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話 二十八歲 克勞德的老相識 後篇

瓦萊麗扇了使者一記耳光，當場就被村民們按住了。

可一聽說兩人是老相識，拘束便解除了。

按克勞德的提議，衆人改到瓦萊麗家裏談，可到底還是不放心，於是談的時候留了人在旁盯着。

被這情形弄得不知所措的，是瓦萊麗的父母。

「啊，是克勞德啊。出息了嘛。」

「畢竟是裏德王國……不對，是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老爺呢。」

瓦萊麗的父親格雷戈裏、母親塔蒂亞娜一個勁誇着克勞德，臉上的表情卻僵着。

——她扇的，可是特地前來建立友好關係的他國貴族。

換作平常，後果如何根本不用多想。

就算說是老相識，那也是二百多年前的事了。

誰也不知道克勞德長成了什麼樣的大人，自然也猜不到瓦萊麗會落到什麼處分。

眼下的局面，討好他總歸不虧。

「請別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我也覺得，是自己先說了不該說的話，這份責任在我。再說還有我祖父馬蒂亞斯與加斯頓大人的交情，我並不打算追究她的舉動。」

「你肯這麼說，我就鬆了口氣。」

克勞德這番話，讓兩人放下了心。

「你瞧，瓦萊麗，你也道個歉。」

「可我覺得那明明是克勞德不對。對着女性突然問『你原來是女的嗎』，你不覺得很過分？」

「那倒是……」

到底是沒法容忍女兒被人當成「沒看出是女的」，做父母的咽不下這口氣吧。

格雷戈裏和塔蒂亞娜心裏也存着愧疚，便只是稍稍朝克勞德投去責備的目光。

一進帝都，街上的景象就完全變了。

原本守着場面、怕鬧起來的村裏男人們，覺得自己剛纔那麼緊張實在很蠢，便決定回家。

裏德王國安穩，他爲了守住比較容易捱打的盟國阿克王國，才遷居過去。

在格雷戈裏他們眼裏或許像是話說岔了，其實是兩人想法正好一致，才一齊裝聾作啞。

把阿克王國西部的精靈村落大致走了一圈之後，克勞德當上了恩菲爾德帝國參觀團的嚮導。

不過，這事克勞德也有話要說。

「等一下！剛纔那話是誤會！就當沒聽見！」

他們一路經過的烏里奇侯爵領裏也有精靈，但大多是外出打工的，定居的人很少。

「現在是……嘛。」

「可那都是小時候留下的印象害的，還請二位原諒，這事怪不得我。瓦萊麗當年比周圍那些男孩子還像男孩子。撓完屁股喊着『好臭！』，還非要湊過來讓我們也聞。看見有孩子怕從高處跳下來，就問他『你到底長沒長蛋』，伸手就去抓人家襠。留在記憶裏的盡是這種事，我也就不知不覺認定她是個男孩了。」

