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話 十九歲 結婚的可能悻

對國王來說，用餐的時間也是政治的時間。

尤其是眼下各國要人齊聚，根本沒法跟家人一起度過。

於是伊薩克決定，藉着下午茶的時間把相關的人叫來談要緊事。

被叫來的是摩根、倫道夫、溫莎侯爵、西奧多、伯頓男爵這五個人。

要跟他們談的事，果然還是關於羅克威爾王國。

「——事情就是這樣，是西爾維斯特殿下向我提出的提議。首先需要加勒特陛下的裁可，至於跟蘿蕾塔殿下成婚這件事該不該推進……各位怎麼看？」

伊薩克這個問題，拿來配下午茶未免太沉重了。

還沒等喫點心，喉嚨就幹得發緊，衆人只是默默啜着茶。

最先開口的，是溫莎侯爵。

「要是與蘿蕾塔殿下成婚，幾位夫人之間的位次您打算怎麼排？」

要是伊薩克說一句「把帕梅拉降爲第二夫人」，他是打算出言反對的。

雖然被這位嶽祖父投來銳利的目光，伊薩克還是沉着地應對。

「帕梅拉早就是裏德國王的正室了。就算是同盟國的王女，想擠掉裏德王室的正室、自己坐上第一夫人的位子，這種事我不會認可。這一點我會跟赫克託陛下和蘿蕾塔殿下好好談清楚。要是對方說不當正室就不行，那我就打算拒絕。關於這件事——」

PS：「正室」即正妻，其下依序爲第二夫人、第三夫人；本書裏貴族可娶多位夫人，位次直接關係到所生子女的繼承順位。

伊薩克把目光轉向伯頓男爵。

「——莉莎這邊恐怕就難辦了。帕梅拉是足以比肩他國公爵家的溫莎侯爵家的小姐，可莉莎只是男爵家的小姐。位次要往下排，這一點沒法否認。伯頓男爵，這件事你怎麼看？」

「這個嘛……」

伯頓男爵裝出一副爲難的樣子。

他知道，莉莎曾爲「自己真的能當好王妃嗎」而煩惱。

所以爲了女兒，他真想回一句「樂意之至！」

「多謝。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要是換成帕梅拉的事，他還能顧慮着溫莎侯爵的面子當場答話。

所以他沒有把話說成自己的想法就一定對，而是歸結爲要看具體情況。

明明一口一個「我愛帕梅拉」，這簡直是殘忍的背叛。

溫莎侯爵那句「直到即位之前」正好給了他提示，於是他拿「因爲當上了國王」來解釋。

真說出去，夫妻倆搞不好都會被人當成腦子壞掉了。

這一點該怎麼處理，纔是問題所在。

要只有摩根和倫道夫在場倒還罷了，可連溫莎侯爵和西奧多都在座。

當然，伊薩克也不是毫無對策。

——可跟沃裏克侯爵家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每個人都在按自己的立場掂量其中的好處與壞處。

（因爲帕梅拉就是昌美啊！）

從赫克託把這事提出來的時候起，他就在盤算該怎麼辦了。

從前溫莎侯爵就對吞併法蒂爾王國面露難色。

「——我覺得，還是想清楚了再定下來爲好。可有的時候，也確實需要下一把狠心。至於哪一種更好，只有事後看結果才能說得清。」

「那是因爲——」

可話雖如此，也不能單單把沃裏克侯爵家晾在一邊。

「就算只把法蒂爾王國拿到手，羅克威爾王國打過來這件事照樣會讓人頭疼。所以跟蘿蕾塔殿下的婚約，我本來是打算回絕的。可要是連羅克威爾王國也能到手，那就另當別論了。只要能把兩國都變成裏德王國的一個地方，就能把戰火的引子徹底掐掉。因爲以併入裏德王國的形式，舊羅克威爾王國的領地就會被統一起來。」

威爾羅德侯爵家與溫莎侯爵不用說，都是伊薩克的自己人。

衆人是在給他機會，讓他練出身爲外戚該有的膽量。

倫道夫這話說得含蓄，意思是「要是打算跟沃裏克侯爵家結這門親，那就別急着下手」。

眼下的他，身份是「王妃的父親」。

「——因爲當上了國王。既然坐上國王的位置，就不能只顧着自己的事了。身爲國王，有義務選擇讓裏德王國在將來發展起來的路子。」

對一心想忘掉帕梅拉那件事的伊薩克來說，這環境再理想不過。

就伊薩克本人來說，他對這件事很有興致。

在侯爵家當主和下任當主面前，他拼命想撐住體面。

「這次把自家人叫來，是想讓大家一起認識到：出於政治上的考量，說不定會出現需要跟新的對象成婚的局面。要是通過與蘿蕾塔殿下成婚，就能把兩國納入治下，那裏德王國的國土差不多會翻上一倍。跟過着窮日子的羅克威爾王國國民之間的經濟差距之類的確實讓人在意，可要想到這是靠一樁婚事就能換來的東西，那也沒法不當回事吧。」

