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話 二十七歲 知Q者與不知Q者的反應差別
《轉生貴族胸懷大志》 · nama · 5356 字
從戰場回國的部隊裏,也有保羅在。
因爲大炮如今沒法再用了,沒理由把他留在戰場上。
這個理由他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就算被伊薩克叫去、還被笑臉相迎地勸了茶,他的臉色也好不起來。
(糟了……。把昂貴的新兵器全給砸爛了,這種事人家肯定不會饒我……)
伊薩克以可怕出名,可對判定爲自己人的朋友之類的對象,還算比較寬。
可不管怎麼說,他是個講公道的男人。
小時候玩遊戲輸了,伊薩克會老老實實接受懲罰遊戲。
因爲那是遊戲的規矩。
他不會拿自己的身份去把規矩掰彎。
所以這一次,保羅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成了,也搞砸了。
剩下的,就看裁決的天平往哪邊傾,命運也就定了。
(這傢伙可是會笑着把人踹進地獄的……。他會說什麼?要是說要處刑,那可就慘了……)
保羅還在近衛騎士團的時候,自然也當過伊薩克的護衛。
正因爲知道他做過些什麼,保羅沒法相信伊薩克的笑臉。
「你能平安回來,太好了。」
(這是在說「你還有臉回來」嗎?)
「把大炮全弄壞了,這個責任我深感痛切。實在萬分抱歉。」
——第一手,道歉。
他沒有緊張,反倒是摸不着頭腦。
因爲比起伊薩克,近衛騎士那若無其事的目光反而更讓他覺得有壓迫感,這種情形讓他覺得彆扭。
從伊薩克的氣息裏,保羅直覺地嗅到了一絲不妙。
面對這樣的他,伊薩克果然還是那副笑臉。
伊薩克面談的對象不只是保羅。
可就像伊薩克說的,開戰前覺得「炮兵有用嗎?」的人也很多,那種情緒接近於倒打一耙的怨恨。
他是格里德利地方出身的平民。
(爲什麼,出身高位貴族的人,本該自然就帶着壓人的氣場,他卻一點沒有這種威壓感。反倒是護衛的視線更讓人害怕……)
伊薩克只是隨口應了一聲。
伊薩克露出一臉無奈。
金布爾總督當時想做的事,跟伊薩克在法拉格特地方做過的一樣。
「……開戰前,懷疑炮兵部隊有沒有用的人,不是更多嗎?」
只是在講事實。
可卡恩沒有鬆勁。
「我聽沃裏克元帥說,你爲我軍的勝利出了力。而且還是金布爾總督推薦,你才當上騎士見習的吧。方便的話,能不能講講你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都是把頭領換掉、讓好使喚的人來管商會這一套。
「說實話,聽說幾乎把彈藥打光時,我確實頭疼。可我不是在爲那件事責備你。大炮也好火箭也好,都是頭一回投入實戰。也可能只是一開始備的彈太少了。生產體制還沒理順就投入實戰,補給也纔跟不上。這是後方看錯估算的責任,不是隻有前線一方的責任。所以我不打算責備你。」
如果他帶的是普通的步兵部隊或騎兵部隊,人家就會評價他本人的本事,嫉妒也少些。
可鬆了勁的他,沒能察覺伊薩克提到的只是「弄壞大炮」這一件事。
「那就好。只要派上了用場,哪怕是閒聊,也該說一說的。不過——」
「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收下這份心意。」
