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話 二十八歲 驚喜會談

精靈們的驚訝還沒完。

因爲經克勞德帶路，他們連王宮內部都進得去了。

他們在會客室裏受到了款待。

桌上擺着他們從沒見過的點心，衆人便享受起了一段茶點時光。

「有人大概喫不慣甜的，不過請放心。這種褐色的醬叫巧克力，用的是壓住甜味的那種。我自己就喜歡這種帶苦味的巧克力醬，常喫。」

克勞德先咬了一口巧克力點心。

這是爲了證明它安全無害。

見他喫了，精靈們也一點一點開始伸手去拿食物和飲品。

「這東西我在哪兒喫過。……是可可吧。」

「貴族喫的點心原本都甜得發膩，如今倒是變得好入口了。」

「那都多虧了伊薩克陛下。比起白白扔砂糖去撐場面，更該做喫起來順口的點心——是他把這風氣吹進了貴族圈子。」

「說到點心，本來就是平民喫得更好。我覺得這是個好變化。」

「陛下還帶來了許多別的變革。那些對我們也是好事。我決定在陛下手下當貴族，各位從這一點上應該也能看得出來吧？」

克勞德在點心的話題裏，也不動聲色地夾着稱頌伊薩克的話。

那些話裏沒有半分虛假。

就算把布麗吉特自己的意願算進去，若沒有對他的敬意，他也不會點頭答應這門婚事。

對精靈來說，伊薩克是個帶來好變化的變革者。

下一代以後讓人不安，可正因爲這樣，纔要趁早鑽進恩菲爾德帝國，把精靈的地位牢牢釘住。

正因爲他覺得該這麼做，才希望這些人也跟恩菲爾德帝國聯手。

「可他們是人類吧？誰知道什麼時候就翻臉了。」

他先講了精靈用魔法做基礎建設的好處。

「當真。」

再怎麼着，也不會爲了撐面子或撒謊就說「傳皇帝過來」吧。

「布麗吉特，到此爲止。這是爲了讓大家和睦相處的聚會，把人嚇得縮起來可不行。」

——比起驚訝，他們心裏更多的是無語。

「頂多來個外交官吧。」

所以對他們護着伊薩克的姿態，他們只覺得佩服，並不生氣。

——成了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就得參戰，只是交易對象的話就沒有義務。

「啊，剛纔那個人！就是說伊薩克閒得慌的那個！我可聽得清清楚楚！」

克勞德站起身，走到通往隔壁房間的門前。

戰火都燒到這個地步了，被送上前線的不可能只有人類。

——布麗吉特拼命護着伊薩克的樣子，正好能證明他並不是靠權力硬把人家娶成妻子的。

這種問題他早就被問慣了，伊薩克答得很從容。

「即位不到十年就併吞了四國。如今正與阿克王國和阿爾比昂帝國交戰。今後還打算繼續打下去嗎？」

伊薩克一開場就不得不先安撫布麗吉特。

「修整街道、治理水利。這些東西，各位一路過來應該都看到了吧？光是請各位幫忙做基礎設施的建設，我們就很受用了。比起給農民派勞役去修路，讓他們專心種地、再用那份稅收僱你們，結果上更划算。我們的稅收增加，農民的勞役減少，精靈只要用用魔法就能拿到工錢。」

