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話 二十九歲 與布蘭登的會談
《轉生貴族胸懷大志》 · nama · 4405 字
空無一物的平原正中央,擺着一張桌子。
文森特就在那裏優雅地喫着早餐,等布蘭登到來。
等他快喫完的時候,望見了一隊人馬朝這邊過來。
他坐在原位等着對方抵達。
過了一會兒,他看清了布蘭登一行人的身影。
可就算這樣,文森特還是坐着等。
「來得好。」
「我是想着,來聽您最後留幾句遺言。」
布蘭登也沒有下馬。
他就在馬上回話。
這不是對身爲皇帝的父親該有的態度。
可若是對決裂了的對象,那就另當別論。
布蘭登沒打算對一個連起身相迎都不肯的對象講究禮節。
「倒是學會說話了。罷了,坐下吧。」
文森特沒有生氣。
這是出於對往後的考慮。
見他絲毫不露情緒起伏,布蘭登滿心疑惑。
他下了馬,檢查桌子四周。
連桌子底下也看過,還確認了文森特有沒有在桌後藏武器。
看到這模樣,文森特嗤笑了一聲。
莫茲利侯爵想要阻攔,可布蘭登沒聽他的勸阻。
布蘭登本來做好了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準備。
從前做不到的事,此刻也得鼓起勇氣去做。
攔住這話的是莫茲利侯爵。
他就是抱着「那種話最後也聽上一聽」的心情來的。
文森特心裏也犯起嘀咕,可還是設法把場面圓過去。
「那倒……確實是這樣……」
「有阿爾弗雷德在,你當不成皇帝。可你能當將軍、當元帥。皇帝阿爾弗雷德管政治,你管軍事,以此來謀求國家的安定。僅此而已。我從沒想過要你戰死。你回想一下。每次送你上戰場,都只挑了預計能贏的仗,還給你配上經驗豐富的將軍們。」
就算是文森特,在這種情形下也沒法以無禮爲由斬殺對方,所以他纔敢這麼做。
他心裏就是有那麼多想對父親說的話。
「什麼!? 」
「爲貴族云云,確實只是場面話。」
「那是……」
布蘭登那股氣勢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他的決心劇烈動搖了。
兩人都瞪大眼睛喫了一驚。
文森特單方面掐斷了跟布蘭登的爭執,吩咐莫茲利侯爵也一起入席。
在文森特面前露出畏怯的樣子,那可不體面。
莫茲利侯爵只是爲防萬一纔跟來的。
文森特變化太大,莫茲利侯爵便問他緣由。
因爲與平日不同的父親,實在讓人心裏發毛。
「換了個人嗎。我死過一回,也許真是這樣。」
「我也有想說的話。可在那之前,我是爲了聽你的想法才把你叫來的。你爲什麼要背叛我?我明明說過,鬧起內亂是讓恩菲爾德帝國得利的行爲。把那些爲貴族之類的場面話拋開,跟我說實話。照這樣下去,你是打算一直幹到有一方死掉爲止吧?那就請你最後坦誠地說出來。」
此刻文森特也沒法去刺激他,只能老實接下這番話。
「我一直不滿於我跟兄長的待遇差別。只差兩歲。就因爲這個,阿爾弗雷德成了皇太子,而我被打發去戰場。你是想讓我戰死,好免得鬧出繼承人之爭吧。可我拼了命地打,就是不讓你們那套無聊的算計得逞。沒能如父親所願,還被我這樣掀起了叛亂,真是可惜啊。」
可不能就這麼怯着。
「您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邊解釋,他一邊琢磨之後要怎麼辯白。
在這次談話中,他表現出出人意料的沉穩態度。
——布蘭登心懷不滿的,是與阿爾弗雷德的待遇差別。
「我身上託着所有貴族的願望。給犯下過錯的父親收拾殘局,不正是兒子的職責嗎?」
何況如今文森特和布蘭登實際上已處於斷絕關係的狀態。
「你是在爲這件事不滿嗎。既然以長子繼承爲根本,阿爾弗雷德當皇太子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只讓他去戰場鍍一層最低限度的金。」
其中,他似乎尤其不滿自己被弄成了「皇族也上戰場」這塊招牌。
