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話 二十八歲 內戰前夜

讓他靜養了三天左右、也讓他斷了酒，覺得沒問題之後，才安排了與文森特商談的場合。

「那麼，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要是沒地方可去，我國可以以客卿之禮相迎。」

「你是打算拿這個當藉口打過來吧？」

「我不會馬上打過去。得先把宣誓效忠陛下的貴族一個個拆散開來。」

「照這個局面，還剩多少可用，實在讓人不安啊……」

都說怒氣傷身，於是悲傷頂到了前頭。

眼下的他，跟三天前那副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的樣子不同，在伊薩克看來，已顯出與年紀相稱的老態。

可那只是一時的。

文森特眼裏一恢復神采，那股強悍的氣場就又回來了。

「我有個請求。請你歸還俘虜和裝備，再支援一批眼下要用的糧食。」

聽了他的請求，伊薩克歪了歪頭。

「那點東西夠用嗎？」

「就算因爲決定投降而失了人望，我也還是阿爾比昂帝國的皇帝。總還有人會聽這個名頭。與其讓恩菲爾德帝國的手來拆散他們，不如我自己動手來得痛快。」

「也就是說，您想用自己的手、以自己認可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哇——嚯——！內戰開始嘍——！）

表面上裝出一副擔心的樣子，心裏卻在狠狠握拳叫好。

雖說要看文森特的本事，可阿爾比昂帝國多少總會亂起來。

布蘭登的叛亂被草草收拾掉的時候他還挺失望，可託文森特的福，往後總算有了盼頭。

救他這一把也算沒白救。

可心裏話當然不能擺到臉上。

他也只能裝作對現狀感到滿意。

「是！」

文森特也只好作罷，下令做一份把那處留空的文書。

乍看是好待遇，可背後的含義也得想清楚。

伊薩克的這番舉動，對文森特來說也並不壞。

「不必。」

「還有，弗雷伯格。那份文件。」

被看作不如阿奇博爾德，他是真心不樂意。

換成伊薩克，應該明白靠談判解決比靠戰爭解決更難。

「當然，不只是這個。要是不在這裏露一手，阿爾比昂就會被看輕吧？蠢兒子們是沒辦法，可阿爾比昂的血脈不能斷。」

大概平時就是這麼使喚的。

「那不成問題。非但如此，連多年纏着我的肩膀痠痛和腰痛都治好了。算是讓我切身體會到精靈的力量有多厲害。」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您是真不樂意啊。」

「……上面早簽好名了呢。」

「原來如此……」

「先去把前線的兵聚起來。只要手上有一支成規模的兵力，剩下的怎麼都好辦。」

「還沒定下來的細處，就讓給你們。簽好投降文書交過去，也算還一還救命的人情。」

可這不是一句「能拿到簽字，賺到了！」就能了結的事。

（目的就是不讓內亂馬上結束吧。伊薩克那邊，比起以王家之禮接納，也更想用公爵之類的身份接納。這從剛纔的態度就看得出來。誰都不想把力量給外人。也就是說，他盯上的是兩軍衝突帶來的消耗。……原來如此，正合我意）

文森特琢磨起伊薩克的提議。

文森特正面盯住伊薩克的眼睛。

要是就那麼收下，往後必定要鬧糾紛。

骨子裏一點沒變。

（特意要求保障我的性命，也就是說——）

「明白了。文森特陛下的決心，我就收下了。」

嘴上說着還人情，卻埋了這麼一個坑。

——避開兩軍衝突，關鍵就在於靠勸說能把多少阿爾弗雷德派的貴族拉到自己這邊。

再說這麼辦，也能防備最壞的情況。

「也有這個原因。可這件事必須靠我自己解決。這也是爲了讓他們爲小看我付出代價。再說——」

「不過，能否請您給我一份把『以阿爾比昂王家之名』這一處留空的文書？情況一變，現在這份就用不了了。」

「拿休戰當餌，來防我被人暗殺，是這麼回事吧。」

聽完文森特的計劃，伊薩克沉思起來。

文森特把外務大臣當祕書官使喚，可弗雷伯格大臣似乎並不爲這種待遇不滿。

「那麼，我也來答謝您痛快地答應重寫投降文書吧。我會向阿爾弗雷德皇子提出一份到事態平息爲止的休戰協定。不過，要附上一個條件：僅限作爲我談判對手的文森特陛下在世期間。您看如何？」