「哦,只有這些?」
伊薩克用溫和的態度跟他說話。
(果然還是沒饒我!先這麼讓人放鬆,再一刀捅進來,這毛病就不能改改嗎……)
「這是保羅卿自己掙來的。不必道謝。」
——在貴族社會里,靠關係用人是常有的事。
(他那副不怯場、理直氣壯頂回來的樣子,大概是觸動了金布爾總督的心絃。武人類型的好像大多喫這一套。不過嘛,也可能只是臨死前豁出去了而已。)
「下次用的時候看着剩彈數來——這話我總得說吧。這是提醒,不是責備。要緊的是別把同樣的失敗再來一遍。所以我只把「希望你多想想再用」這句話帶到爲止。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把你叫來。真要處罰,我早下令讓你在家禁足、等發落了。」
——卡恩。
(明明該收到過報告,卻想聽我親口說?對方可是號稱有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的男人。他一定是打算借這場談話掂量我。我得把心定下來。)
保羅這回才真放了心。
雖然沒被伊薩克責備,可結果上,他在軍內說不定要過一段抬不起頭的日子。
被國王請喝茶是頭一回,這種經歷也是頭一回。
「多謝陛下!」
「不,我也講了自己的用處。要統治格里德利公國,能讀會寫、還會算賬的人手肯定得大批地用。光靠裏德王國的貴族,人數就會不夠、要犯難吧。大概就是因爲這個,總督閣下對我有了興趣,把我留在了身邊。」
羅羅嗦嗦擺一堆藉口也是白搭。
「那只是因爲誰也沒法照陛下的樣子來,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罷了。」
他的氣質跟身份實在太不相稱,卡恩看伊薩克的目光都定不下來。
明白自己不會被問罪,保羅鬆了口氣。
他脫口就道了歉。
「那是……爲彈藥打得太多了。」
「是這樣嗎。」
在這一點上,跟親手拿下敵將的凱差別就大了。
就算是朋友,一味地說「不用不用」,給人的印象也不好。
「我原先在一家商行做事。跟裏德王國打仗期間,商會會長囤貨惜售、把物價抬得不合理,總督閣下就以此爲由把他處置了。那時候我說,責任全在會長一族,連只能聽命行事的人都要罰,這不公道。」
那還不如老老實實認錯。
「話說回來,霰彈的事你記得挺牢。明明只是隨口聊過幾句。」
「不過你留點神。能出成績是靠保羅卿自己的本事。可聽說也有人眼紅你接手炮兵部隊,覺得那只是因爲你是我的朋友。還有人覺得自己來的話能出更多成績。」
再說戰果是靠遠程攻擊拿下的,也有人說「不過是像弓兵那樣下個命令罷了」。
* * *
說不定,他是本能地察覺到卡恩身上有什麼東西。
「啊,那件事的話沒關係。接到初戰用掉八成彈藥的報告時,我跟溫莎公他們說過,最貴的兵器是人。想想一個人長到成年要花的時間和錢,大炮反而便宜。在戰場上劍和槍折了,不會有人怪你吧?武器就是這麼個東西。弄壞大炮這件事,我沒打算說三道四。」
「初戰就把儲備的八成用光,這一步是不是不太妙。結果從下一次起,就得一邊盯着剩下的數量一邊打。火箭炮部隊那邊全打光了,比這還慘。戰場上可不是隨時都能拿到充足補給的。這一點,我希望你再多想想。」
「那時候我都豁出去了。我想,把戰場上撿來的廢鐵熔了做炮彈,說不定能直接用。那時候就想起跟陛下說過的話。」
「原來如此。」
(到頭來還是要落個倒黴下場嗎——!)
