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話 三十歲 給孩子們的學習會

伊薩克決定趁下午茶的時間，給孩子們辦一場學習會。

「那麼，一個個按順序說明也行，不過先換個形式吧——你們各自把在意的地方提出來，我一個一個回答。那麼薩克，你在意哪裏？」

「……果然還是最開始。您明明在生氣，卻馬上又賠了禮，這一點我很在意。」

「這樣啊。那是因爲馬卡利斯特聯合說了非常無禮的話。可馬卡利斯特聯合在阿爾比昂帝國投降的那一刻，就解散了。所以爸爸誤以爲他們還是馬卡利斯特聯合的一員、狠狠責備了人家，才向吉列姆陛下道歉的。」

因爲其中還有年幼的孩子，伊薩克儘量把話說得淺顯易懂。

「誰都會有不願承認錯誤的心思。可死不認錯、一直找藉口，那是絕對不行的。接受自己錯了，再往正確的方向改，這一點也很要緊。不能因爲自己是皇帝，就認定一切都對、不肯接受錯誤。所以爸爸一明白吉列姆陛下不是該責備的對象，就道了歉。」

「也就是說，不能因爲自己地位高，就認定自己說的都是對的。」

「說得對。你覺得不肯認錯的人最後會怎樣？會再沒人肯指出他的錯。那就只能一直錯下去，總有一天會變成傑森或者阿奇博爾德·阿克那樣。人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希望你們也記住，別一味固執，有時候也需要認錯的勇氣。」

「是。」

薩克一應聲，伊薩克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克里斯，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阿爾比昂帝國投降後，成了恩菲爾德帝國的東西——這一點我明白了。馬卡利斯特聯合想奪回被阿爾比昂帝國搶走的領土，這份心情我也懂。可爲什麼要發那麼大的火呢？」

「說得也是——」

伊薩克盯上了克里斯分到自己盤裏的點心。

他從裏面搶走一塊費南雪，喫了下去。

「啊……。父親大人，您爲什麼做出這麼沒規矩的事……」

克里斯很難過。

不是因爲自己拿的點心被搶了。

桌上明明還擺着各式各樣的點心，伊薩克卻做出從別人盤裏搶東西的舉動，這才讓他難過。

可做出這種舉動，是有原因的。

而且，那也是個要緊的問題。

「嗯，我盼着。」

萊昂的問題也是那種不起眼卻要緊的事，伊薩克一邊認真琢磨一邊回答。

阿爾拜因這個問題，伊薩克也不太好回答。

「那麼巴里，你有想問的嗎？」

「那是給馬卡利斯特聯合留的最後一次機會。搶了別人的東西，連聲對不起都說不出的對手，是不能原諒的。不過對方好像確實不知情，所以我想着至少給一次機會。好了，這裏有個問題。爲什麼先派使者過去，確認他們有沒有撤退的意思？馬卡利斯特聯合是侵略過恩菲爾德帝國的國家，期限就到內戰結束之時。想到一點說一點就行。」

「啊，這是克里斯的嗎。我不知道，饒了我吧。」

「是爲了我們嗎？」

「因爲馬卡利斯特聯合就是搶了別人的東西也不反省的一幫人。爸爸剛纔拿了克里斯一塊點心。要是克里斯剛纔說『一塊的話就給你吧』，那接下來就會像這樣連盤子都被奪走。換成國家，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有不能讓出去的東西。所以才必須強硬地說『還回來』。萊昂你不也跟馬爾斯、阿爾拜因爲『把玩具還我』打過架嗎？道理一樣，把意思亮出來是很要緊的。」

不知不覺間，孩子們都長出息了。

「你說得對。可就像剛纔說的，要是有個壞國王，很多人就會遭殃。傑森就差一點成了壞國王。要是放任不管，數不清的人都會遭殃。蘿蕾塔也會被處刑，萊昂也不會出生。打倒壞國王時出現犧牲，這是沒辦法的事。該想的是怎麼把它壓到最少。」

