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話 二十六歲 爲政者的苦惱

開會的時候，伊薩克臉色很難看。

起因是沃裏克公爵送來的那份初戰報告。

（初戰就打光了八成炮彈和全部火箭彈？湊齊那麼多花了多少時間和錢，沃裏克公爵到底知不知道。而且還這麼輕飄飄地來要第二份……）

那陣子眼看就要打仗了，伊薩克也一直在催着加快生產。

因爲催得急，還多付了一筆加急費，生產燒掉的錢不少。

連宮廷費——也就是伊薩克的零花錢——都額外投進了生產費裏。

結果這些東西，一場仗就全打完了。

對實戰消耗量的估算太天真，這或許也得怪伊薩克自己，可他還是忍不住抱頭犯愁。

伊薩克想起了前世在書裏讀到的內容。

——連用來鋪彈幕的重機槍，都要去追求過分的命中精度，這是日本的壞毛病。

要鋪彈幕，有點散佈反而更能壓住一整片。

可據說從很早以前一直到現在的自衛隊，日本人對重機槍也照樣看重命中精度。

理由好像是沒有撒彈的預算，所以要儘量省着用。

爲了壓制面目標，連武器本身都去要求點目標的命中精度，這是本末倒置。

不過，如今的伊薩克很能明白那份心情。

（這就是所謂的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嗎。太可怕了……）

要是弓箭，把箭頭回收回來就行。

再讓人自己削箭桿、裝上箭羽，也能湊合着用。

可火藥兵器不一樣。

它們基本上是一次性用完的，與其說難以再利用，不如說實際上根本不可能。

「恩菲爾德工廠的擴建得抓緊了。爲此就需要資金啊。」

伊薩克用一副耍寶的腔調，跟摩根討錢。

——看來不用爲量產新兵器被要求臨時徵稅了。

於是伊薩克想到，可以把寡婦們僱進工廠。

「我認爲是人。只算給他發一把武器、把他送出門，那比大炮之類便宜得多。可要是把一個人長到成年的時間和勞力、花的錢算進去呢？培養一個士兵，要二十年歲月和極大的勞力。這不是花錢就能解決的問題。要是花錢能壓住士兵的損耗，我覺得就該這麼花。」

剛起步的生產線要走上正軌之前，日子怕是要一直緊巴巴的。

這並不是出於人道上的考量。

當然，他之所以能被人隨口要錢，這也是事實。

爲的是讓周圍人看到，有錢並不全是好事。

「爺爺，我想要點零花錢。」

除了什麼時候、往哪裏挑起戰爭之外，他也漸漸能用前世的知識，一點點提出政策上的建議了。

只要是領主，就知道領民和農奴的數量直接關係到稅收。

格洛斯特大臣稍微想了想，纔回答。

遺屬雖然拿到了慰問金，可那點錢並不夠失去頂樑柱的家庭長久過活。

可比起錢，他更不願意看到士兵被消耗掉。

「不，眼下的生產照舊。還有，聽說當地民間對鐵的需求很高，炮彈也從本國運過去吧。」

伊薩克看向摩根。

這不光是因爲看到了一段讓人會心一笑的對話。

「我認爲，該把人力資源看得跟鐵、銅這些一樣重要。所以火箭彈的量產，我會繼續推下去。」

他也知道生產炮彈要花多少錢，所以明白伊薩克在愁什麼。

士兵復員之後就成了勞動力，也會成爲消費者。

可伊薩克也清楚，這會招來那樣的不滿。

「小時候可從沒伸手討過零花錢……。沒想到長大了，討起來都是以幾百億爲單位。」

火箭彈的生產工廠，一直在優先僱用東部侵攻作戰等戰事裏陣亡者的遺屬。

有阿克王國的重建工程在，也不用擔心失業的人沒活幹。

大炮和火箭炮比火繩槍更耗物資，集中使用就得燒掉那麼多錢。

摩根琢磨着他特意用這種說法是什麼用意，然後開了口。

溫莎公爵很是佩服。

何況他當上國王之後也沒放棄繼承權，所以伊薩克有可能國王和公爵兩個位子一併兼着。

「這樣真的好嗎？比起繼續維持生產，拿那筆錢把徵來的兵送到戰場，花費反而更低。」

如今正是戰時。

這是因爲他還記得一樁舊事——「二戰期間，美國曾讓女工生產VT引信」。

幾乎所有人都把士兵的命當成消耗品，而他把「士兵纔是最貴的兵器」這話說出口，實在是個稀罕的念頭。

換成一般情況，別人會警惕「出了錢的威爾羅德公爵家說話更有分量」，可這回掏的是將來會落到伊薩克手裏的錢包。

因爲就像他剛纔說的，把一個人長到成年的時間算進來，火藥兵器的生產費反倒更便宜。

至少都有「這麼一說倒也是」這點判斷力。

可伊薩克搖了搖頭。

「……就目前來說，是大炮吧？」

至於爲什麼要這麼做，是爲了給外界投向威爾羅德公爵家的嫉妒、眼紅這類負面情緒找個出口——畢竟他家獨佔了跟矮人交易帶來的利潤。

「人力資源嗎……。陛下的着眼點還是這麼讓人喫驚。」

這一下，場上的氣氛鬆快下來，其他出席者的臉上都浮起了笑意。

「那就這麼定，請威爾羅德公爵家提供資金援助。還有，這回需要工人，招工範圍也會擴大到陣亡者遺屬以外的寡婦等人。這會把各地的領民挖走，可這是爲救濟寡婦出的政策，還請各位忍耐。」

「無妨。……我這麼說，不是出於自己的面子、想讓新兵器出風頭。格洛斯特大臣，你覺得最貴的兵器是什麼？」

這不光是沒去掏別人的錢包，反而是在削自己將來的力量，別人自然沒話可說。

——可一旦當成士兵來看，人命被看輕是常態。

「要把彈藥產量減下來嗎？」

伊薩克自己也在想「再往外掏錢可就喫不消了……」。

伊薩克這個想法本身並不稀奇。

因爲要緊的不是士兵的命，而是能不能拿下勝利。

再窮，領民也還是領民。

再說，威爾羅德公爵家本來就深受伊薩克意見的影響，也用不着擔心他家的政治發言權漲起來。

PS：VT引信是二戰中美國研發的近炸引信，當時大量由女性工人生產。

格洛斯特軍務大臣一臉擔心地問。

誰也不會去在意士兵的一條命。

這個政策一開始讓各領主面露難色。

而且出錢的偏偏是威爾羅德公爵家，這也正合適。

伊薩克如今也越過了「政策全交給溫莎公爵」那個階段。

威爾羅德公爵家是伊薩克出身的家。

所以他拿「這事辦得順，就把工廠運營的門道教給你們」作交換，才讓人答應放人。

他們不願失去哪怕一點點勞動力。

不過在座的人也並不蠢。

他笑着回答。

派出兵力的領主，光戰費就是一大筆負擔。

這一手既不浪費幹不了重活的人的勞力，也能在沒有社會福利這個概念的時代把人從貧困里拉出來。

說到士兵，人們看重的是裝備花的錢，還有養活他們所需的維持費。

跟摩根那幾句玩笑一收，伊薩克換回了認真的表情。

追加的預算要是由威爾羅德公爵家來出，那是再好不過。

——在向全國要求臨時徵稅之前，先從有錢的威爾羅德公爵家輕巧地拿走一筆。

也是因爲大家這麼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