抬起頭的保羅,問的是他爲什麼提起那個話題。
大體上,這對保羅本來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可最後關頭又聽到那麼一樁糟心事,他沒法痛痛快快高興起來,心裏留下一團疙瘩。
要不然,他該是連卡恩這個人都注意不到,把他當成大堆人裏的一個處理掉了。
「實在萬分抱歉!」
他還安排了跟另一個重要人物的面談。
這麼想着,保羅就這麼做了。
「「與其搞那種東西,不如多添些騎兵」這種意見,我倒是聽到過。嘛,人就是靠結果下判斷的動物,沒辦法。到我那時候,可沒這種事。」
可保羅這裏還牽扯到動用大炮這種未知的新兵器,所以對他接手炮兵部隊的嫉妒也就多。
弄壞大炮這件事一直壓在他心裏,如今因爲大炮的問題被追究的可能沒了。
伊薩克老老實實收下了那句感謝。
「你在爲什麼道歉?」
「那麼……爲什麼還要提那件事?」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
在生來就是高位貴族、又當上國王、最後登上帝位的伊薩克面前,他緊張了——並沒有。
「再說,你不是防住了那個有名的巴拉姆將軍的奇襲,還把他抓成俘虜了嗎?弄壞幾門大炮、打光彈藥這種小事算什麼。你立的戰功,跟凱受封男爵時差不多。憑這份功勞,我覺得給保羅卿一個爵位和勳章也不爲過。往後炮兵部隊還打算繼續交給你,所以按炮兵部隊的規模,會一併給你中佐或大佐的軍銜。」
放下心來的他,帶着毫無掛礙的笑道了謝。
伊薩克猜想了一下金布爾侯爵當時在想什麼。
大概是因爲那次相遇留下的印象太深,他才起了興趣。
「可我還是感激不盡!」
可伊薩克並不是在責備他。
「我還聽說,你在沃裏克元帥那裏也是突然從旁邊插了嘴。你是那種不怯場的類型嗎。」
「啊,不……。我只是覺得那樣做對恩菲爾德帝國更有利。」
「真的?按你的處境,就算懷着怨恨也不奇怪吧。」
伊薩克一動不動地盯着卡恩的眼睛。
直到這時,卡恩才終於察覺到伊薩克的可怕。
——連感到恐懼的空當都沒有,對方的刀就悄無聲息地頂到了喉嚨上,就是這種感覺。
這不是在跟有名的騎士交手,而是在跟一個手段高強的刺客對上,是這種可怕。
他身上感覺不到王者的氣派,大概也是因爲這個。
(只能全都老實說出來。對這種人耍拙劣的花招,會把自己毀掉。)
知道了伊薩克那份深不見底的可怕,卡恩這纔開始感到「自己此刻正站在伊薩克面前」的恐懼。
「說實話,一開始我確實恨裏德王國。我做事的那家商行還算大,日子不愁過。可自從在金布爾總督手下做事,我的想法就變了。多虧能長見識,纔有今天的我。我想爲恩菲爾德帝國做事,多少報答金布爾總督一點,這是真的。」
平民在短時間內當上騎士,是件稀罕事。
他感激給他這個機會的金布爾侯爵和沃裏克元帥,這是真話。
既然沒說謊,伊薩克也該會信——他是這麼想的。
可伊薩克的回答讓他喫了一驚。
「是嗎?我還以爲你是被出人頭地的野心推着走的多一些。」
「呃!? 」
(他怎麼知道!難道他真有一眼看穿人心的本事!? )
他確實感激金布爾侯爵,可想着趁這個機會飛黃騰達的念頭更強。
以爲這份心思被看穿了,卡恩嚇得直抖。
「一個平頭百姓能得到被推薦當騎士見習的機會。不想白白浪費這個機會,難道是錯的嗎?」
「謝謝,我很高興。」
可他很快就明白了伊薩克想說什麼。
這可多餘了。
「利用……嗎?」
近衛騎士輕輕一笑。
「有句話先跟你說。皇帝陛下是位待人謙和的人。可別因爲這樣,就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架勢。」
伊薩克走在好幾步之前,卡恩又一次被他驚到。
周圍的人大概會拿他當「暴發戶」看,可那種事無所謂。
只要能讓那些想着「再怎麼拼命也當不上貴族,只會被貴族使喚來使喚去」而提不起勁的人奮起,這點成本便宜得很。
這個事實會在有才之人的心裏點上火。
而這個機會來了。
「怎麼會,我哪敢小看陛下。像他那樣立下大功的人,卻帶着豪商家少爺似的氣場,那是爲了讓對手放鬆警惕吧?雖說他用客氣的態度待我這個平民,我也絕不會做出輕慢的舉動。倒不如說,我一直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可怕。」
看來是因爲伊薩克身上沒有那種氣派,他在提醒卡恩別小看了他。
被看重到這個地步當然高興,可這也是個讓人爲難的要求。
「你明白就好。」
「不,沒什麼不好。我只是想用一用你那份野心。」
看到與傳聞不同的樣子,他心中伊薩克的形象一點點碎掉。
(要是就這麼輕飄飄地把那兩位甩開,說不定會被當成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背叛帝室的男人。得再擠出一點考慮的時間。)
既然如此,他不過是選了那種既能拿到幹勁、又能拿到忠誠的法子而已。
這一點,又讓卡恩喫了一驚。
——佔領地出身的平民受封了爵位。
「不只是這個。能想出空襲的那份靈活,我也看重的。」
(我才該說高興呢!)
