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話 二十六歲 通往講和之路

其實在沃裏克公爵他們開打之前，安迪也早就在動了。

「麥克唐納大人，阿爾比昂帝國軍有一部分向西移動，那是巴拉姆將軍率領的正規軍吧？那麼留在這邊對付我們的，就全是徵召阿克王國難民編成的部隊。他們發動攻擊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您這邊就騰出手來了，對吧？」

「是的。那幫傢伙一直是拿民兵當盾牌、再拿正規軍來打這一套。光靠民兵，我想他們主動進攻的可能性很低。」

「其實有件事我想試一試。就是法拉格特共和國那邊，溫莎公爵家的西奧多大人做過的那個——」

——西奧多做過的那件事。

就是跟當地居民交流。

作爲其中的一環，那件事安迪也想照着試試。

「我想請您讓人教我們的士兵唱他們家鄉的歌。阿克人民解放戰線裏，現在正不斷有從各地彙集來的義勇兵加入吧？光是這麼互相瞪着、什麼都不做太浪費了，所以我想讓他們先把歌學會。您看怎麼樣？」

「歌，是嗎……。原來如此，這或許是讓居民生出親近感的好辦法。往後統治起來也會容易些。」

事到如今，哈米斯伯爵心裏生出了複雜的情緒。

阿克王國會被裏德王國佔領，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明白。

可真到了這一步，心裏還是泛起了一陣落寞。

就算是對着一個他曾覺得「滅了也好」的王國，藏在心底的那份落寞還是被勾了出來。

像是要把這份情緒甩開，哈米斯伯爵換了個思路。

「那麼，我就照這個意思去下指示吧。」

「麻煩您了。」

對哈米斯伯爵來說，落寞歸落寞，還不至於當成什麼大事去嚷嚷。

戰場上沒有動靜，只是這麼一直對峙着，讓士兵換換心情也好。

跟隨口一提的安迪一樣，哈米斯伯爵也是隨口就應了下來。

——可這個舉動帶來的結果，一點都不輕。

這天夜裏，開始出現離開陣地的身影，一個，兩個。

「原來如此……。若要在其中排個優先級，會是什麼樣的順序？」

在他看來說，只有一個感想：「連割讓本土一部分都沒提，倒算剋制。」

——阿克王族全部移交給裏德王國。

沃裏克公爵逼降法內斯元帥的消息，讓裏德王國的民衆歡欣鼓舞。

伊薩克跟同席的摩根交換了個眼神。

這種條件，文森特絕不可能答應。

「接下來是難民、賠款，這個順序吧。」

——關鍵要看講和的條件。

「是的，就是這樣。畢竟跟阿克王國，早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那玩意兒怎麼會從對面傳過來？」

這要求不合常理，可對手是伊薩克，說不定背後另有算計。

就算只是談判上的討價還價，也很難擺出輕視他們的態度。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開戰之後，也沒有把他晾在一邊。

伊薩克一直以厚禮相待這位大使。

＊　＊　＊

「喂，有歌聲。」

可他們還是在打，爲的是留在阿爾比昂帝國的家人的安危，還有自己活命。

這些身影一天比一天多，一週之後，已有1200名士兵投降，6處陣地主動請降。

「哈哈哈，陛下連玩笑都開得這麼好。動員到阿克王國方向的軍隊大約只佔我國全軍的一半，我們還有大把餘力。這場勝負不會那麼輕易就分出來。」

在最前線，裏德王國的士兵正跟着阿克人民解放戰線的士兵學歌，練唱的歌聲一直傳到了阿爾比昂帝國軍的陣地上。

「法內斯元帥率領的主力投降了，文森特陛下想必也很痛心。今後大概會提出交換俘虜、或者講和的請求。就大使大人所知，您預計陛下會開出什麼樣的條件？」

——作爲贖金與賠款，支付摺合5000億裏德的金錢。

「從阿克王國撤退，優先級很低嗎？」

伊薩克這話離譜得過分，大使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他一邊困惑，一邊還是想把話談下去。

除了裏德王國的貴族，還有人讀懂了伊薩克的用意。

「別說被送去最前線了，反倒被逼着來打阿克王國……」

「本來只是想躲開戰爭，咱們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這麼做，是爲了日後締結講和條約時更容易談。

「這不過是給講和做的鋪墊罷了。並不是現在就要把講和的事提上來。等跟文森特陛下談判的時候，說不定阿爾比昂帝國軍早就撤走了。那樣的話，這一條也就沒必要了吧？」

以裏德王國和阿爾比昂帝國的國土之大，這場仗幾年之內結束不了。

「這兩件事關係密切。講和的條件，很可能會對交換俘虜造成很大的影響。現階段，您考慮的是什麼樣的條件？」

要往本國彙報，這些地方也得先問清楚。

因爲真正上過戰場、能確信有一定本事的人太少。

不能讓的地方不讓，在能讓的地方往下談。

關鍵在於，哪些是阿爾比昂帝國能讓的。

他們的戰意很低。

可同時，也放出了陣亡人數超過1萬的消息，民衆沒法無條件地高興。

可他心裏其實很困惑。

與其這麼一打就是好幾年，總得在某個節點上找時間喘口氣。

當然，大使這番話也可能是在虛張聲勢，可阿爾比昂帝國實戰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很多，這是沒法忽視的事實。