因爲他坐立不安，不管誰看都看得出他在慌。

對這個答案，溫莎侯爵心裏起了疑。

「不過，我國本來只有四家侯爵家，跟這兩國比起來，持侯爵位的人數就不成比例了。所以考慮到以往的功績，大概得把伯爵家裏挑幾家升爲侯爵家吧。可這麼一來，問題也就跟着來了。」

可就算這樣，溫莎侯爵心裏還是有比國家利益更在意的地方。

可誰也沒有拿他打趣。

說到這裏，伊薩克話頭卡住了。

真到了他國王族面前會怎樣還不好說，但至少應付國內貴族，看來是沒問題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擺出「請便請便」的姿態，爲了當上王妃的莉莎，也絕不能讓人看見。

這並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很多貴族都有同樣的感受。

不用打仗就能拿到兩個國家，這種事通常根本不可能。

西奧多把心裏在意的地方問了出來。

要是能這麼直說，那該多輕鬆。

「眼下還什麼都沒定，但請各位把「還有與蘿蕾塔殿下成婚這條路」這件事先記在心裏。之所以請各位過來，就是想讓各位比誰都先知道，與蘿蕾塔殿下成婚這件事是有可能的。」

可這一次，事情還沒定下分毫。

「有一件事我想先問清楚。」

畢竟帶着前世記憶這種事，在這個世界出生長大的人根本不會信。

剩下的，就看他跟國外貴族交談時會擺出什麼態度了。

伯頓男爵這一番應對算是過了關，四周的人都鬆了口氣。

「嗯，沒錯。」

（他本來應該早就做好了向王家舉旗造反的覺悟。既然如此，那該是打算自己取而代之纔對。難不成就從最開始，他就是打算利用完帕梅拉再把她丟掉？）

可比起那股不斷往上湧的怒火，心裏先浮起的是「真是這樣嗎？」的疑問。

就算升爲公爵，那種「不過是看在情面上」「順帶捎上」的味道也抹不掉吧。

再說，比起裏德王國這種早就安穩下來的國家，把羅克威爾王國這種亂成一團的國家重新扶起來，幹起來更帶勁。

光是修整從裏德王國通往羅克威爾王國的街道，就是一項大工程。

「那是當然。再說順水推舟就結婚，就算對方願意，我也覺得是很失禮的做法。總得好好考慮過之後再——」

他沒法那麼輕巧地就認下來。

可這種話，他說不出口。

伊薩克說的話，他能聽懂。

「既然要迎娶蘿蕾塔殿下爲妻，那順便把阿曼達也娶了也無妨——您要是這麼想的，那我勸您再好好斟酌一番。」

——明明從一開始就打算當國王，可當上國王之後，又說可以跟帕梅拉以外的女人結婚。

可週圍的人不一樣。

可身爲貴族，哪怕是男爵，也不能這麼答。

所以這一次，他不是在替溫莎侯爵說話，而是自己心裏就有這份顧慮。

接着，他把話題岔開。

「4W全部晉升爲公爵家。法蒂爾王室和羅克威爾王室也一併封爲公爵家。這些公爵家，一律不持有繼承權。還有，法蒂爾王國與羅克威爾王國原有的公爵家，則降爲侯爵家。不過這並不是因爲他們有什麼過失，而是國家合併帶來的調整，這一點要對外公佈，保住他們的名譽。」

「您說的是沃裏克侯爵家吧。」

「不管她與陛下的情分有多久，把一個男爵家的女兒排在他國王女之上，只會招來沒必要的爭執。若這是爲了國家，雖然心裏遺憾，我也會去把莉莎說服。」

既然如此，說不定他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別的女人也娶進門。

因爲他想起了父親與梅琳達成婚的那段經過。

「真到那時候，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國的王族和貴族？尤其是公爵家這些，怎麼安排可是個很敏感的問題。」

摩根把伊薩克這套方案裏的隱憂點了出來。

他這點心思，早被在座的人看穿了。

沃裏克侯爵理所當然會提出「讓阿曼達嫁過去」的要求。

「與蘿蕾塔殿下成婚能帶來國家利益，這一點確實沒錯。可您爲什麼想要娶帕梅拉和莉莎以外的妻子呢？直到即位之前，您看起來都完全沒有要跟蘿蕾塔殿下或阿曼達她們結婚的意思。」

