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話 三十二歲 文森特的決斷

「總之，莉莎這邊贊成這門婚事。巴里對結婚這事還不太明白，不過我聽說他跟索菲蒂亞皇女處得挺好。這兩個人的事，推進下去也無妨吧。」

因爲帕梅拉，氣氛鬧得有些僵，伊薩克只好不情不願地把話題轉到婚約上。

要是談到這裏投降的事卻吹了，那對國家運作會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

那樣說不定反而會讓孩子們傷心，於是他忍痛把話往下推。

文森特大概也不想再去碰帕梅拉這根刺，便順着接了下去。

「我這邊沒有異議。不過，有件事得先確認清楚。阿爾比昂家怎麼辦？　封公爵？　還是更低？　領地呢？　既然要招皇子當女婿，那就得給與之相稱的領地，可原本的領地太少的話，怎麼也施展不開。差不多也該把這一點定下來了吧？」

而且這不只是文森特，凡是阿爾比昂家的人都會在意的事。

雖然說過要等內戰結束、看結果再議，可如今跟結束也沒什麼兩樣了。

爲了盤算往後的出路，這也是非問不可的事。

伊薩克一臉爲難地撓了撓臉頰。

「要是說把克利福德皇子眼下控制的地盤，加上從馬卡利斯特聯合割下來的那片範圍給你們，您會生氣嗎？」

「那還用說。」

文森特瞪着他。

可他沒有再多說。

因爲他知道，事情再怎麼也不至於就到此爲止。

「可要是想保住令郎們的性命，這就是極限了。再怎麼着，也不能給那些把阿爾比昂帝國引向崩潰的人繼承大片領地的機會。三位當中會選誰當繼承人我不知道，但我這邊也想把混亂的禍根壓到最小。」

「這、這也太過分了。」

文森特的期望落了空，伊薩克露出了拒絕的意思。

戴維不由自主地漏出一句話。

伊薩克把認真的目光投向他。

「不成問題。閉嘴。」

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那裏跟西北部在人口、商業上都大不相同。所以領地相應地會縮小。」

可他也不會白白認輸。

「畢竟您是堂堂大國的皇帝，卻那麼爽快地接受了投降。那就依您吧。」

認下輸之後，再去求勝者的寬厚。

「那換成伊薩克陛下，您會怎麼做？」

而伊薩克卻笑它是「平凡的想法」。

「那麼，巴里與索菲蒂亞的婚約就此正式成立。」

戴維也喫了一驚，但比他還受震動的，是伊薩克。

可那終究是出於「不想讓阿爾比昂的歷史斷絕」這份情緒的行動。

「想把更多東西留給子孫的心情，我確實理解。可您竟然說到要讓巴里繼承家督，好把名號和血脈留在斯塔里昂。沒想到您的想法跟尋常貴族也沒什麼兩樣。」

他提出了一個方案。

「那就把阿爾比昂這個名號，讓給娶了索菲蒂亞的巴里皇子。與之相稱的領地，我要在帝都周邊。阿爾弗雷德他們，要麼隨便給個家名打發，要麼處刑了他們，把西北部給戴維這些孫輩。這樣如何？」

（讓巴里跟索菲蒂亞訂婚這事我反對。不過，讓巴里當以斯塔里昂爲中心的領主，倒能算次優之選吧）

這一點文森特也清楚。

從這一點上說，正如伊薩克所言，文森特並沒有偏離自己自幼習得的常理。

他連一絲在意祖先傳承之歷史的模樣都沒有。

當初會對文森特讓步，也是因爲他把道理一條條擺得清楚。

原本連他自己都想過要把阿爾弗雷德他們處刑。

除了伊薩克爲讓布蘭登他們更容易起兵而散佈過假情報這一點，這番話裏沒有半句虛假。

「嗯，就眼下而言算是妥當吧。等戰爭結束時，還有談判的餘地吧？」

若要把都城遷到阿爾比昂帝國南部，斯塔里昂就在附近。

那是放下心來的笑，並不是嘲笑文森特，可在文森特聽來卻不像。

雖然有些遺憾，巴里沒法繼承伯頓伯爵家了，可要是能推進婚約，這樁事本身倒也不壞。

「看重祖先築起的歷史，我認爲是件了不起的事。可我不想守着歷史，我想親手去創造。光守着歷史求個安心，是沒法往前走的吧？　我認爲，有時候懂得放棄也很重要。」

「那是自然。」

那不是戰爭上的勝負，而是承認自己在氣量上輸了。

要把恩菲爾德的血液引進阿爾比昂的直系，這是絕好的機會。

「我會讓巴里另立分家。那樣的話，我會要求以懷亞特侯爵領或莫茲利侯爵領爲中心的領地。畢竟那樣能分到的份額，比帝都周邊要多得多。」

「果然是這樣嗎……」

文森特苦惱起來。

「重實利勝過虛名，這我理解，可你竟至於連名號都丟掉嗎!? 」

他這方案可謂豁出去了。

所以文森特是懷着割肉般的心情提出這個方案的。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以斯塔里昂爲中心的領地。那樣的話，會怎麼樣？」