——那就是阿爾比昂帝國的大使。

「也許吧。」

不能瞞下這件事，讓民衆沉溺在勝利的狂熱裏。

光是這一句，就能看出文森特比起那些成了俘虜的人，更看重割讓領土。

「以阿奇博爾德爲首的阿克王族，希望你們交出來。這一點絕對不能讓。他們侮辱了裏德王國，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向部下打了個手勢，讓人把文件擺到大使面前。

可要是沃裏克公爵和哪位將軍成了俘虜，裏德王國就沒法置之不理。

——因爲這意味着，法內斯元帥和巴拉姆將軍都有替代者。

因爲放任他們毫無節制地回味勝利，往後的講和也會變得艱難。

就算要處死他們，拿這件事向周邊各國炫耀「從今往後阿克王國就是裏德王國的領土」，也找不出什麼理由能讓它排在「從阿克王國領土上撤退」之前。

而那個節點正在靠近——這一點是雙方的共識。

這是件可怕的事。

裏德王國那邊也是一樣，把他叫來，大概就是爲了摸出妥協的落點。

——遣返難民時，須先取得裏德王國的許可再實施。

那歌聲勾起了士兵們的鄉愁。

「那是我老家的童謠……」

這是因爲伊薩克嚴令過：「只報勝利是不行的。」

先把沒有商量餘地的和有商量餘地的分開。

先開個高價，再擺出一副「我讓一步」的施恩姿態假意退讓，這是談判的老套路。

所以他也早就習慣了。

面對喫驚的大使，伊薩克露出爽朗的笑容。

（從阿克王國撤退不是第一條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大使看了一遍，上面的條件跟他的預想很接近。

就算這是出於伊薩克個人的報復情緒，通常的做法也該是先把手裏的地盤坐實。

——阿爾比昂帝國從阿克王國全面撤退。

「跟阿克王國的大使不同，陛下沒有把我送回去。爲的就是這種時候吧？」

「難道是裏德王國把它佔了？」

阿克王家已是氣數已盡的存在。

既然不用再擔心家人，那不想再打下去，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那麼，容我過目。」

就算打贏了，也會有損失。

面對這種局面，安迪他們只能歪着頭納悶：「這是爲什麼？」

「要講和的話，就是這些條件。」

等「沃裏克公爵勝利」的消息傳來時，投降的士兵早就超過了1萬人。

「聽說阿爾比昂帝國根本不管誰死沒死。」

伊薩克這席話讓人感到他意志堅定，大使連連點頭，擺出理解的姿態。

伊薩克也跟着大使笑了起來。

那副態度，是爲了讓人摸不清他到底有幾分認真而做的戲。

「以這些條件爲底稿去談講和，我看是可行的。要不要就照這些條件往下推進？」

「不，談判我還不打算開始。文森特陛下在眼下這種局面，也不會想談什麼講和。真要談，那就是臨時休戰的談判……。您信得過我們嗎？」

伊薩克有過前科——他曾以「違反休戰協定」爲由攻打格里德利公國。

當然，明面上是對方理虧，可要談信任，就算有人覺得破壞休戰協定這筆賬伊薩克自己也有一份，那也怪不得人家。

所以他試探着問了這一點。

「那要看期限。」

大使既沒說信得過，也沒說信不過。

他沒有碰那些可能傷到伊薩克面子的話題，只提了臨時休戰的可能性。

「這樣啊。眼下沃裏克元帥也正在苦戰吧。等我們這邊的動作告一段落，希望能就半年左右的休戰談一談。」

「貴國是這麼考慮的，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但現階段我能說的，只是文森特陛下有可能作何考慮。到時候陛下拒絕談判的可能性也十足存在，這一點還請您諒解。」

「那是自然。到那時我們會派外務大臣過去，由我們這邊主動請求談判。」

伊薩克和摩根對看了一眼。

摩根也露出了笑意。

當然，到那時擔下這差事的，就是下一任外務大臣了。

事情是有幹頭，可跑一趟遠路實在累人。

而兩人都有一份從容：難辦的活兒，甩給下一代就好。

「只要仗還在打，大使大人難免會覺得抬不起頭。可還是希望您忍耐一下，繼續擔任兩國談判的窗口。」

「這本就是我的差事，請您不必掛心。」

因爲裏德王國摸清了「文森特看重領土」，阿爾比昂帝國則摸清了「伊薩克看重的是把阿克王族交出來」。

摸清了彼此的想法，該採取的方針也就跟着變了。

這一次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場有意義的商談。

儘管心裏都清楚，那或許是騙人的演技，可雙方都認爲，這會成爲各自邁向下一個階段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