自己只是不巧生作了次子,而長子繼承、兄弟分擔職責,本來都是能理解的事。
「那麼,父親的遺言是什麼呢?」
而他不反駁的態度,也讓他們喫了一驚。
「殿下!」
看來他並不只是出於「想當皇帝」才聽信莫茲利侯爵的甜言。
「這話還是等您回想一下自己幹過的事再說吧。您憑當天的心情殺過多少人?」
文森特又補上一擊。
「把人逼到這一步,是陛下的責任。您說該早說出來,可至今爲止,您一次都沒露出願意談一談的態度。陛下不會答應談判——正因爲這麼想,我才爲了所有貴族站了出來。您不如回頭看看自己的言行,如何?」
文森特這番話,大概讓他想到了些什麼。
可他又帶了大批護衛來。
他並不想同席。
既然舉旗造反了,這就是必須翻過去的一道牆。
又一次出人意料,他解釋說,與平日的文森特不同,他其實一直替布蘭登着想。
可身爲布蘭登岳父的莫茲利侯爵,跟文森特也是姻親。
雖說是布蘭登派,實質上卻是莫茲利派貴族的集合。
文森特呵呵地笑了。
這句話沒法當作沒聽見。
「嗯——那可不好說。」
「把人叫來說要談談,就不會動手殺人。」
難得說出體恤親生兒子的話,這讓布蘭登一行人動搖得厲害。
好在事先想好了幾套方案,這一關看來能過。
「那麼如今最該被殺的目標,不就是我嗎?」
「既然有不滿,一開始就說出來。人本該是這樣。突然鬧起叛亂,那是腦筋不正常。」
「如今有貴族跟着你,靠的不只是莫茲利侯的人脈。他們是因爲相信你拼命留下的實績纔跟來的。你要是沒有實績,這麼大的貴族規模不可能跟着你。我讓你做過的事並非白費——現在你該明白了吧?」
看到這副樣子,布蘭登不由得害怕起來。
他從不知道父親竟替自己想到這一步,只是一直怨恨着自己的處境。
再說眼下正是需要給布蘭登搭把手的時候。
可文森特的反應不一樣。
「您說什麼!? 」
「把你送去戰場,是爲了你好。你以爲如今衆多貴族願意追隨你,是爲什麼?因爲你有戰場上的實績。既然帝位由阿爾弗雷德繼承,你就只能走臣下的路。一個不過是身爲皇族纔拿到爵位和領地的男人,和一個憑實力得到與實績相稱的地位的男人。降爲臣籍之後,你想讓周圍用哪一種眼光看你?」
他盡力裝出平靜,邁着堂堂正正的步子,和布蘭登一起在桌邊坐下。
「什麼願望。莫茲利侯之流,不過是沒有王國時代本土領地的貴族,你不就是被他們的自保算計捲了進去。莫茲利侯,我也有話要對你說。一起坐下。」
「大概是最後一次了,讓我說吧。」
——文森特死過一回。
「既然有這份自知,那從一開始就別幹背叛這種事。」
「胡說什麼。我殺的只是那些該殺的人。」
插嘴皇帝與皇子的對話,是無禮到了極點的事。
「原來如此,倒是戳到痛處了。」
「你知道一種叫腦中風的病嗎?據說是喝酒之後,或者洗完澡之類的時候大發雷霆就容易發作的腦病。腦中風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樣,所以也容易被誤當成喝醉睡了過去。聽說你背叛的時候,我就是因爲這個倒下的。當時下令火速給我治療的,正是伊薩克陛下。」
PS:原文作「脳卒中」,即腦中風;本譯本沿用前文(第067話、第101話)的寫法。
「伊薩克他……連醫學也精通嗎?」
伊薩克精通智謀、軍略、科學、料理、音樂,這是出了名的。
再加上醫學,那還不如直接問他還剩什麼不會的。
簡直讓人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同一種人類。
「上一代沃裏克公爵倒下,是在酒宴當中。跟我一樣,也是喝了酒之後倒的,所以他似乎看穿了是同一個病。我讓你們親身體驗了一回什麼叫『憤死』——怒火攻心,把命都丟掉。所以從那天起,我就戒了酒,也壓着自己的怒氣。」
「原來如此,所以您現在才這麼沉得住氣。」
雖說對差一點因爲自己害死父親感到喫驚,可比起擔心,他心裏「可惜了」的念頭更強,所以布蘭登沒露出半點動搖。
(連父親都不擔心,這是什麼態度!)