「要是想到答案了，就說來聽聽。說錯了我會給你糾正。」

因爲那樣更能讓他們覺得「爸爸好帥」。

可他原以爲還是小孩子的孩子，如今已長到能站在對方立場上想事情，這件事本身就讓人高興。

他決定暫且就此滿足。

因爲這一切都只是爲了孩子們，並不包括其他那些人。

「還有，隨着情況變通態度也很要緊。比如說，因爲跟吉列姆陛下成了朋友，就想對他好一點，作爲人來說並不壞。可作爲政治家就是不及格。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喫誠意這一套。被馬卡利斯特聯合搶走的領土，對恩菲爾德帝國來說不過一丁點。可就是這一點，也不能因爲少就讓出去。」

「那麼阿爾拜因，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伊薩克溫和地笑了。

「正是。吉列姆陛下認了錯，還答應撤兵。他跟其他馬卡利斯特聯合的成員國應對方式不同，所以我決定放過巴克萊王國。」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正是。握有強大的權力，也就意味着揹負沉重的責任。要是實在背不起這份責任，那就只能舍掉皇族、貴族的身份去做平民。能像這樣喫到好喫的點心，也不過是提前支取將來要背的責任。要是覺得自己怎麼也背不起，就老實說出來。爸爸會給你們備一個能沉在愛好裏、慢悠悠過日子的鄉下領主之位。」

不過他想起了一個。

「雖說是盟國，別國終究是別國。要是有的國家裏坐着跟恩菲爾德帝國毫無關係的國王，說不定哪天就會變成敵人。就算在和平年代，戰爭也會因國王一個念頭就打起來。比如傑森那樣。所以我打算趁馬爾斯你們還沒長大，先把敵人收拾掉，好讓你們能不打仗地過日子。所以對巴克萊王國我也說了，不要同盟，願意當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就接受。國境線還是少些好。」

伊薩克差點落下淚來。

這回連盤子一起端走。

他誇了努力發問的巴里。

巴里犯了難。

薩克那個問題的答案，也牽到了克里斯的問題上。

「那是爲了大家——爲了馬爾斯你們長大以後。」

雖然被吉列姆挫了銳氣，可總算把「一切都是爲了孩子們」這份心意傳達了出去，這一點很好。

「也就是說，吉列姆陛下也有認錯並作出決斷的勇氣。」

他想着待會兒要把這些講給妻子們聽，一邊往下說。

馬爾斯那句「跟伊麗莎白有婚約關係的人」說得無心，卻刺傷了伊薩克。

「……我覺得，您說的話前後正相反。」

可現在是要給孩子們上課的時間。

「那麼萊昂，你有想問的嗎？」

「我……在意的是，爲什麼您在會談前態度突然就變了。當然，我知道您是在生氣，可變得也太過頭了。就算被搶走了一點領土，也大可以再談談、用別的辦法解決吧？」

「那麼下一個，馬爾斯來試試吧。」

「阿爾比昂帝國成了恩菲爾德帝國的東西。他們明明知道了這件事，卻連歉都不道，還說既然是不知道的時候做的，就把領土交出來。這是非常無禮的行爲。所以纔不能原諒，對吧？」

「我跟吉列姆陛下是初次見面。所以聽了馬卡利斯特聯合的答覆雖然動了氣，一開始還是友好相待。爲什麼這麼做？因爲一上來就擺出吵架的架勢，人家就會覺得沒法跟你交好了。可會談之前，爸爸不是一直想跟吉列姆陛下處好關係嗎？那就是爲了不把交好這條路堵死。所以吉列姆陛下才敢問出『要是投降，會怎麼樣』。要是一開始就擺出一直討厭他的態度，他或許就死心，跟其他馬卡利斯特聯合的國家一起打了。」

克里斯對裝傻的伊薩克起了火，卻也由此明白了過來。

伊薩克面帶笑容，把克里斯的盤子還了回去。

這時，他把一塊剛纔喫掉的同款費南雪放回盤裏。

「在爸爸看來，你還小得很呢。」

「……也就是說，我們也得小心，別變成那樣。」

伊薩克把「大家」這個詞改了口。

這是爲了讓他們看到，補償是必要的。

沒能得到最大的收穫，但至少保住了最低限度的收穫。

「啊，那件事。那叫避免公私混同。」

「啊！內戰結束的時候，在佔領的地域劃定國境。您一開始明明在生氣，爲什麼說了那種話呢？」

他自己在孩子們這個年紀時，腦子裏想的只有「怎麼把這個國家掀翻」，正因爲如此，孩子們能筆直地長大，讓他格外高興。

「怎麼可能不知道。而且——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呃，那麼……。爲什麼沒有締結同盟呢？我覺得，要是對方是跟伊麗莎白有婚約關係的人所在的國家，結個同盟也無妨。」

