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話 三十二歲 強加於人

除巴克萊王國和索斯沃爾德王國以外，馬卡利斯特聯合的成員國都陷入了困境。

因爲面對恩菲爾德帝國軍突然的進攻，以及來歷不明的兵器這種意外局面，它們應付不來，被派去攻打阿爾比昂帝國的主力就此崩掉了。

大約三個月裏丟掉的國土佔了三成左右。

可防衛的戰力卻損失了將近八成。

雖說靠徵兵拉起了部隊，可連湊數都算不上。

不過，它們也不是隻有捱打這一條路。

索斯沃爾德王國一撤，梅爾布利克王國就從南方捱了恩菲爾德帝國軍一記奇襲。

它們本國與前線的主力雖說被切斷了聯繫，可多虧恩菲爾德帝國軍先去圍殲主力，才稍微擠出了一點守衛本國的時間。

話雖如此，主要兵力都投到攻打阿爾比昂帝國上去了，守備這邊只剩湊人數的雜兵。

至少得有個能當防禦核心的東西。

於是梅爾布利克國王奎因去了諾克斯伯爵那兒。

「求你，能不能帶兵？」

「我的劍早就折了。遵照陛下的命令，我活着留了下來，所以不打算再聽更多的命令。」

諾克斯伯爵是年過六十的老將。

先王駕崩時，奎因曾強硬地求他「爲了這個國家活下去」，所以他沒去殉死，只是不得已活着而已。

他一直對沒能跟既是主君又是友人的國王一同赴死這件事，懷着深深的怨恨。

而且懷着同樣心境的人還有不少。

這本來也是不讓國力下滑的手段，可鬧彆扭的人出乎意料地多，是奎因失算了。

「我不是求你只是活着。我是盼着你繼續爲國家出力，才那樣求你的。這意思你應該明白。希望你別做那種挑字眼的事。」

「苟活下來的人是什麼心情，您是體會不到的。」

「先用一馬車的量，不也行嗎？」

諾克斯伯爵之於梅爾布利克王國，就跟羅克威爾王國的福特元帥一樣。

加上奎因求得分外懇切，他也不再犟下去了。

「您要去哪兒？」

「要是能請到他們幫忙，我想這樣就行。」

歷代皇帝都處死過攻打梅爾布利克王國失敗的將軍。

大量的火藥成了沒法處理的不良債權。

懷裏一直抱着不知什麼時候會炸的東西，心理上實在抗拒，所以想趁這機會把庫存減一減，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不讓我死這件事，我會一直恨下去。可眼下我先把私怨放下。爲了梅爾布利克王國，我把這條命獻出去。……我會證明陛下的判斷是對的。」

「那我失禮了。頑固的人多，得儘快去說服纔行。祖國防衛這麼件大差事落到我頭上，也就悠閒不得了。接下來要忙起來了。」

諾克斯伯爵也明白，眼下不是犯倔的時候。

沃裏克公爵的近臣對兩人的交談沒有插嘴。

光是佔住高處，就大佔優勢。

「我提一項提議——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提議，能讓我說幾句嗎？」

聽了希恩男爵的提議，沃裏克公爵咧嘴一笑。

炮彈的裝藥之類由炮兵隊保管，可庫存是本陣在管。

——得派人看守，免得被偷。

「那就在戰場上給你備好最體面的死處。對手是讓阿爾比昂帝國降服的恩菲爾德帝國。拿來給人生收尾，這對手不算差吧。帶着新兵，在海登撐上半年。守住這個國家，也合父親大人的心意吧？　能不能想辦法拖點時間？　求你……」

