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話 三十一歲 奧蘭德伯爵

「好了，還有非辦不可的事沒辦。就把那事處理掉吧。把奧蘭德伯帶到這裏來。」

伊薩克並沒有打聲招呼就收場。

他接着就要談到奧蘭德伯爵的處置。

場內一陣騷動。

布蘭登起事時，奧蘭德伯爵是跟從他的一分子。

所以被當作叛逆者受罰，這可以理解。

可爲什麼會是奧蘭德伯爵，這就讓人不明白了。

布蘭登和莫茲利侯爵逃去了克利福德所在的西北。

話雖如此，布蘭登派還有別的重鎮。

奧蘭德伯爵只在鄉下擁有一小塊領地，除了血統之外，說他是個小角色也不爲過。

爲什麼最先叫上來的卻是這麼個人？

理由大概出在血統上，這還能猜到幾分，可爲什麼偏偏要在這個場合叫他上來，就完全摸不着頭腦。

因爲事先和文森特商量過，奧蘭德伯爵很快就被帶了上來。

他雙手被反綁在背後，一副罪人的模樣。

可他雖然以爲會被宣判處刑，卻並沒有垂頭喪氣。

那雙眼睛裏還留着勁頭。

他被按着跪在王座前。

可他沒有看伊薩克，而是把視線移向四周。

接着他找到文森特，朝對方露出一笑。

「哎呀哎呀，這不是文森特陛下嗎？您怎麼站在那種地方？啊，對了。原來您如今已不是陛下了啊。真是可惜吶。」

他也有身爲原王族的驕傲。

伊薩克垂下肩膀。

「不過比起這個，自稱是朱迪·威爾羅德的曾孫，或許更容易讓你明白。」

他擺出堂堂正正的姿態，放言要爲復仇而活。

「我讀過曾祖父的日記。內容大多是業務日誌那樣的事務性記錄，可關於奧蘭德王國，字裏行間留着『只是覺得抱歉』這樣的悔恨。因爲他雖然去了奧蘭德王國，其實真的沒打算做任何事。」

「我得以親眼看到阿爾比昂帝國的凋落。處刑就算變成拷問，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兩樣。」

真被當成人質利用的話，到底還是會有幾分動搖。

伊薩克這番話，讓文森特等阿爾比昂帝國一方的人動搖了。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注意到那個十歲左右的男孩。

看來他早就下定了決心。

（居然要把皇子拿出來給孫女當婚約者!? 連這一步都替人考慮到了！）

換作常人，這提議巴不得一口答應，可奧蘭德伯爵有不能答應的理由。

眼下只能直接動手。

「於是上一代威爾羅德公就以外交需要爲由，把肖恩陛下珍藏的酒拿了出來。從嗜酒的王手裏奪走美酒。這是長年以忠臣身份侍奉的人做的一點小小的報復。所以他到了奧蘭德王國，只是喝了一場酒就回國了。可那明明只是報復的藉口，奧蘭德王國還是被阿爾比昂帝國滅掉了。結果上算是執行了王命，可原本並無此意的上一代威爾羅德公，據說終身都在爲此悔恨。」

可他方纔那話說得那麼漂亮，要收回前言可不容易。

他一邊喫驚，一邊還不忘煽動阿爾比昂帝國那邊的貴族們。

奧蘭德伯爵像吐東西一樣丟出這句話。

因爲他完全搞不懂伊薩克在想什麼。

奧蘭德伯爵的心劇烈動搖了。

就算聽說不是要被處刑，而是要幫他重興家門，他也沒法做出輕易屈膝這種事。

奧蘭德伯爵心裏正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把好事推掉了，這時一隻救援的手伸了過來。

被提起孫女的事，奧蘭德伯爵的心跳快了起來。

不能因爲看到一線光明，就擺出那種輕易改變態度的難看樣子。

阿爾拜因嘴上這麼說，手上用從馬特那裏接過的刀，割斷了綁着奧蘭德伯爵的繩子。

「當時阿爾比昂帝國正在攻打阿克王國。裏德王國雖然派了援軍，戰況卻一路被壓着打。所以要讓奧蘭德王國倒戈，把阿爾比昂帝國的兵從最前線引開。當時的裏德國王肖恩陛下，就是這麼命令上一代威爾羅德公的。可奧蘭德王國當然明白這是引誘阿爾比昂軍上鉤的誘餌，絕不可能倒戈。就算那是王命，上一代威爾羅德公也對這過於魯莽的命令動了怒。」

「當然，在下知道陛下身上流着威爾羅德侯爵家的血……」

「關係大得很。我想替如今已不在的曾祖父了結這份後悔。復興奧蘭德王家是做不到，但我可以賜給你以昔日王都爲中心的領地，希望你能以奧蘭德侯爵家的身份爲恩菲爾德帝國效力。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你怎麼看？」

對他不求饒的樣子，伊薩克也坦率地稱讚。

伊薩克對兒子下達了無情的命令。

（明明是抱着死的覺悟來的，事到如今哪還說得出口求人饒命這種丟人的話。）

王國雖然復不了，可對方要把昔日的王都作爲領都還給他。

伊薩克向把奧蘭德伯爵帶上來的騎士們下令。

奧蘭德伯爵一臉困惑，語氣也低了下去。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從前奧蘭德王國被阿爾比昂帝國滅掉了。那是在上一代威爾羅德公到訪之後的事。聽說當時是被人當成了『威爾羅德公既然來了，就絕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就回去。奧蘭德王國一定是背叛了阿爾比昂帝國』，於是遭到攻滅。此事可有不符？」

