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話 三十歲 圈佔

正在帝都觀光的吉列姆一行，注意到了某家店鋪的存在。

「烤蘋果，一個500裏德！就在您眼前現做哦！」

算不上特別稀奇的甜點。

可從馬車裏望出去，能看到那家店門前圍了一圈人。

「恩菲爾德帝國雖說在打仗，可還真是富得流油。區區一個烤蘋果，也至於圍上一圈人？」

「那家店可不一般。畢竟是精靈在經營。」

「精靈？我確實聽說過他們作爲外出打短工的人手在各地幹活，可沒想到連街上的店鋪都開起來了。」

聽了嚮導的說明，吉列姆又喫驚，又起了興趣。

「您要看看嗎？味道很普通，不過我想您能看到些稀罕東西。」

「也好。既然都來了，就讓他們領我們看看吧。」

嚮導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邀他進去參觀。

反正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吉列姆就順着這個邀請答應下來。

「這位是伊薩克陛下的客人。麻煩讓一讓路。」

嚮導這麼說着，在前頭領着他們往店裏走。

光是普通貴族，衆人都會多加小心；一聽說是伊薩克的客人，人羣讓開得就更快了。

通往店門的路，轉眼就讓了出來。

「烤蘋果，來10人份。」

「哎呀，味道很普通，您也要？」

「您都聽見了？饒了我吧。就算是用魔法做的，說到底不也就是烤個蘋果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你那份要收雙倍價錢哦。」

要是平民，想必立刻就能跟她交上朋友。

「保險起見，可有試毒的人在？」

有人簡直就是自尊心的化身，對上一個地位未定的精靈，被這麼隨隨便便地搭話，心裏難免會不痛快。

從知識上聽說過，跟親眼看到，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嘴裏漏出一聲快活的輕哼。

吉列姆他們剛想着「水呢？」，杯子和水壺就被魔法注滿了水。

應該不至於被聽見，可要是傳出去，那可就不得了了。

另一個精靈又用火焰把切好的蘋果烤了起來。

吉列姆頗感興趣地把一片送進嘴裏。

像街頭藝人那樣，靠一手絕活把人聚過來。

「是弗蘭德侯爵吧。可他只是代表，並不是所有精靈都被當作貴族對待吧？」

「不，皇妃殿下的母親再怎麼也不至於在這種店裏幹活……不會有這種事吧？」

「哦哦！」

「……啊？」

明明看着是用魔法胡亂切的，卻全都切成了銀杏葉形的薄片，大小也一般整齊。

「用精靈的魔法做出來的烤蘋果啊。明明還在打仗，竟然這麼使喚精靈……真是一道奢侈的珍品。」

面對這豪爽的做菜手法，四周響起一片驚歎聲。

「來吧，伊薩克陛下的貴客。請看看精靈是怎麼做烤蘋果的。」

吉列姆爲嚮導的態度喫了一驚。

那個精靈抓起蘋果，就往空中一拋。

——既沒澆什麼特製醬汁，就只是烤過的蘋果。

「確實是普普通通的烤蘋果。」

「從這個意義上說，沒有身份的精靈反倒更多。不過剛纔那位不一樣。她是皇妃布麗吉特殿下的生母。」

這一連串的場面，把吉列姆他們驚了一次又一次。

吉列姆心想，這手段倒是高明。

「她是不拘小節的人，不打緊。本來是要授予她爵位的，可她說嫌被捲進政治裏，就辭掉了。比起亮出吉列姆陛下的身份去打招呼，只說一句好喫，她反倒會更高興。」

「是吧。可這店就是這麼火，火到有人排隊。夏天還會把水果凍起來賣呢。」

都到了能隨口鬥嘴的地步。

「起初確實是這樣。可打從整修基礎設施開始，到給重傷者治傷，一來二去，距離就拉近了。加上他們本身就待人隨和，所以很早，雙方之間那堵牆就被拆掉了。」

「對我們這些從遠方來的人，這可不只是新鮮，簡直是震撼。精靈在人類的街上開店也就罷了，居然還是家這麼受歡迎的店。我還以爲人們會因爲害怕，對他們敬而遠之呢。」

「讓我來吧。」

吉列姆一行——這些巴克萊王國的人，結結實實喫了一驚。

雖說算是被牽連進來的，可這處境實在談不上愉快。

店員是個精靈女子。

由精靈領着，他們上了店的二樓。

一名祕書官開口追問，嚮導卻搖了搖頭。

吉列姆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託他的福，吉列姆自己也順口說了句「就是普通的烤蘋果」。

接着用魔法把它細細地切開。

一名護衛把吉列姆的那份分到小碟裏，隨機挑了幾塊喫下。

「這是事實。她年紀還不算老，還能幹活，據說她不想靠女兒寄錢來打發餘生。伊薩克陛下也沒有把她派到遠方去修街道，而是說住在帝都、就近幹活就好，聽說她這纔來這家店上工。」

