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話 三十三歲 別人的錢包

喫完午飯，就是與當地矮人的交流時間。

孩子們跟矮人小孩一處，大人們則跟大人彼此交流。

那個場合裏，中心果然還是伊薩克。

「伊薩克陛下的知識之泉真是永不枯竭啊。您是用什麼法子想出那些點子的呢？」

「沒什麼，就是模模糊糊地浮出來。先浮出成品的樣子。剩下的，就是倒着推算它該怎麼從零開始做出來。」

「哦，成品的模樣是突然就浮出來的？」

「嗯，所以說只是碰巧罷了。」

「不會吧。能浮出成品的模樣，也是靠着至今積累下來的知識。那是陛下努力與才能的恩賜。」

「不不，只是湊巧。」

並不是靠他自己的才智想出來的。

可又說不出「因爲我有前世的知識」，伊薩克只能含糊地糊弄過去。

「接下來您打算做些什麼東西呢？」

這樣的問題自然也會冒出來。

換作以前，他大概會爲難。

可現在不一樣了。

跟從前不同，技術的進步讓能做的事多了起來。

從中抖出一兩樣來，也沒什麼問題。

這麼一想，他便決定亮出些點子。

「首先是以蒸汽機的小型化爲目標。這樣一來，就能造出不靠魔力罐的汽車。等能造出燒木炭或煤炭的汽車，接下來就能用上效率更高的燃料，進入下一代發動機的開發。我認爲現在是該沉住氣、一步步推進技術進步的階段。」

蒸汽汽車這種東西他是知道的，所以打算先讓他們推進那一頭的開發。

（可惡，我本來打算待會兒跟大家都說一遍的！）

「巴里殿下喜歡什麼樣的東西呢？」

可對不怎麼了解伊薩克的索菲蒂亞來說，這番話似乎起了作用。

也還有一尊當伴手禮送給大家的雕像大小版本。

意外的是，索菲蒂亞也在刀具櫃檯那邊，伊薩克便跟她搭話。

「收割麥子要是變輕鬆了，農民大概會高興。」

「這把怎麼樣？」

「能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會有的。不過可以讓兩邊各幹各的。不是說機器一出來，所有東西馬上就會被換掉。機器確實能大量生產，可在精度提上去之前，質量總讓人不放心。機器做出來的就賣給平民，人手做出來的就當高檔品來賣。爲了養家餬口幹活的人，就讓他們去操弄機器；手藝好的工匠，就照舊幹原來的活。」

那是一把像是刺客會用的、殺氣拉滿的刀。

伊薩克送禮物時壓根沒想過什麼含義，所以這話沒什麼說服力。

——這是一個差點失去家的孩子，最真切的願望。

一邊犯難一邊挑想要的東西，也是一種樂趣。

＊　＊　＊

當過皇帝的人品味應該不差，他打算參照文森特挑的東西。

「就是這樣。一開始或許會有怨言，可只要他們明白自己的活兒變輕了，早晚會接受的。將來我還想把它發展成能收割麥子的汽車之類的。」

「阿爾比昂公、戴維卿，還有索菲蒂亞小姐，要是有什麼中意的東西，請挑你們喜歡的。這裏由熟人做東，請不必客氣。」

「我不知道這合不合巴里的喜好，不過到了要緊關頭，它或許能當護身的武器。貼合對方的喜好固然重要，可把自己的想法一起送出去，也許也不錯。要緊的是，對方會怎麼理解你這份禮物的意思。」