地形站在了梅爾布利克王國軍這一邊。

可奎因沒有這麼做。

「下回別再礙我的事，小子。」

「那就用投石機把它拋到城牆前嗎？」

諾克斯伯爵似乎是上了年紀，變得越來越固執。

話雖這麼說，沃裏克公爵滿腦子都是清倉大甩賣。

「……帶着剛徵來的兵，把打贏了阿爾比昂帝國的軍隊擋上半年。那可是難如登天啊。您從一開始就是打算命令我去死吧？」

——危險，所以不能集中到一處。

這時希恩男爵請求發言。

＊　＊　＊

「去別的苟活下來的傢伙那兒。也得給他們備個死處。」

諾克斯伯爵的意思是：那批「沒被允許殉死、只能活下來的人」，由他自己去說服。

所以跟着沃裏克公爵的科克倫將軍，是用一副嫌惡的口吻在說明。

恩菲爾德帝國軍一路推進到梅爾布利克王國中部的海登一帶，可到了那裏，就被迫暫時停下了腳步。

他只是不住地懇求。

他轉過身，就要走出房間。

「對不住，謝謝你。真的……」

「伊薩克陛下喜歡做實驗。把『集中到一處就有危險』的火藥湊上好幾馬車一起點着，會變成什麼樣呢。……連我都好奇起來了。好，試一試。」

諾克斯伯爵終於把奎因稱作了陛下。

「……因爲山上的樹被砍倒了，想先打下山上的堡壘，也會被對方察覺啊。」

「穿着鎧甲爬山很喫力。等累得腿腳發沉，再從山上往下砸石頭和木頭，就能造成重大損失。要無論如何都得攻下那座要塞，還是讓一支軍隊繞過去、兩面夾擊，打長期戰爲好。」

仗打輸了，將軍就得擔責任。

多年來一直擋住阿爾比昂帝國進攻的名將，終於動了起來。

「不，一次用完。留個半吊子不好。」

他被寄望拿出傳統武官沒有的想法，於是又被派到了沃裏克公爵手下。

「試着對山腳下的要塞用火藥，您看如何？　火藥桶剩下的量可不少。」

反正用不上，運火藥的馬車拿去做別的事多好。

「聽說守要塞的，是位被稱爲身經百戰的名將的將軍。」

這樣一來，麻煩的就是多送來的火藥。

因爲要跟着軍隊的推進一路運輸，只能分開管理，也就得撥出大量守備的兵。

本來他也能下令說「去」。

沃裏克公爵對這位奉伊薩克之命派來的人，也沒有給臉色看。

可它又是貴重品，扔也扔不得。

雖然不是被他直接陣斬，可諾克斯伯爵對阿爾比昂帝國的將官來說，是個討厭的對手。

奎因立刻領會了這個意思。

那就是他表達誠意的方式。

「穿過這裏的峽谷，到王都大約要一個星期，可要繞山脈走，就得花上一個月。而這海登很麻煩。建在峽谷裏的要塞背後是絕壁，山中的堡壘還會用滾石和滾木支援。」

「說說看是什麼意見？」

而且從那時起，他就一直不肯認奎因這個王，這一點也沒變。

「沒錯。我要借諾克斯伯的名聲來提振士氣。我要讓他們去打一場絕望的仗。至少讓你來當指揮官，讓士兵們心裏有個盼頭。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才讓你活下來的。爲了父親大人留下的這個國家，能不能替我打一場？」