她大概沒看出對方是王族，可對明知是貴族的客人，態度也一樣沒變。

嚮導請吉列姆入座，確認他坐下之後，其餘人也陸續就座。

可貴族就不一樣了。

「只要是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就不會做那種事。」

可這份擔心，純屬多餘。

「貴族用的房間正好空着，我帶你們過去。」

看來沒什麼問題，就把碟子放到了吉列姆面前。

剛纔那位店員也是一副隨和的態度。

房間裏裝着沉靜氛圍的裝飾，只有桌椅，再加上盤子和杯子，還有一隻空的水壺。

「你這傢伙……對皇妃的母親竟敢那麼說話……」

「是嗎，那就這麼辦。」

精靈們反覆做了幾輪，做好的烤蘋果被盛進了大盤子裏。

「多謝。那麼陛下，請這邊坐。」

「呵呵。」

「我就說嘛。」

「在這兒能體驗到別家店給不了的稀罕事。連我都想再看一遍他們做菜的樣子。有客人上門，一點都不奇怪。」

光是「出自精靈之手」這一條，就足以讓它變成高級點心。

雖是道簡單到家的點心，可那套街頭賣藝似的做法本身就有價值。

吉列姆沒能理解嚮導的話，嘴裏漏出一聲傻乎乎的回應。

因爲不買東西就看不到，跟那種給不給全憑運氣的賞錢不一樣，很自然地就能帶起店裏的營業額。

「那麼請各位慢慢享用。」

跟人類的關係很融洽，這一點一眼就看出來了。

先前排隊的人也紛紛發出讚歎，所以不至於只有吉列姆他們出聲反應、鬧得自己難堪。

「哦哦！！」

「不過，那份態度是長處，也是短處。貴族裏頭總會有人覺得不痛快。趁還沒鬧出問題，委婉地提醒他們一句，是不是更好？」

（看來這裏頭有我搞不明白的複雜內情啊。）

這麼一想，他也就歇了責備的念頭。

「真是怪人。換了平常人，早就仗着女婿的權勢，過起悠然自在的日子了。」

「也許這正是他們跟我們最大的不同。打從重新開始交流那會兒起，他們就從沒要求過比「日子好過一點」更多的東西。」

「精靈還真是無慾無求啊。」

明明只是來喫個點心，卻順帶知道了不少關於精靈的事。

吉列姆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說起來，這兒有沒有護衛一類的？也太不設防了……不對，有精靈在，誰也不會來襲擊吧。）

布麗吉特的父母自己就能護住自己，店裏還有別的店員。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裏也許是王宮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這麼一想，他忽然覺得剛纔那個瞎操心的自己有點可笑。

＊　＊　＊

出了那家店，他們被領去的下一個地方，是矮人的鋪子。

這裏是他出門之前就點名想去的地方。

「恭候多時了。」

包下來的店裏，等着的不僅有矮人，還有一位梳着豎鑽頭卷的美女。

「我是恩菲爾德帝國皇后帕梅拉·恩菲爾德。往後還請多多關照。」

「我是巴克萊國王吉列姆。初次拜見。」

（怎麼連皇后陛下都到這兒來了!? ）

吉列姆的心臟開始砰砰狂跳。

在這裏撞見帕梅拉，完全出乎意料，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這期間他還在忐忑不知要送什麼，可馬上他就發現，自己被帶到了服飾區。