比起鬨矮人開心，哄妻子們開心要難得多。

而且剛因爲大家知道他給所有人都送過這玩意兒，鬧了一場。

他決定先留下兩尊。

「怎麼了，克萊爾。」

「那這把刀怎麼樣？　這上面有個叫「取火器」的東西，功能跟火石差不多。想着盼他無論在什麼境況下都能活下來，把這份心意一起送出去也不錯。」

這回他想讓他們體驗只有小時候纔能有的經歷。

可伊薩克轉念一想。

不過給朋友的伴手禮另算，所以還留着「打着給朋友的旗號把自己想要的東西買回去」這條後路，這地方也的確松得不像話。

戴維在看劍和鎧甲，參考不上。

「得看用途。雖說是刀，也有用來打鬥的刀和日常生活用的刀。」

他一上來就挑雕像的品味讓人無語，可正因爲文森特在場，他纔想起有該送給莉莎和布麗吉特的禮物。

她沒回答伊薩克的問題，反倒問了他一句。

伊薩克稍稍露了點想法，矮人們就高興起來。

「……我不會說的。」

這一點矮人們也早想到了，這意見沒什麼新鮮勁，他們不免有些失望。

這回妻子們都陪着孩子們去買東西。

「請您別像肯德拉姑母那樣，說什麼『不給你比這更氣派的禮物的人，可不能跟他結婚哦』。」

（什麼嘛，還挺派得上用場的）

大概是打算買把刀送給巴里吧。

伊薩克給孩子們立了個「想要的東西最多三件」的限制。

「有看中的東西嗎？」

「從貨架這頭到這頭全要了」這種買法，等長大以後再去使就好。

（不對，拿來當給莉莎和布麗吉特的伴手禮倒正好。別人我都送過了，可這兩個人還沒給過雕像）

「把織機和紡紗機交給機器，人手調到別處去……。可是這樣一來，被搶走活計的人不會有怨言嗎？」

他心裏忽然一動。

可也不能一直垂頭喪氣。

那東西有一個人那麼高，表面貼着龍的鱗片，還施了大量金銀裝飾。

他只能一臉不甘地目送女兒的背影。

「也就是說，這邊也打算分階段投入實用。在這期間先讓人做好接受的心理準備，是吧。」

「那我就選這把，還有剛纔陛下替我挑的那把。」

於是他湊到文森特身邊。

所以他得趁這工夫，先把給妻子們的禮物找好。

「這樣啊……」

先把話給伊薩克釘死，克萊爾纔去看貨品。

實在算不上什麼好回憶的東西。

索菲蒂亞指的是那一把：從刀身到刀柄都刻着細槽，還開了孔。

先被這麼釘了一句，伊薩克也毫無辦法。

「我希望他成爲能守住家的強者。」

明明是頭一回聽到的提議，卻能立刻點出產業革命裏出過問題的那一處，這正證明他們是貼近民衆的政治家。

「那個……」

光憑這一點，就當文森特在場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吧。

其實他恨不得想要的都買給他們，可這回決定給他們一種「有限制的購物」的樂趣。

對一個差點把那家毀掉的人來說，這句話像在心上剜了一刀。

「哦，那可真多謝。我一進這家店就有件東西看着順眼。」

（那個我早就送過了啊！）

歇了一晚，就是購物時間。

「說不定能挑到不少想要的東西。不過一個人最多三件哦。好好想想再挑。」

「還有，我想改良織機和紡紗機，讓它們能用蒸汽機帶動。只要能把這些簡單活兒交給機器，人手就能騰出來用在別處。」

（這麼點東西就能讓他們高興，真是輕鬆啊……。明天買東西那關才叫人不安）

他徑直走向那尊龍的雕像。

一個前幾天還是皇女的少女挑這種東西，未免太不安分，伊薩克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文森特居然挑了這個，伊薩克一陣泄氣。

他們這麼單純地高興，他差點就想再多添些好處，可爲了留作交易的籌碼，還是在合適的地方忍住了。

「父親大人。」

被問起該送什麼樣的刀，伊薩克一時答不上來。

——被它捅中的人會因失血而死。

「嗯，好。剩下的就是你自己也挑一份。還有……你父親那邊也挑一份。說不定那就是最後一份禮物了。」

「……是。」

索菲蒂亞的父親布蘭登會受到什麼處置，伊薩克並不在意。

因爲能利用的早就利用完了，他也沒什麼興趣。

不過，文森特大概不會放過他。

所以伊薩克最後給了她一次盡孝的機會。

可場面上有點尷尬，他便裝成去看看別人的樣子，離開了那裏。

接着他走向的，是在戴維身邊的奧蘭德伯爵那裏。

他看起來一件接一件地看花了眼。

「奧蘭德伯，有找到什麼好貨嗎？」

「哪裏哪裏。這裏擺的全是了不得的東西。當年的奧蘭德王國也有國寶級的矮人制品，如今都已失傳了。可這裏全是讓人想指定爲國寶的精品。尤其是這把劍，做工極好，只看鋒刃也是一流。不管拿到哪個國家，都會被當國寶對待吧。」

據說在藝術方面很有眼光的奧蘭德伯爵，正熱心地端詳着劍。

他挑武器的眼光參考不上，可看工藝的眼力或許能派上用場。

伊薩克想着跟他聊上幾句。

這時，店主先開口招呼了。

「客人您眼光不錯。那這邊這把怎麼樣？」

店主遞出一把沒什麼裝飾、粗樸結實的劍。

奧蘭德伯爵接過來，把劍拔出一小截。

「哦，這真是出色！」

「論鋒利，這是本店最好的一把。畢竟這是全靠工藝在龍之選拔上拿到高名次的索寧根的作品。是追求極致功能美的精品。」

各種情緒翻湧之中，此刻的伊薩克心裏卻是「說什麼原皇族、原王族，挑伴手禮上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離感動最遠的那種念頭。

這份大方，讓奧蘭德伯爵感動得渾身發顫。

伊薩克確實想過「那把劍也太不講究裝飾了吧？」

「陛下……多謝您！」

「只要那一把就夠了嗎？」

話雖這麼說，奧蘭德伯爵心裏早已定下了先前看中的那一把。

而現在是兩把。

因爲那可能會毀掉他作爲武人的好形象。

所以他也確實想過「爲了那個說不定要入贅奧蘭德家的兒子，也希望他手邊能多一把好看的劍」。

「別的也儘管看。就當是慶賀奧蘭德家重興，不必客氣地挑吧。家裏人用的東西，也得挑一些吧？」

想想失去王國之後的日子，哪怕只白得一把矮人造的劍，也足夠讓人感激了。

「確實是把好東西。」

可旁邊還站着伊薩克。

意外的是，開口問的不是店主，而是伊薩克。

「那把劍稍嫌粗樸了些。不如把它當實戰用，剛纔那把當儀仗用，分開來使怎麼樣？」

「可兩把也行嗎？」

有他在，就不好說出口「我選好看勝過實用」。

「……那就把最好的給我吧。」

而且還說別的東西也可以隨便挑。

而且他確實還輕鬆地想着「反正這次的購物錢是議員們出」，才這麼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