「我還沒蠢到被氣氛帶着走、連公文內容都不看就收下的地步。」

——是阿爾比昂王國的命運。

文森特操心的事，不是兒子們的安危。

——爲的是不讓人用暗殺這個手段，立刻了結這個局面。

——不直接出兵，而是間接施加恩菲爾德帝國的壓力。

投降文書上寫着：「投降後以阿爾比昂王國的身份作爲友邦接納，並保障帝國時代國土的一半」。

必須儘量不糟蹋國家，儘快把混亂壓下去。

「再這樣下去，我就落到阿奇博爾德之下了。唯獨這一點，我說什麼也忍不了。所以我必須挽回名譽。」

這一點上，跟伊薩克差得很遠。

混亂再這麼鬧大下去，說不定會從王家被降成貴族。

「可您的身體不要緊嗎？」

雖說只是一張紙，可這份文書裏裝着那麼重的決心和信任。

意思是該流的血還是要流。

弗雷伯格大臣遞上來的，是一份投降文書。

像這樣先把簽好字的文書交過來，也許是想借此給伊薩克施加壓力，讓他「別做出無情的決斷」。

伊薩克也嫌這個，可還是忍不住苦笑。

伊薩克這邊倒是希望連不該流的血也流一流，可真提出這種要求就會被起疑。

「您表露了投降的意思，所以我不會做得那麼絕……」

「那當然會變。我們之所以認可王國待遇，是因爲現在的阿爾比昂帝國肯投降。要是因爲內亂把國家搞荒了，就只能按剩下的國力給相應的待遇了。」

——那麼，爲什麼不想立刻了結？

「正是爲此。並非所有貴族都跟了阿爾弗雷德。我一邊做策反，一邊朝帝都斯塔里昂逼近，那些觀望的傢伙也會倒向我這邊。不流多餘的血就把事情了結，也完全做得到。」

「您回國我不攔，可有門路嗎？」

「嘖，看得真仔細。」

伊薩克接過來，目光落到紙面上。

伊薩克也感受到了他的決心，正要接過那份簽好字的投降文書。

這靠的不是武力，而是智謀和人脈。

——阿爾比昂帝國投降之後，有文森特在，統治起來更方便。

這兩點，他立刻就浮上了心頭。

而這分寸怎麼拿，全看伊薩克。

而且有件要緊的事不能忘。

因爲照字面照單全收的人，正是文森特看不起的那一類。

「待遇會變吧？」

這種東西可不能收。

他是想留下一個機會：拿「早已投降」這個名目，請人保住某位活下來的皇族，讓對方以恩菲爾德帝國貴族的身份延續血脈。

這裏正是他顯本事的地方。

事先寫好投降文書，這樣一來，就算自己死了，也能留下「阿爾比昂帝國已向恩菲爾德帝國投降」這個名分。

可伊薩克提出了更正的要求。

「您精神起來就好。那麼，要派援軍嗎？」

「您雖然要投降，可眼下要是被當成恩菲爾德帝國的走狗，勸說就會碰壁，是這個緣故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看來您是下定決心了。」

伊薩克想再給些支援，被文森特拒絕了。

他到底把阿奇博爾德看得多低啊。

這樣一來，就沒法以侯爵或伯爵的身份接納他們了。

一旦辦成，文森特的評價就會抬高，同時也抬高了阿爾比昂帝室血統的價值。

要讓伊薩克看到自己的本事，這是個有效的辦法。

（可不會照你的算盤走。反過來，我要讓你見識見識我的本事）

「那我就領伊薩克陛下的好意了。不過，阿爾弗雷德不被人逼到絕境，大概也不會做到這一步吧。」

「再說，文森特陛下所認識的阿爾弗雷德皇子，本不會要求陛下退位吧？權力這東西會改變一個人，所以保險是必要的。您儘管用。」

「到現在還是難以相信……。不過也是。」

兩人說話的時候，弗雷伯格大臣一直在拼命重寫投降文書。

寫完，他請文森特簽字。

文森特簽了字，把那張紙交給伊薩克。

「投降文書按你們的要求改了。其他早定下的條件，就用大臣們談好的那些，可以吧？」

「嗯，這樣就行。您拿出了這麼多誠意，我這邊在評定上也會放寬些。」

「評定啊。沒想到我竟會落到被人估價的一邊……。這筆賬得讓阿爾弗雷德和布蘭登來還。」

文森特浮起一抹陰狠的笑。

他可不會像伊薩克那樣，孩子做了壞事只打幾下屁股就算了。

——他們究竟會迎來怎樣的命運!?