因爲布麗吉特也有失禮的言行，伊薩克替她擺出了更友好的姿態。

恩菲爾德帝國的動向，是必須問清楚的問題。

布麗吉特雖然是在自作主張，可這舉動反倒對伊薩克有利。

「那就請陛下過來吧。」

因爲此前也有人要求會談，說「想跟伊薩克談過之後再做決定」，該說的話他早就備好了。

暫且安撫好布麗吉特，伊薩克他們也入了席。

布麗吉特記住了那個說「跑來見我們，那得閒成什麼樣啊」的人的聲音。

「他可是爲了見大家才騰出時間來的！」

門後傳來聲音，門緩緩被推開。

「咦，真的假的？」

伊薩克把這一點講得很清楚。

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克勞德心裏覺得「贏了」。

被點到的人慌了神。

突然就演變成意料之外的場面，不過這樣倒也不壞。

誰都把克勞德的話當笑話聽了過去。

「那要看對方怎麼做了。法蒂爾王國和羅克威爾王國，是那邊主動要求編入的。法拉格特共和國，是我們確認了它違反停戰協定，爲了解放精靈和矮人才進攻的；格里德雷公國則是先動手打過來，我們才還手的。阿克王國因自然災害引發內亂，接着又有阿爾比昂帝國入侵，我軍也只好爲救濟難民而動。從旁看來或許會覺得這是個好戰的國家，可我們沒有一場戰爭是主動挑起的。」

——總有一天，精靈也會被趕上戰場吧。

可克勞德臉上卻掛着從容的笑。

這回他們是真驚了。

敲了敲門、招呼了一聲，這回他站到了門旁。

「這次各位肯移步前來，多謝了。想來霍奇基斯大臣已跟各位說過情況，若還有其他疑問，就由我來回答吧。」

「不實際見一面，什麼也說不準啊。」

「跑來見我們，那得閒成什麼樣啊。」

「實在抱歉。我妻子好像還沒從新婚的氣氛裏出來。」

伊薩克掛着溫和的笑容作自我介紹。

「不，我沒說！我是覺得我們這種人不可能讓您過來，所以說要不是閒得厲害就來不了，可我沒說皇帝陛下閒得慌！」

而伊薩克這麼一安撫，也讓人留下了「比一路聽來的傳聞更像樣」的印象。

可就算講了火藥武器的事，也得花時間才能讓人聽懂，於是伊薩克打算換個理由來說服。

說不定用不了多久，他們自己也會被扔進戰場。

「當真嗎？從前哪個國家都在把精靈往戰場上送。」

他聽了恩菲爾德帝國的近況，忽然生出了不安。

「各位，初次見面。我是恩菲爾德帝國皇帝伊薩克。這位是我的妻子布麗吉特。往後還請多多關照。」

他沒打算無限制徵兵，這是事實。

在造訪王宮的那些精靈村裏，像布麗吉特這樣的年輕人也多了起來。

「哪裏哪裏，剛纔那一下，二位之間的信賴關係我們看得很清楚。」

「各位擔心的我明白。是怕我們徵召精靈當兵吧？這一點同樣要看對方。像弗蘭德侯爵領那樣成了貴族、成爲恩菲爾德帝國一員的地區，是有參戰義務的。可只做交易的其他地區，我們不會強制。頂多是在對付法拉格特共和國那種違反協定的國家時，招募一些願意幫忙的志願者罷了。」

兩人抱着胳膊，走進精靈們所在的會客室。

「皇帝陛下，請入內～」

讓他們看到王宮內部就夠叫人喫驚了，再往後不可能還有更大的驚喜。

門裏站着的，是伊薩克和布麗吉特兩人。

接着，又講了這對精靈自己的好處。

一國之王哪有可能去見一羣從鄉下來的精靈。

「那就請各位見一面吧。」

PS：原文此處把這名角色稱作「霍奇基斯大臣」，此前各話均作「莫拉努男爵」，譯文照原文分別處理。

「可一開始不就得狠狠說一句嗎？」

克勞德這句隨口的話，沒有換來半聲驚呼。

「那就請皇帝陛下過來一趟吧。」

這時，一個男人舉起了手。

被他帶着，精靈們也一個接一個報上了名字。

「那是針對敵對之人的時候。各位都是長輩，又是往後打算跟我們好好相處的人，用責備的口氣不好。」

火藥武器既已實用化，就沒有硬把精靈投進戰場的理由。

「皇帝陛下怎麼可能來。」

就在這中途，布麗吉特動了。

「拿修街道來說，各位精靈一天只要用一兩次魔法就行。光這樣就能領到日薪。剩下的時間，在魔力恢復之前隨各位自由行動。反正魔力睡一晚就回來了，不用魔法擱着也是浪費。不用流一滴汗，就能成爲每秒賺1萬里德的勞動者——各位要不要試試？」