他這麼做自有他的道理。

「恕我拒絕。我活到今天，不是爲了復興王家，而是爲了向阿爾比昂帝國復仇。我之所以跟隨布蘭登，也是因爲那樣才能給阿爾比昂帝國帶來混亂。如果閣下對奧蘭德王家懷有愧疚，那就請賜我馬匹和路費。我要再一次投奔布蘭登或是阿爾弗雷德，選擇爲給阿爾比昂帝國帶來混亂與損害而戰鬥到底的路。」

方纔挑撥文森特，也不過是處刑前的虛張聲勢。

「哦，你倒是挺明白。可看來你並不明白眼下的處境。我站在這裏，就意味着有人奪走了王座。在伊薩克陛下面前，你還有閒工夫來理我？」

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安慰。

可對伊薩克來說，被無視就麻煩了。

而且還是讓小孩子動的手，就更讓人摸不着其中的意思了。

「那就除了馬匹和路費，爲保住你的名譽，最低限度的武裝和隨從也准許帶上。不要當罪人，要當作客人鄭重對待。」

因爲他當衆宣稱奧蘭德王國並無背叛的意思，是阿爾比昂帝國誤會了。

「請不要動。」

「這回我帶了還沒定下婚約者的兒子同行。方纔讓他割繩子的阿爾拜因就是其中一個。」

在周圍的目光下，戰戰兢兢的阿爾拜因和馬特一起繞到他身後。

奧蘭德伯爵似乎不在乎自己無視伊薩克說話會不會被責問。

就算被人說「本無此意，卻因誤會遭到攻滅，真是遺憾」，也沒有任何意義。

不是要處刑，只是割斷了繩子。

「原來如此，我承認你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確實如此。上一代威爾羅德公明明只是擺酒宴喝了場酒就回去了，阿爾比昂帝國卻單方面打了進來。我那時雖是個孩子，那天的事卻記得很清楚。大概是因爲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他們心裏也存了愧疚吧。所以沒有滅族，也沒殺孩子，留了下來。那又如何？」

與預想的不一樣，他先看了看阿爾拜因，又看向伊薩克。

「話說回來，奧蘭德伯你有兩個到了年紀的孫女吧。」

奧蘭德伯爵這是在挑撥文森特。

與阿爾比昂的皇族不同，是個看着挺老實的男孩。

「誒？」

「怎麼了？連看臉的膽子都沒有嗎？這樣可練不成殺人啊。」

「阿爾拜因，動手。柯比子爵，把刀借給他。」

爲的是不落個悽慘求饒的下場，留下個堂堂正正的身影。

這道命令，連自暴自棄的奧蘭德伯爵也喫了一驚。

因爲和奧蘭德伯爵對上了眼，伊薩克便報出了名號。

「奧蘭德伯也沒有做出把就在身邊的我的兒子抓去當人質之類的事。這一點我也評價很高。所以我想，要是你的孫女和我兒子合得來，讓他們訂婚也無妨。就算婚約沒能成立，奧蘭德侯爵領的事你也可以放心。我會從奧蘭德伯爵家的親族裏挑合適的人來繼承。我保證，恩菲爾德帝室不會做出奪取家產那種事。」

「我乃恩菲爾德帝國皇帝伊薩克！」

——何止不壞，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你們這些人，真是可悲！繼文森特之後，又來了個讓稚氣未脫的小孩子動手處刑的皇帝陛下！看來你們又攤上了一位冷酷的皇帝啊！」

這也是他的一種表態：自己與早早選擇投降的文森特不一樣。

奧蘭德伯爵回頭看向身後。

「請等一下。」

一直默不作聲看着事態發展的阿爾拜因，到這時開了口。

「陛下，要是我和奧蘭德伯爵家的小姐訂婚，那奧蘭德伯不就成了我的嶽祖父了嗎？」

「正是如此。」

「我也想和陛下一樣，跟嶽祖父母處好關係。再說婚約者要是失去了家人，也會傷心的。請別讓他走。」

「唔……」

（啊啊，那麼小的孩子，如今都會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大叔求情了。真是長大了啊……）

可被兒子這麼一說「希望您救救他」，伊薩克也開始認真考慮，救他一把也無妨。

「奧蘭德伯就算是爲了復仇，也爲布蘭登勇敢戰鬥到最後才成了俘虜。形勢一旦不利就投降的人可不在少數。硬逼這樣勇猛果敢的武人放下武器，是無禮之舉啊。」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他能活着。」

「也罷。奧蘭德伯，回戰場什麼時候都可以。先和家裏人見一面，商量一下往後的安排，再去也不遲，不是嗎？對你這般的武人提這種請求或許失禮，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拜託你。」

由伊薩克來開口相求，奧蘭德伯爵也就不必立刻回戰場，面子也保住了。

「……在下對伊薩克陛下並無怨恨。既然您說到這個地步，那就先和家人商量一次吧。」

（嗚哦哦哦，這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啊！）

奧蘭德伯爵對阿爾拜因感激不盡。

要是沒有旁人在場，他怕是要放聲大叫了。

可他臉上不露分毫。

只擺出一副畢竟是伊薩克開了口、自己才勉強答應的樣子。

可方纔這一來一往，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內容。

話雖如此，也有和商量不一樣的地方。

只是中途阿爾拜因同情他、說出「請別讓他走」之後的部分，是即興發揮。

——對伊薩克來說，他要的是「試圖搭救奧蘭德伯爵家」這個事實，以及「能把原奧蘭德王家的血統弄到手就好」這一點。

肯當家臣就算賺到，也就這個程度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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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值得強行去懇求的對象。

奧蘭德伯爵本人，倒不是非弄到手不可。

＊　＊　＊

他想搭救未來嶽祖父的那份心意，比伊薩克他們以爲的更強烈地傳到了奧蘭德伯爵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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