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話 三十二歲 對恩菲爾德帝國抱有的感想

文森特一行剛踏進恩菲爾德帝國，就被明明白白地擺出了與阿克王國的差別。

「精靈在跟農民說話？」

在阿克王國，也見過精靈跟人說話的場面。

可恩菲爾德帝國看到的這些，性質不一樣。

農民把裝滿自家田裏蔬菜的筐子，遞給正在修水渠的精靈。

接過去的精靈，就跟農民有說有笑地聊了起來。

派往阿克王國的精靈屬於軍籍，所以就算交談，也不會過分親近。

這也是因爲上面嚴令他們不許收禮物。

因爲伊薩克想的是「明明是按順序施工，可要是不送東西就不肯幹活——別讓別的村子的人這麼擔心」。

原裏德王國的領地暫且不論，阿克王國是別國。

爲了讓平民有安心感和公平感，他下令絕不能讓人以爲賄賂是必需的。

所以在阿克王國，精靈跟民衆是刻意保持着一點距離的；可原裏德王國的領地就不一樣了。

在這邊，幹活中的精靈跟平民熟到會收到些小慰問品的程度，官員也不會去追究。

「不，該說是農民主動跟精靈搭話吧……。我也想過是不是把他們當傭兵僱來的，可恩菲爾德帝國是真的跟精靈有着深厚的往來啊。」

從馬車裏看到在阿爾比昂帝國絕見不到的光景，文森特受到了衝擊。

他知道這個國家搶在別國前頭最先恢復了往來，卻沒想到往來竟深到這種地步。

他原以爲跟布麗吉特的婚事也是政治聯姻，可看這情形，說不定真是兩情相悅才結的婚。

「聽說我們能這樣坐在馬車裏說話，也是託了精靈的福。我國是不是也該把精靈拉攏過來？」

同行的一個孫子、皇太孫戴維這樣進言。

可文森特搖了搖頭。

——認清自己的斤兩。

這正是他們跟阿爾比昂帝國的世襲貴族之間最大的差別。

「我明白。跟伊薩克陛下走得近的男爵家，論勢力也該看得比現在的奧蘭德伯爵家更高。」

照「射人先射馬」那句老話去做就行了。

要想認清自己的真實模樣，不經歷那種割肉般的痛楚，很難辦到。

對文森特這番話，戴維無言反駁。

那從小就會討精靈和矮人的歡心，想來也不在話下。

「精靈也不是傻子。你想利用他們的力量，他們就會察覺。爲了利用精靈的力量，該怎麼把他們拉進來？　在動這個念頭的那一刻，拉攏便已失敗了。伊薩克是長年壓着這種私心，才贏下了他們的信任。這學不來。當時他還是個孩子，說不定精靈也被他的外表騙了。」

「路上還跟矮人的商隊擦肩而過。看來雙方不光是友好關係，在經濟上也綁得很緊。不單是精靈，連矮人都被漂亮地攏了進來。恩菲爾德帝國的力量，看來不只是新兵器之類的武力。」

「他看來不是什麼惡人，但也不至於是個配得上「聖伊薩克」之名的善人。光是個善人，不可能把國家擴到這一步。他該有相應的腹黑之處。他兒子看着倒是老實，可攤上這麼個公公，她能不能過得下去……」

＊　＊　＊

——不去直接攻伊薩克，而是從他周圍的人逐個下手。

就算現有軍隊被打得全滅，它也該有輕易重建的餘力。

治水工程這種活，是得耗上幾十年的大事業。

說不定正因爲是孩子，做起來才更容易。

以滅了自己國家那方的家臣身份活下去——這段經歷，足以讓人認清自己的斤兩。

「道路修得那麼齊整，就夠嚇人了，可更讓我喫驚的是，連山和河都整治得那麼到位。這得攤派多少勞役啊。莫非那些也是用精靈的魔法做的？　聽說從前還用魔法築過城塞，那護岸工程之類或許不難……可這也太驚人了。」

奧蘭德伯爵想到了一個妙主意。

他們如今的處境，正好印證了伊薩克的非凡與異常。

而這些東西都已被廣泛整治妥當。

與其在陌生的地界上冒險，不如走穩妥的路子。

除此以外，不過是個普通的姑娘。

自從國家被阿爾比昂帝國攻滅以來，他們得着了不少認清自己斤兩的機會。

「……不過，先去跟皇后陛下和皇妃殿下套近乎吧。梅爾維娜的婚約者並沒有定下就是阿爾拜因殿下。既然不知道最後會落到誰頭上，那就該先把母親的歡心哄住。裏頭還有位出身男爵家小姐的皇妃，你可別擺出失禮的態度。」

做了伊薩克的兒媳，能不能處得好。

能做到這個份上。

「……一個孩子能盤算得了這種事嗎？　會不會是威爾羅德公這類身邊的大人教唆的？」

總比笨手笨腳地去巴結伊薩克、反倒惹他不快遭他嫌棄要安全。

而恩菲爾德帝國卻具備冗餘。

奧蘭德伯爵的兒子沃勒斯，也察覺到了恩菲爾德帝國的異常之處。

阿爾比昂帝國也是大國，可偏重軍事。

「不用去巴結伊薩克陛下。跟皇子、王女的婚約對象攀交情就行了。那比巴結伊薩克陛下安全得多。畢竟大家有個共同的話題：『跟伊薩克陛下這樣偉大的人物做親戚，實在讓人不安』。拿它當套近乎的由頭，足夠了。」

眼下他就只剩下不安了。

是真整治到位還是裝樣子，一眼就能看出來。

「倒也是。除非是蠢到只想巴結伊薩克陛下、不加思量就來提親的蠢貨，否則誰都會不安吧。……對了！」

光是修整官道，靠人力來做也要花上好幾年。

所以他們也能約束住自己。

人對自己總是比周圍人對自己寬容。

「這又不只梅爾維娜一個，別家的孩子也一樣吧。做父母的誰都會不安。畢竟即將成爲親家的那個人，是位稀世的英雄。」

一路上的山山水水看下來，他覺得自己像是窺見了恩菲爾德帝國的底力——那是一種連這些地方都能紮實整治的餘裕。

奧蘭德伯爵也在喫驚。

跟阿爾比昂帝國實在差得太遠。

這聽着簡單，做起來卻難。

就算不偏心，他也覺得這是個可愛的姑娘。

奧蘭德伯爵看向孫女。

「據我所知，從前可不是這樣。裏德王國的發展，是從伊薩克陛下出現之後纔開始的。而且快得嚇人。我承認他是一位推動歷史的偉人。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安。不安的是梅爾維娜能不能在恩菲爾德帝室裏待得住。」

他們之所以要爲了投降簽字儀式去恩菲爾德帝國，正是因爲對手是那個裝不進常人框子裏的伊薩克。

比起表面上的強大，那種底力纔是它真正的強處。

「這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可他大概從小就是能做出這種事的孩子。所以我們如今纔會坐在這裏。」

看到恩菲爾德帝國的情況而喫驚的，並不只有文森特。

這跟靠些小聰明裝出富國模樣、糊弄他國耳目的做法完全不同。

即位才十來年，就支配了大陸東部，連阿爾比昂帝國都逼降了。

可也就僅此而已。

恩菲爾德帝國並不是一個用虛假幻象撐起來的國家——這一點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