那副態度讓文森特有點上火。
不過接下來就能報復回去,他總算忍住了。
「這也是一個原因。可你和阿爾弗雷德,接連兩個人背叛我,我到底也受了傷。所以纔會想了很多。」
文森特用手勢吩咐侍從,讓他備來威士忌和一隻小酒杯。
他親手把酒倒進杯裏,仰頭一口喝乾。
然後再倒一杯,這回把酒杯放到布蘭登面前。
「我啊,一直把讓阿爾比昂的血脈延續下去放在首位。可你和阿爾弗雷德,大概有不向恩菲爾德帝國投降也能撐過去的構想吧。我不該固守自己的想法,本該先聽聽你們的想法再行動。這件事我在反省。」
「父親……」
——文森特在反省。
頭一次見到父親這副樣子,布蘭登失望了。
「我會走我認爲正確的路。你走你認爲正確的路。你跟阿爾弗雷德誰會贏,現在還說不準。可你要是贏了,就那樣把恩菲爾德帝國吞下去!去證明我是錯的!」
他抓起酒杯。
之後,話題很自然地轉成了閒談。
這威士忌是伊薩克釀的。
回去的路上,明明還在人前,布蘭登的眼淚卻很自然地湧了上來。
那副樣子實在太具衝擊性。
他沒法爲「看見了父親意外的一面」而高興。
那副樣子不僅讓布蘭登動搖,也成功地讓莫茲利侯爵大大動搖了。
——要布蘭登頂替他的位置,把恩菲爾德帝國吞下去給世人看。
「這話聽着扎耳朵。」
「那可真是可靠。不過我大概是看不到了。……啊,要是你們不打算馬上處死我,那我想請你們留我一條命,直到你和阿爾弗雷德分出勝負。這場騷動的結局,我想確認一下。」
「……在您沉浸感傷的時候打擾,很抱歉,可也請您別忘了,他仍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可布蘭登毫不在意,就那麼把杯裏的東西倒進了嘴裏。
「遵命。」
剛纔那番話若是真的,文森特爲了健康,直到剛纔都在戒酒。
布蘭登固然沉浸在感傷裏,可並沒有喪失戰意。
喝乾它,就等於展示出要戰勝恩菲爾德帝國的覺悟——他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彼此都有這將是最後一次的預感,所以一起喫過午飯、直到散場爲止,都慢悠悠地花着時間享受交談。
「莫茲利侯也察覺到了吧?父親始終沒有說出『要是把你當俘虜,你就做好心理準備』這句話。我不想看到父親那副領悟了敗北、乾脆認了命的樣子……。我希望他更傲慢、更跋扈、更無畏……。希望他一直就是那個樣子。到了最後才露出軟弱……,父親真是太卑鄙了!」
「呵呵,你果然是個心軟的孩子。可就是因爲這個,你才被阿爾弗雷德趕出了帝都。換作我和阿爾弗雷德,哪怕後宮會受些損傷,也會把近衛騎士殺個乾淨,再把皇族全都抓來當人質。要想當皇帝,就得狠得下心。」
文森特難得露出溫和的笑意。
他一直想着要超越這個至今比誰都強大、比誰都偉大的父親。
一直提防着文森特的莫茲利侯爵出聲警告。
「殿下,危險。」
能確認到這一點,莫茲利侯爵很滿意。
莫茲利侯爵一臉擔心地問。
布蘭登扯出一個無畏的笑。
這所意味的只有一件事。
「您肯老實當俘虜的話,那沒問題。只是您要鬧起來,我就難辦了。」
「殿下,您怎麼了?」
可他卻自己主動證明酒裏沒毒,把酒杯遞到了布蘭登面前。
再說,他也多少能理解布蘭登的心情。
「我要吞下去的不只是恩菲爾德帝國。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件事證明給您看。」
這時候,布蘭登明白了爲什麼會有酒杯遞到自己面前。
正這麼想的時候,該翻的牆卻降了下去,這叫人高興不起來。
布蘭登覺得,這簡直像是在對自己說「你來繼承家業吧」。
(陛下那副樣子,確實讓人不想看到。是因爲死過一回嗎?那他要是能早點死掉,說不定就不用謀劃什麼叛亂了……。算了,明天一切就都結束了。)
就差一點就能翻過去了。
可偏偏在眼看就要了結的時候,父親露出了軟弱。
可他的擔心,比起布蘭登本人,更是在擔心「騎士們都看着呢,別哭了」。
「我當然明白。明天早上發動總攻。你把部署安排好。都到這一步了,沒有不打這個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