伊薩克又把克里斯的那盤點心拿走了。

「對。」

「我們也這麼覺得。」

沒工夫傷心。

「是接着馬爾斯的話說。我知道您爲了讓我們的日子過得更好，一直在努力。那馬卡利斯特聯合的人們，日子又會怎樣呢？我想，他們裏頭也不全都是壞人。」

既然如此，就只能把答案告訴他們了。

因爲想問的，差不多都被哥哥們先問過了。

「是啊。爸爸打算在自己這一代，把將來可能成爲敵人的對手都打倒。給孩子造一個能安全生活的社會，是大人的職責。」

薩克他們似乎也跟巴里一樣，覺得想不通。

孩子們開始覺得，這一連串的問答是有意義的。

「這問題問得好。」

「其他人呢？」

「那麼巴里，你先是怎麼想的？」

「呃……」

「……我會努力，不讓自己從責任面前逃開！」

可伊薩克沒有直接給出答案。

他給出提示，好讓孩子們自己推導出來。

好，最先舉手的是馬爾斯。

「要是不結束內戰，國境就永遠定不下來。」

「既然他們打過來了，那我們也可以還手吧？那就把被搶走的地方奪回來。」

「既然這樣，不光奪回來，把他們的國家打下來也可以吧？」

克里斯、萊昂接連把想法說出了口。

「那要是打下對方的國家之後再結束內戰，馬卡利斯特聯合的土地就成了恩菲爾德帝國的東西？」

薩克推導出了答案。

伊薩克咧嘴一笑。

「正是。既然他們侵略了恩菲爾德帝國，兩國之間就處在戰爭狀態。忘了這一點、只顧說自己意見的對手，我不打算讓他當鄰居。這也是剛纔說過的，爲了除掉未來的敵人。跟那種覺得可以隨心所欲搶人土地的國王，是沒法交好的。可以讓他們去跟叛軍打，耗掉叛軍的力氣；之後要滅掉那些交好不了的國家，也就容易多了。要是他們老老實實把土地還回來、道個歉，那這個國家倒也不是不能放過。」

「哦——」

孩子們對伊薩克的深謀遠慮大爲佩服。

「跟寫契約書時一樣。不能只盯着上面寫的金額，其他條件也得看仔細了再簽字。留心別被狡猾的人騙了，這也很要緊。」

伊薩克博得了孩子們的敬佩，心情好了起來。

「那麼德韋恩，你有想問的嗎？」

「有是有……。跟哥哥們問的不一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想問什麼都行。」

「那麼……」

雖說問了也沒關係，德韋恩還是吞吞吐吐。

「因爲您被母親她們責備『快點給孩子們定下婚約對象啊』的時候，也是先笑着糊弄過去，再慢慢想答案，看起來一模一樣。」

連萊昂都提醒德韋恩「讀讀空氣」，可見這事早就人盡皆知。

這一點也讓伊薩克難受。

——德韋恩這個問題，正戳中了伊薩克的痛處。

（有那麼難以啓齒的內容嗎？）

孩子們確實把父母的樣子看得很清楚。

這一回教給了孩子們很多東西，而這場學習會看來不只是聽課的一方，連講課的一方也有可學之處。

伊薩克覺得奇怪，等着兒子開口。

「那是，是的。有人會摸下巴，有人會撓着頭想。爸爸大概是笑的時候比較多吧。」

「……你怎麼會這麼想？」

「那爲什麼爲難呢？」

「德韋恩，這種事就別揭穿了。」

可既然說了會答，他也想對孩子們誠實作答，於是決定照實說。

「……你觀察得真仔細。」

雖然只是勉強作答，可被孩子們認成「一個笑着糊弄的人」，還是讓伊薩克很受打擊。

「父親大人看到吉列姆陛下遞來的文件時笑了吧？那是因爲爲難，才笑着拖時間嗎？」

說起來，本是不該做捱罵的事，可伊薩克並不這麼想。

（得先跟帕梅拉她們說好，別在孩子們面前嚴厲追問我。）

這可是件嚴重的事。

「原來是這樣。」

「因爲我沒想到吉列姆陛下備着能擋開責問的答案。那一下，吉列姆陛下確實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