可伊薩克對他們的下場毫無興趣。

因爲叛亂一起，他的心思就轉到自家孩子身上了——「這回得買點特產帶回去纔行啊」。

＊　＊　＊

一個月後，文森特轉移到了阿克王國西部。

隨後他越過國境，與阿爾比昂帝國軍會合。

「康科德將軍，多謝你肯跟着我。」

「布蘭登放風聲給自己開脫倒也罷，可竟被阿爾弗雷德拿來用了。收尾太不牢靠。」

「其實還流傳過一種說法，說『陛下被恩菲爾德帝國扣下了，所以布蘭登殿下才起身舉事』。後來聽說阿爾弗雷德殿下壓制了帝都，可談判進展如何我無從知曉，我也爲要不要跟阿爾弗雷德殿下而苦惱過。只要把陛下回國的消息傳給民衆，那些爲了自保不得已倒戈的人也會回來吧。」

雖然只佔阿爾比昂帝國全軍的兩成左右，可比只有護衛部隊的時候選擇多了，眼下也只能先滿足了。

可他心裏並不平靜。

——文森特有實力，所以多少有些聲望，可在人格上，他完全沒有信用。

阿爾比昂帝國這會兒大概正流傳着各種風聲。

「那麼，軍隊的運用就交給法內斯元帥。」

他們在士兵當中也很受信賴。

面對康科德將軍的提問，文森特答得一副「這還用說」的態度。

雖說是人格上沒信用，可這一點反倒也讓人覺得靠得住。

（連投降都考慮過的慘敗之將法內斯元帥，居然不處刑、還繼續用他!? 陛下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真的是陛下嗎!? ）

原本是有「重建軍隊需要高級將官，所以不處刑」這個方針的，可這話沒傳到前線來。

康科德答應追隨文森特之後，又替他聯絡了其他方面的將軍們。

法內斯元帥、巴拉姆將軍、康科德將軍，還有阿金庫爾將軍、卡萊登將軍等等，都是阿爾比昂帝國軍裏身經百戰的勇將。

「既然有法內斯元帥在，就交給他吧。」

康科德將軍慌忙低下頭。

「我的主君只有現任皇帝文森特陛下。阿爾弗雷德殿下不過是繼承人之一。」

——阿爾比昂帝國東部的3萬名。

實際上只是因爲國家的需要才留他一命，可文森特這番大變化，給了將官們驚訝與不安。

「指揮權由誰來拿？」

「這麼一看，當初因爲要投降就把前線的兵撤回來，真是後悔。等於給阿爾弗雷德添了人手。」

這句話讓包括法內斯元帥在內的一衆人都喫了一驚。

跟恩菲爾德帝國實際上等於談成了和，守國境已無必要，於是把軍隊集結起來。

向士兵呼籲投降時，效果想必也會很好。

——阿爾比昂帝國東南部的2萬5000名。

「我一回國，就能否掉阿爾弗雷德那個『我被恩菲爾德帝國扣下了』的說法。既然沒了行使權力的大義名分，阿爾弗雷德派很快就會崩散。再說，在場這些人肯出力的話，軍隊也該跟着我走。」

必須否定那些風聲，把權力抓到手裏。

「不，正如陛下所說。」

——原俘虜3000名。

而且這反應實在不像是以往的他，讓人不禁要懷疑「這位是真的陛下嗎？」，那也怪不得人。

所以一直處刑敗將的文森特忽然做出充滿慈愛的決斷，讓人產生了錯覺。

總計6萬名士兵成了文森特手裏的棋子。

「請交給我！我一定把這污名洗刷乾淨！」

「咦!? 」

「這話聽着讓人安心。」

（大概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人像是變了……。對我來說倒是方便，可這種變化會帶來什麼影響……。但願是往好的方向去……）

文森特環視四周。

文森特首先聯絡了負責國境守備的康科德將軍。

——文森特的護衛2000名。

「有什麼不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