「能做交易就好了」這兩句話。

（克勞德先生，你果然是不懂女人心了吧？不如趁這機會重新學一學。）

可留在克勞德記憶裏的她，完全不是這樣。

「我是瓦萊麗。不記得了嗎？」

既然是舊識，這也算長個教訓吧——祕書官決定就這麼看着。

這是很大的進展。

聽到這個名字，克勞德只想起了一個人。

「你居然是女的……」

「瓦萊麗？……啊！」

他本該說些留有餘地的話，比如「比起小時候的印象，你變得漂亮得完全認不出來了」。

「抱歉……請問您是？」

年紀似乎跟自己相仿。

＊　＊　＊

在精靈裏也算相貌端正，小時候大概也是這個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