「只是搬東西而已，交給精靈也行吧？　點火算是攻擊行動，讓軍裏的魔導師來做就好。」

沃裏克公爵自己也在想「火藥是厲害，可有點礙事啊」，所以乾脆採納了希恩男爵的提議。

諾克斯一邊站起身，一邊把這句話甩了出來。

那是奎因小時候聽過的話。

「諾克斯將軍是葬送過我軍許多將軍的難纏對手。……雖說算是間接的。」

——出於同樣的理由，也不能隨便找個地方扔着。

因爲在阿克王國喫了虧，大炮和火箭彈不再就地籌措，也從本國送過來了。

而戰場，正是能合法處理掉這個累贅的地方。

因爲繞到山脈後面打下王都，他也有十足的勝算，沒有理由硬攻。

明明是國家危難，他卻不肯聽奎因的話。

「諾克斯伯！」

因爲他們同樣忌諱把那不知何時會引爆的危險物放在手邊。

科克倫將軍主張謹慎行事。

可火藥是伊薩克經手的事，要是把它當成麻煩，說不定會惹沃裏克公爵不快。

有新來的人不怕沾火星、肯開口進言，他們也是歡迎的。

「好，那就試試！」

指揮官一下決心，動作就快。

把火藥桶拋到敵軍要塞前的準備，很快就鋪開了。

爲防萬一還搜索了周圍的伏兵，作戰定在第二天執行。

火藥桶不需要擺得整整齊齊。

從500米外，用風魔法把它們砸到敵軍的城門附近。

就算裏面的東西灑出來，作業也不停。

「那是什麼？」

「黑色的粉？」

「蠢貨！　別把頭伸出去！　用那種勢頭飛過來的桶要是正面砸中，會沒命的！」

老兵把毫無緊張感的新兵腦袋按了下去。

新兵慌忙蹲下，只從城牆的射擊孔往外看。

「別隨便把頭伸出去。貼着牆藏身。這樣只要不喫魔法，就不那麼容易死。我去報告。」

「那東西該怎麼報告啊？」

「不知道。可那桶裏的東西不是在把幹壕填平嗎？　那黑色的玩意兒大概是土之類，說不定是在填壕準備進攻。你好好盯着敵人那邊。」

「終於要來了，是嗎……」

「做好覺悟吧。」

留下這句話，老兵就往別處跑去了。

「不不，這是閣下的功勞。」

因爲山崩，路被土石埋了。

——因爲要塞的城牆被炸得無影無蹤。

「那是什麼？」

殘骸在空中四散，那光景簡直像是火山噴發了一樣。

這樣一來，通往王都的最短路線就用不上了。

「啊，那我也聽說過。所以按理說，就不用沙土填壕這種老一套的做法了。」

「街道被堵住了啊。」

眼前的異常景象奪走了他們的目光，連他們自己都覺察不到。

「山要塌了！」

留下來的新兵們一臉不安。

「不不——」

另一名老兵想要讓新兵鎮定下來。

——大地與空氣震顫的那一瞬間。

兩人推讓的不是功勞，而是那份責任。

「不不，不必這樣謙讓。這是你的功勞。」

兩人互相推讓着功勞。

火剛一碰到那黑色的土，他們的意識就斷了。

不是塌了，而是字面意義上被炸飛了。

而那還是事後才知道的。

大炮和火箭炮的威力他們固然喫驚，可這是在其之上的衝擊。

「啊。」

只見一個像是點着了的油桶的東西飛了過來。

他們拼命往外逃，只想跑得越遠越好。

爲了讓梅爾布利克王國軍便於迎擊，山上的樹被砍掉了，山體跟着變得脆弱。

還是別人喊的。

那句話是沃裏克公爵喊的嗎。

而且還不止如此。

最後成了「提議者希恩男爵、批准者沃裏克公爵」，希恩男爵拗不過沃裏克公爵的權勢，大半責任被推到了他身上。

「不不——」

親眼見到這場大規模山崩，所有人都看呆了。

而在這期間，事態還在大幅變動。

10輛馬車分量的火藥，威力駭人。

這正是待在安全地帶纔有的從容。

「……啊。」

他們可能慌了神，亂揮武器，從背後砍過來。

他發現自己幹成了一件大功，也闖了一個大禍。

火藥集中使用的破壞力，確實駭人。

沙塵遲遲不落。

火藥引燃的那一瞬，在3公里外的沃裏克公爵他們渾身僵住，半張着嘴，驚得說不出話。

「話說回來，那些傢伙在幹什麼？　我聽過一個傳聞，說他們能用魔法開出通往城牆的路。」

一陣巨大的地鳴傳了過來。

說起大災害，許多人只知道聖克萊爾地方的那場水災。

在實戰裏，沒有比沒受過正經訓練的士兵更可怕的東西。

老兵一臉納悶地望着外面。

可他們本能地也生出一種厭惡感，像是跨過了身爲人不該跨過的那條線。

「不不，這是靠沃裏克元帥的決斷。這份功勞全都屬於元帥閣下。」

「啊——」

它撞上城門，往四周撒開一片火星。

好一陣子，所有人都默默看着眼前的狀況。

山崩停下、四周安靜下來後，沃裏克公爵纔回過神來。

工兵部隊可沒法慢慢看。

「不過，我明白伊薩克陛下爲什麼嚴令火藥不能集中到一處了。今後對火藥要更加小心。……靠希恩男爵的提議，敵軍被一掃而空了。」

在一旁看着兩人這副樣子的科克倫將軍，心裏想：「不只是皇帝，這幫傢伙也夠古怪的。」

「待在要塞裏就沒事。總比在外面不容易死。」

他們看見了。

加上這一帶沒有地震，他們大概也就大意了。

剛纔爆炸的衝擊引發了山崩，大片的土石連同山裏的堡壘一起，湧進了山腳下的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