只要當上一次貴族,往後還會碰上更進一步的機會。
卡恩當場應了下來。
這種事伊薩克自己也偶爾幹,所以他只是覺得隱約看透了卡恩的本心,才這麼問了一句。
經歷過跟皇帝面談這種稀罕事之後,卡恩由近衛騎士引着,正要離開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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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威爾羅德公爵家的人是靠恐懼來統治的,可看他的樣子,似乎不全是這樣。……肯給出與功勞相稱的正當評價,這一點說不定纔是關鍵。)
可看穿他的本心其實很簡單。
卡恩也是在戰場上看到用於觀測的氣球,纔想到「從那兒打過去,不就能單方面壓着打了嗎」。
「空、襲嗎?」
開會當中一個騎士見習插嘴,本來就是不該發生的事。
走到半路,那位近衛騎士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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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貴族。
(不是要我對提拔自己的金布爾總督和沃裏克元帥效忠,而是要我對帝室效忠嗎。)
一定是想立個功勞吧。
「我打算給你男爵位和大尉的軍銜。這樣一來,你就會宣誓效忠恩菲爾德帝國了吧,我是這麼想的。」
認了命的卡恩,用近乎懇求的目光看着伊薩克反問。
「從天上扔炸彈,所以叫空襲嗎……。連名字您都想好了啊。」
能不能拿到爵位,是左右人生的問題。
大概是在爲他能正確看待伊薩克而高興。
沒有拒絕的理由。
而後,那形象又一點點變成了能給他希望、理想上司的樣子。
起初,卡恩一頭霧水。
可伊薩克要的不只是他的忠誠。
可不知是不是自認出衆,他不顧自己的身份就說了意見。
這是飛黃騰達的機會。
這道牆很高。
「是從天上往下扔炸彈的打法。我本來想着等精靈正式成爲帝國的一員之後再用這個法子。在那之前,考慮到政治上的影響,我一直避着把他們直接投到戰場上。空襲的事,我跟誰都沒說過。你在現場自己想出了這個法子,我當然要看重。」
「既然您這樣看重我……。我向陛下宣誓效忠!」
與其讓優秀的人材向地方貴族盡忠,不如讓他向帝室宣誓效忠,好牽住國家的穩定——他大概是這個意思。
「爲什麼您會這樣看重我?讓阿爾比昂帝國軍的雜兵反水這法子,遲早也會有別人想出來的。」
這是個沒聽慣的詞,他便反問了一句。
再說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人數有限,國土越擴越大,就地錄用的名額也就越多。
(難道他在開戰之前,就早把從天上的攻擊設想好了!? )
而他連卡恩在戰場上的表現都沒親眼看過,就早把下一步的用法想好了。
——熟悉伊薩克的人,和不熟悉伊薩克的人。
就算同樣被伊薩克的事驚到,那喫驚的方式也因爲他了解伊薩克的深淺而大不相同。
* * *
「往後,我軍除了氣球和大炮之外,還會用上別的新兵器。到那時候,就需要能不拘於舊有常識、靈活思考的人。所以我纔想把你留在王國軍裏。」
那兩位都是忠臣,可換了代,誰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