精靈雖說魔力出衆，卻也不是每天都會把它用光。

只用日常生活所需那部分的人，大概纔是多數。

就像一隻不停被注水的杯子，水一直在往外溢。

適量喝掉，就不浪費了。

精靈並不會失去什麼。

無非是把反正睡一晚就能恢復、每天都在白白浪費的魔力用掉而已。

這樣就能換來報酬，對他們來說不該是壞事。

「光修路就能拿到報酬嗎……」

「要去遠處打工的話，是以一定期限的僱傭形式；要是村子附近，也可以按日工來做，什麼時候有興致什麼時候幹。想只掙夠買砂糖、鹽、胡椒這些調味料的錢再幹活，也是可以的。」

「掙夠買調味料的錢再幹活啊。」

精靈們咕咚嚥了口唾沫。

住在森林裏，總有些資源是缺的。

莫拉努村是和矮人「國」做交易的，可也有些地方只能跟「村」一級的矮人打交道。

尤其是那些知道種族間戰爭之前那個時代的人，能自由交易實在很有吸引力。

至今都是靠一口氣硬撐着，可要是有個重啓交流的契機，或許也可以考慮考慮。

一路上見過形形色色精靈的他們，漸漸這麼想了起來。

「我也能問一句嗎？」

「請。」

這回，唯一的女參與者瓦萊麗打算提問。

「看一眼就明白了。想搬來的人、想找舊友的精靈，我們都備好了免費遠行的支援。心裏定了就儘管申請。」

講到這個話題時，她漲紅了臉，雙手捂住面孔。

「您怎麼知道!? 」

她的自尊被克勞德親手敲碎了。

他開始講了起來。

她到底還是想把婚事說成「伊薩克先動心、又強烈追求」的樣子吧。

伊薩克一個人想通了。

——讓布麗吉特與伊薩克成婚，作爲友好的證明。

「很多精靈覺得把女人帶出村子不安全，所以從沒有往來的村子裏能有女性過來，是很稀罕的。您是信得過克勞德先生，纔跟着來的吧。」

（精靈社會里再婚會辦得很熱鬧吧？克勞德先生一直照應着我，要慶祝的話，就得給他備一份盛大的結婚賀禮。）

他對相處了那麼久的布麗吉特完全沒起過興趣，也沒對急着結婚的莉莎動過心。

「兩人結婚的經過是這樣的——」

（終於找到再婚的對象了嗎。原來他喜歡這種類型的人。看樣子接下來還要順路去弗蘭德侯爵領，是去跟家人打招呼的吧。）

「這位女士認識霍奇基斯大臣嗎？」

她認定，他絕對是抱着色慾的目的才結的婚。

——布麗吉特到現在也還是沒有……

伊薩克這番好意算是白費了，結果卻順勢向精靈們秀了一把實力。

畢竟這伊薩克，早就有十七個孩子了。

「要是那麼說，不就成了我用權力逼得人沒法拒絕、硬搶來當妻子的嗎。這兒是得好好建立信賴關係的場合啊。」

「你現在都被叫皇帝陛下了，這種地方就多想想吧。」

她露出一絲淺笑。

「不帶偏心地看，皇帝陛下也是推動歷史的偉人。跟村裏的年輕人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你在近旁看着，很自然就被吸引了吧。我要是沒被陛下請託，說不定也不會做什麼種族融和大臣。」

得知馬蒂亞斯與威爾羅德侯爵家有關係之後，他查過當年在裏德王國活躍過的精靈的名字。

——同時把精靈送進皇室，從內部盯着她，以防背叛。

可伊薩克一口就否掉了。

「莫非，您在考慮儘早搬到這邊來住？」

（這就是傳說中那能看穿一切的眼力!? 就算不是普通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克勞德都說到這個地步，那應該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吧。」