不用他說，伊薩克自己也惦記着這件事。

威爾門特侯爵家那邊，下任當主羅蘭跟伊薩克的妹妹肯德拉訂着婚。

首先是想讓自己人先知道。

對着這樣解釋的伊薩克，溫莎侯爵心裏滿是疑問。

（不對，他當初可是不惜跟傑森相爭也要把人搶到手的。他對帕梅拉的愛，會這麼輕飄飄嗎？說不定這也是愛的一種扭曲形態？）

越想下去，他就越摸不透伊薩克的真心。

恐怕在歷代威爾羅德侯爵家的當主當中，他這份難懂也是拔尖的。

溫莎侯爵對伊薩克的想法，怎麼也摸不着頭緒。

而給這樣的他遞來一個提示契機的，是個出人意料的人物。

「是關於莉莎的事……」

——是伯頓男爵。

在座的人一邊倒地都是高位貴族，所以他一直沒有主動開口提意見。

可爲了女兒，有些事他非得先問清楚不可。

就爲了這個，他才鼓起勇氣問了出來。

「要是再添新的夫人，那跟莉莎同房的事該怎麼辦呢？如今帕梅拉殿下正懷着身孕，可這類話我也一直沒聽您提過。我們並不指望孩子，但要是往後還要再添夫人，那至少頭一夜，還請您跟她過一過。」

莉莎今年也二十四歲了。

按這個世界的標準來算，算是很晚的了。

這是做父親的一片心：萬一將來跟蘿蕾塔或阿曼達成婚，好歹先讓女兒留下一個「已被國王收入房中」的事實。

伊薩克也被這問題的內容弄得一愣，可隨即又安下心來——伯頓男爵並沒有說「就讓莉莎一直當第二夫人」。

這問題的內容雖然有點難以啓齒，可也不是答不上來。

伊薩克以自己的方式，拿出誠意來作答。

「跟莉莎同房的事，我打算等帕梅拉生完孩子之後再說。帕梅拉對莉莎說過「下一個輪到你了」，可到底還是得先確認帕梅拉能不能平安生產。王妃生孩子的順序是很要緊的。」

只是這一點在伊薩克身上比旁人更顯眼罷了，他就這麼輕輕放了過去。

反倒覺得，對方還給了自己一個不錯的提示。

——那張讓人想起朱迪的政治家的臉。

可溫莎侯爵也明白，人本來就有兩面。

「多謝陛下，我心裏這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只是，我並不是想借機攪亂王位繼承的順序，只是覺得，要是女兒能不必再覺得孤單，那做父親的就很高興了。絕無別的意思。」

「還有，我不想因爲帕梅拉懷着孕，就讓莉莎替她來陪我過夜。莉莎是我自己求着才訂下婚約的對象。至少頭一夜，我不想把她當成帕梅拉的替身，而是想好好地把她當成莉莎本人來對待。所以，雖然還要再等上一段時間，但我保證，等帕梅拉生產之後就跟她同房。」

託伯頓男爵的福，溫莎侯爵心裏的疑雲散掉了。

（一張溫和的臉，一張嚴厲的臉。簡直像是身上有兩副性格）

可這明明是個再正經不過的話題。

可溫莎侯爵並沒有把伯頓男爵當成對手。

生男孩最好，生女孩也行。

不過，伊薩克之所以一直沒對莉莎出手，理由並不只有這一條。

這一點，也不用再多作解釋了。

（跟岳父大人說一句「跟您女兒的初夜改天再辦」，這算什麼羞恥戲碼啊）

（都說被稱作英雄的那類人好色，可陛下看起來不是那樣。而且他唯獨對女人，不知爲何格外誠實，這一點看得很明白。帕梅拉的事，他一定也是好好放在心上的吧）

要說他是看情況分別使用這兩副面孔，那也就只能這麼說了。

要是露出在意的樣子，反倒更丟人，所以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答完了的模樣。

沒必要讓威爾羅德侯爵家的那場悲劇重演。

可這番話的後半截，並不是說給伊薩克聽的，而是衝着溫莎侯爵去的。

——那張跟朱迪毫不相像的、誠實的面孔。

伊薩克差點要抱住腦袋。

伯頓男爵對伊薩克這番帶着誠意的話很滿意。

對帕梅拉來說，「第一個爲國王生下孩子」這個事實才最要緊。

他只是想先把「自己沒有野心」這個意思擺出來。

可新的疑點又冒了出來。

因爲兩家之間的實力差距，擺在那裏清清楚楚。

他當然沒打算跟對方、跟人家的孫輩去爭什麼繼承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