可跟這個決斷的分量比起來，那只是極短的一瞬。

家系的延續與領地的繼承，是關乎王侯貴族根基的重要要素。

面對這個方案，伊薩克雖然犯嘀咕，卻覺得也不算壞。

文森特認輸了。

與其費勁去救那幾個蠢兒子的命，不如多爭到哪怕一點點有利的局面，那才更對阿爾比昂家有利。

「那個，能請二位等一下嗎？」

面對文森特的提問，伊薩克聳了聳肩，一臉無可奈何地答道。

要是阿爾弗雷德他們能保住性命，那也就算了。

「是嗎，呵呵呵。」

可這也是爲了好歹給阿爾比昂家留下一點力量的苦肉之計。

伊薩克輕輕笑了一聲。

看到祖父笑得那麼痛快，戴維用驚愕的眼神望着他。

這番輕看祖先綿延至今的歷史的說法，把文森特嚇得不輕。

說到底，阿爾比昂帝國之所以攻打他國，靠的是代代相傳的那條國是：「要把國家建成最大最了不起的國度。」

「陛下，那是——」

他自己也是看重實利的類型。

不過，想讓巴里繼承伯頓伯爵家，只是伊薩克自己一廂情願，並沒有什麼政略上的意義。

因爲他心裏就是想由着性子把他們臭罵一頓。

文森特主動提出來，固然省了他的事，可伊薩克不是那種會在這裏老實點頭的人。

他是靠承認自己敗者的立場，去爭取更多的實利。

可要爲一時的情緒丟掉太多東西，那就沒意義了。

（都說了巴里是要繼承伯頓伯爵家的啊！）

往後怎麼辦，得先聽伊薩克的答覆。

在內戰中失掉多少力量，就被削去多少領土，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內戰開始之前，原本是打算讓他們保留阿爾比昂王國時代的領土。文森特陛下說那樣太少，靠談判爭到了保留阿爾比昂帝國一半的結果。我也尊重文森特陛下，給了最大限度的照顧。把這一切全弄砸的，正是你的父親他們。談判時的情勢跟如今不同，領地自然也要照現狀來定。」

可文森特沒有放棄。

「原來如此。要是再年輕二十歲，我大概會贊同這種想法。可這卻是如今的我怎麼也想不出來的主意。想親手抓住未來，我這把年紀是太老了。到頭來還是會忍不住想，把眼下有的東西儘量多留一點在手裏。這點差別看着小，其實大得很吧。……那麼，會給敗者一點恩賜嗎？」

「……原來如此。文森特陛下作爲繼承祖先領土的領主，無論如何都想把阿爾比昂這個名號留下來，是這個意思嗎？」

他早知道伊薩克不是尋常人物，可這一次又讓他重新領教了那份深不見底的可怕。

他知道伊薩克不是常人，卻沒料到會偏離常理到這個地步。

可伊薩克不一樣。

戴維想要抗議，文森特卻讓他住了口。

要是叛亂沒有發生，阿爾比昂王國本該保住超過帝國一半的領土。

聽到這話，文森特放聲大笑起來。

事情正要往下走的時候，莉莎開了口。

再說，那距離隨時都能跟巴里見上面。

這回輪到文森特被伊薩克的話驚到了。

「要是肯把家督讓給巴里，那就承認阿爾比昂……承認公爵。領地以斯塔里昂爲中心，再加西部三分之一到一半左右。西北部則分封給參與叛亂的諸侯。若要爲皇子們求情免死，那就授予伯爵位，讓他們在西北部或馬卡利斯特聯合佔領地一帶的鄉村充當頭面人物。戴維皇子他們則看本人的意願。要是肯與父母分道揚鑣，就另行準備領地和爵位。這樣如何？」

正因如此，他纔會說出既然讓巴里繼承，就把帝都周邊的地給他這種話。

所以他原以爲交給文森特他們太危險，可要是由巴里接手，事情就不一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

「巴里要當阿爾比昂皇帝……不，是要當阿爾比昂公爵，這到底還是……從家世來說，恐怕不太受歡迎吧？　我覺得德韋恩殿下更合適……」

她也有身爲貴族該有的常識。

如今固然是伯爵家，可就在十年前左右，還只是男爵家。

而這樣的她，生的孩子卻要繼承阿爾比昂家了。

這份惶恐實在壓不住，想要反對的心情從心底深處湧了上來。

「聽說伊薩克陛下的母君也是子爵家出身。要論家世，那當初根本就不會去推進跟恩菲爾德家的婚約。既然是能拿下阿爾比昂帝國的人的孩子，那就堂堂正正地把婚約推下去就好。老實說，我甚至覺得能接納這份血脈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文森特答說不介意。

他認爲，就算母親原是男爵家的小姐，光憑伊薩克的血脈，價值就足夠高了。

只要能保住家系和領地，這種程度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讓代代相傳的土地，仍以阿爾比昂之名來統治。

既然最要緊的名號部分能留下來，那剩下的就算只取實利也沒問題。

「再說，德韋恩皇子跟索菲蒂亞處得來，卻談不上親近。倒是巴里皇子更能跟索菲蒂亞好好相處。我也不是鐵石心腸。總想讓孫女跟處得來的人訂婚。」

「沒錯，莉莎。伯頓伯爵家讓蕾貝卡的結婚對象繼承就行了，不用操心。」

「既然陛下都說到這個份上……」

她雖然勉強認了，可莉莎心頭的負擔還是不小。

——克里斯是威爾羅德公爵家的繼承人。

——克萊爾是羅克威爾公爵家繼承人的妻子。

——巴里是阿爾比昂公爵家的繼承人。

這是二十年前連想都想不到的局面。

她其實是想推辭的。

可難得伊薩克主動推進婚約的事，這個機會不能放過。

她畢竟是歷史中心人物伊薩克的妻子。

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再過上與出身相稱的平凡日子了。

她心裏也犯愁：「說不定蕾貝卡將來也會嫁給什麼了不得的對象……」可眼下只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