要是克勞德偏愛帶着成熟氣度的淑女，那他對那兩人沒興趣也說得通了。

可精靈們並不在意，只覺得「不是被硬搶去當妻子的就好」。

既然克勞德都這麼評價，看來他並不只是擅長哄女人的那種人。

看着兩人你來我往，還有抱着頭的克勞德，

記錄裏寫着，他跟馬蒂亞斯不同，算是比較有常識的人。

「被人求着說想娶我，這份價值也很重要吧。」

「這種地方就該說成是你主動求着人家嫁的吧。」

伊薩克一副這不算什麼的模樣。

（明明這麼年輕，到底有多敏銳的觀察力和洞察力？……不愧是一代就建起帝國的人。只要這人在，帝國就安穩吧。）

對這回答不滿的布麗吉特，一腳踩在伊薩克腳上。

「不能靠自尊和麪子過日子啊。」

因爲當時那兩人都還遠遠談不上沉穩。

因爲剛纔的對話裏，完全沒提到過搬居的事。

「我想問同席的皇妃布麗吉特。是陛下您主動想娶她的嗎？」

伊薩克爲了私利私慾娶布麗吉特的可能性也很高。

他不着痕跡地看了看瓦萊麗的手指。

（果然是想跟克勞德先生結婚。說是搬居，也不是搬個家就完事。得給她備好住得舒服的環境。……再婚之後，想個法子讓他少跑些各地出差的活吧。）

「雖說是不懂戰爭的世代，你竟然看上了人類？」

「哦，是那位「烈焰」加斯頓大人的孫女啊。說起來，我見過記錄，說他爲了專心守住阿克王國而遷居了。」

「她是與馬蒂亞斯並肩作戰過的「烈焰」加斯頓的孫女。小時候還一起玩過。」

而且看兩人的相處，兩人是對等的，甚至顯得布麗吉特略高一籌。

看來他的眼力比傳聞裏還厲害。

在伊薩克看來，瓦萊麗像露西亞那樣，是位有沉靜氣度的淑女。

他明白，那意思是讓他解釋。

這樣一來，克勞德帶她來的理由也就有限了。

「啊，原來是這樣。」

其中加斯頓雖然擅長火系魔法，據說卻並不是一味猛衝的熱血漢子。

瓦萊麗喫了一驚。

瓦萊麗朝克勞德遞去一個眼神。

精靈們隱約察覺到，這樁婚姻的來由大概就是這些。

「結、結婚——唔啊！疼死了真是！」

「克勞德。」

而且從剛纔與布麗吉特的你來我往裏，他們看出他是那種優先選實利、講究合理性，而非虛榮的類型。

「不，不是的。」

她這個問題也很要緊。

「是的，到底還是有老相識在身邊，心裏踏實。」

瓦萊麗直呼克勞德的名字，讓伊薩克把心裏的疑問問了出來。

從前精靈在權貴中間很受歡迎。

見他疼得臉都歪了，精靈們瞪圓了眼睛驚訝不已。

上面沒戴結婚戒指之類，大概還是單身。

大體跟他們猜的一樣，只有一點出乎意料。

「我戰前也一直住在裏德王國。」

這對瓦萊麗和其他精靈來說也是意外。

因爲哪怕自己上了年紀，她們也能一直保持年輕貌美。

——是布麗吉特先動了心，主動想要結婚。

只要能維持與精靈有利益的關係，他應該就不會背叛。

再說基礎建設也沒有盡頭。

修整老化的設施也得用上精靈。

既然需求不會消失，看來首先不用擔心被背叛。

伊薩克正後悔着「真不該把布麗吉特帶來」，可多虧了她，他才被看成合理主義者，精靈們的信任度也稍稍漲了一點。

＊　＊　＊

因爲得了感冒，週一停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