「成衣只要按身形稍作調整就好。跟量身定做不同，遇上這種趕時間的時候很方便，所以恩菲爾德帝國裏賣成衣的店越來越多了。」

那是武具的專區。

他本想避免打扮得太過扎眼，在宴會上招人非議，可既然是帕梅拉親自替他挑。

「我這邊沒有拒絕的道理。至於要不要訂婚，全看伊薩克陛下的意思。還請您美言幾句。」

吉列姆走過去，拿起一把劍。

「您往後說不定要照顧我家女兒呢。我可沒打算讓您丟臉。」

「小國的國王對藝術品有興趣，大國的皇帝陛下反倒看重實用。真是奇妙得很。」

就算不是武器行家，也看得出這麼大的差距。

「那邊也去看看嗎？」

「那我們再去看看裝飾品吧？」

所以她才親自過來，要好好掂量一下吉列姆。

談及國庫，他心裏是有些牴觸的。

帕梅拉綻開一個溫柔的笑臉。

他猶豫該怎麼回答，最後還是決定照實說。

「這真的降過鋒利度？買回去之後，不會又被人說這是違禁品，反過來怪罪我吧？」

這個也好，那個也好，一件接一件看得他眼都花了。

「是啊。緣分這東西，我也覺得實在奇妙。」

「那可真是，多謝皇后陛下費心。」

「換成伊薩克陛下，大概只會說「劍能砍就行」，根本看不出它作爲藝術品的價值。重視實用當然要緊，可我認爲審美眼光同樣要緊。吉列姆陛下是有眼光的人，我就放心了。」

吉列姆自己也不想在新年宴會上一露面，就被人當成「鄉下人來了」。

見吉列姆拿不定主意，帕梅拉就把恩菲爾德帝國貴族偏愛的搭配一一講給他聽。

他把劍整個從鞘裏拔了出來。

之後兩人邊聊邊看，把感興趣的東西一樣樣看了過去。

「那邊那些是當作貴族裝飾品做的，鋒利度早就降下來了。」

矮人店員這麼一解釋，吉列姆也就點頭接受。

帕梅拉這麼一答，兩人都笑出了聲。

起初他只是沒辦法才聽下來，可這念頭很快就變了。

「聽說您今天要到這兒來，我就備了份禮物。請，這邊走。」

矮人打造的武具，果然還是勾人。

他把劍從鞘裏抽出半截，對店員的話起了疑。

他可不想一拒絕，就把人給得罪了。

「恩菲爾德帝國做了一種照着身高裁好的成衣。吉列姆陛下是從遠方來的，我想該爲您備一套我國正流行的宴會禮服，就一直等着您來。」

「吉列姆陛下有收集藝術品的愛好嗎？」

對方可是被認爲對伊薩克有影響力的人物，他沒法不緊張。

之後有一陣子，他們都在給吉列姆找合身的衣服。

挑過一輪之後，有一處角落讓他怎麼也放不下。

帕梅拉真心實意地替他挑出最合潮流的款式，接着量好尺寸，就算完事。

吉列姆也微微一笑。

既然對方能替他消掉這份煩惱，他對帕梅拉的周到是打心底感激。

作爲武器，矮人制品也是壓倒性地強。

因爲說不定會被人回一句「沒錢的國家，可不能把女兒嫁過去」。

「這樣啊……」

帕梅拉向吉列姆發問。

矮人做的這些物件，每一件都叫人挪不開眼。

「多謝誇獎。」

「光看劍身就夠美了。可更勝一籌的是整體的協調。不是某一處，而是整把劍看下來，才真正看得出它的美。作爲武器它很出色，可那種美，卻讓人想把它當裝飾品擺起來。我承認，這是了不起的手藝。」

因爲在孩子的婚約上，伊薩克非但靠不住，還隨時可能拖後腿。

「這個真不錯。又漂亮，還透着一股氣派，實在是好東西！」

「本店的貨，全都是能正常出售的東西。請放心。」

隨行的近臣要穿的禮服，則由店員去找。

帕梅拉輕聲笑了起來。

不光是裝飾。

帕梅拉自己也知道，替女兒找婚約者是件大事。

「皇后陛下的眼光是信得過的。那就勞煩您了。」

「當然！」

這劍身實在太出色，他忍不住就這麼問了出口。

「說起來，我聽說過矮人打造的武具不跟別國買賣？」

可帕梅拉身上有股「不會說這種話」的氣度，他也就照實說了出來。

面對她這份周到，吉列姆忍不住想：「要是我也有個這麼有品位的女兒該多好。」

「爲了專心應付跟阿爾比昂帝國的戰爭，我沒什麼餘錢去收集藝術品。不過我一直在留心，讓自己能看得出東西的價值。」

「原來如此。」

「量完尺寸還要等上好幾周才做好，確實太久了。有這種東西倒真是方便。」

帕梅拉在前頭領着路。

「好，那是自然。」

她年過三十，美貌卻絲毫不減；被這樣的笑容一照，吉列姆也不由得心頭一跳。

（跟我國造出來的東西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果然還是最中意第一眼看中的那把劍。那劍多少錢？」

「5000萬里德。」

「5000萬里德啊。……好，就買那一把。」

爲了不在他國丟臉，他帶的預算本就寬裕，所以買得回去。

其實他還想再多買幾樣帶回去，可那樣連回程的盤纏都要花光了。

要是淪落到開口討回國的路費，那才更丟人。

吉列姆決定只買一把。

「那就請把吉列姆陛下剛纔看得中意的其他東西，也一併包起來吧。」

就在這時，帕梅拉說出一句不得了的話。

「皇后陛下，這——」

「不必只買一把劍，凡是有興趣的，全都帶回去。讓護衛們也佩上劍，周圍人看巴克萊王國諸位的眼光也會不一樣。這世上遺憾得很，總有人不體諒文化上的差異，用苛刻的眼光去看從異國來的人。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對可能往後要照顧我女兒的人，我是不會讓他丟臉的。就請當成嫁妝的一部分，笑納了吧。」

帕梅拉身上有股不容人置辯的威壓。

彷彿在說，絕不許你拒絕。

（爲什麼她這麼急着把女兒往我國送？我覺得我們還沒到能娶這個國家皇女的分量啊……）

對不知皇室內情的吉列姆來說，帕梅拉爲什麼這麼上心，他一點頭緒都沒有。

正因爲如此，被這麼厚待，反倒叫他害怕起來。

可要拒絕帕梅拉的提議，這條件又實在太肥了。

「爲了把兩國的關係處得更好，新年宴會上也得穿得像樣些。這次就依皇后陛下的話了。要是婚約真能結成，我保證會好好待伊麗莎白皇女。」

聽了吉列姆的回答，帕梅拉身上的威壓一下散了。

「多謝。往後也請多多關照。」

兩人又一同笑了起來。

可這一回，吉列姆心裏揣着「她爲什麼對我這麼好？」的怪異感，笑起來的表情有點僵。

他萬萬沒想到，帕梅拉是怕他這個婚約者候補跑掉，正在把他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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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彼此彼此。」

今天是漫畫化的更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