她的父母大概也想起了女兒小時候有多野。

瓦萊麗眼裏閃着光，看向克勞德。

瓦萊麗似乎察覺到了，鼓起腮幫子。

男人們掛着含糊的笑，走出了屋子。

——她結過婚啊。

「沒問題吧？那邊可是貴族街啊。」

光是照看布麗吉特就夠他煩的了，比那還難纏的瓦萊麗，他可不會主動想娶。

「畢竟小時候那副活蹦亂跳的樣子，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了。」

克勞德意識到自己失手了。

「當然可以。要是孩子，就得父母陪着；可如今你是堂堂大人了，全憑本人意願。人身安全由我以種族融和大臣的身份擔保。所以格雷戈裏先生、塔蒂亞娜女士，二位也請放心。」

（這種地方不就該順着兩人交往的路子走嗎！這時候就該說那句話吧！）

他明明是在解釋這件事，結果這回又得爲當衆解釋而道歉。

她正被隔了二百年才追上來的過去折磨着。

聽了他的解釋，瓦萊麗漲紅了臉，低着頭。

「哈哈哈……」

光是聽到再婚，他都會喫驚地想「原來她結過婚……」，可見一斑。

格雷戈裏嘴上這麼答，語氣卻有些不痛快。

他沒有說謊。

瓦萊麗抱住了頭。

瓦萊麗那邊也一樣，要是嫁給知道自己過去的克勞德，往後只要一有機會，過去就會被翻出來。

——小時候的瓦萊麗，是比布麗吉特更費手腳的那種。

「您想必是想說明責任不在閣下自己，可把理由說得那麼明白，未必就是好事。您替那位女士留點面子，說得再含糊些不也行嗎？」

他只是照着事實，解釋了自己把她當成男人的理由。

「再婚？」

塔蒂亞娜也一樣，明明兩邊的條件對得上，聽到的卻是一段對不上的對話，讓她摸不着頭腦。

因爲他心裏正納悶：「剛纔那不就是該提出再婚的場面嗎？」

事情變得棘手了。

這句話，他趕在說出口前好歹嚥了回去。

「啊——真是的！我搬過來以後明明一直裝得很像女孩子的！」

「啊……」

「嗯，這一點我信得過你。」

她祖父加斯頓原本住在裏德王國。

可記憶裏那個死小鬼，如今變成了眼前這個女人，這話怎麼聽都讓人沒法相信。

「我本來還想着差不多該再婚了，正打算考慮呢？」

恐怕用不了多久，關於瓦萊麗小時候的傳聞就會傳開。

「閣下……」

一位當年住在裏德王國王都的人，看着馬車前進的方向，不安地嘟囔。

中間這段完全是空白，反倒讓過去的印象更鮮明。

他說不出「以前也很出色」，便很自然地避開了。

就算拿「與人類重啓交流，精靈也能得益」這個事實去說明，對方回一句「一時難以相信」就否掉，這種事他早就習以爲常。

可這也是他過去的親身體會——對，不代表誰都能接受。

「這主意真好！我也想爲了找對象走一走各地！我還想見見當年在裏德王國的朋友呢！但願大家都還好好的。」

（這有什麼辦法。凡是認識以前的你的人，誰都不可能說那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啊。）

「是、是嗎。真是對不住。不過那份心情我也懂。我大概一百二十年前也死了妻子。我也想着差不多該再婚，正一邊走各地一邊找合適的人呢。」

「是啊。八十年前那場戰亂裏丈夫死了，之後我一直是一個人。本來還想着差不多可以再婚了呢，結果被人抖出那麼丟人的過去，這可怎麼辦。你大概是不會懂的。」

阿克王國內部的街道也修整過了，和正在施工的精靈之間也有交流。

他們說起勞動環境不錯、想買的東西隨時都能買到、和其他村子往來也方便了，成功給這趟行程留下了對恩菲爾德帝國的好印象。

「啊，看樣子你們是認識的，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克勞德也覺得這局面待不下去。

可在帝都，有精靈在店裏賣點心，早已融進了這座城市。

看來她就是在那時候痛改前非，開始學着像個女孩子的。

那幅光景，給人「時代變了」的印象。

他感到有必要把事情解釋清楚。

＊　＊　＊

所以她覺得，跟不認識自己的人過，婚姻生活反倒更容易快活。

「咦，那、那也就是說……」

他帶着三十名精靈，朝恩菲爾德帝國出發。

「那倒也不能怪你……」兩人一副認命的模樣。

「是我不好。我只有過去的記憶，所以纔會驚訝地問『你原來是女的嗎』，並沒有否定現在的你。我覺得現在的你是一位很出色的女性。」

看不下去這局面的克勞德的祕書官開了口。

因爲這裏有定居在城裏的精靈。

要是從小陪着她一起長大，或許還能接受她的變化。

「請各位親眼看看如今的恩菲爾德帝國是什麼樣子——這事在別的村子，也是重啓交流前先做的確認，所以由我帶路是可行的。我當年住在威爾羅德公爵領東邊的森林裏，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有八成都在那一帶活得好好的。」

「是嘛，那我也跟着去參加那趟確認好了。」

大概是瓦萊麗本是女兒身這件事太讓他喫驚，加上急着否認對自己的指責，才做出了錯誤的應對。

那本是身份等級森嚴、不被傳喚就進不去的地方。

可憑克勞德的面子，那裏也能進去。

「喂喂，真的假的。他這大臣可不是掛個名，是真有權力啊。」

種族融和大臣這職位頭一回聽說，懷疑他只是頂着名頭被人利用的人也不少。

可看到他手裏握着相應的權力，他們不得不改變看法。

一行人的目的地，是貴族街上的一家店。

馬車停在店前的路上，把路佔了。

客人大多是貴族，可一看對方是克勞德，便沒有抱怨，只遠遠站着觀望。

「尤格先生，科萊特女士。人我帶過來了。」

那裏是布麗吉特雙親幹活的店。

從伊薩克那裏領着俸祿閒居也無聊，他們便半是當愛好地在店裏做工。

阿克王國裏也有從裏德王國遷來的人，說不定有人認識這兩位，所以他才把人帶來。

事先接到通知的兩人從店裏走出來。

「啊——！是你！」

「哦——！這不是尤格嘛！」

「是來還當年借的錢的？」

「我是代表村子來看看恩菲爾德帝國變成什麼樣了。那種陳年舊事你就忘了吧。」

「你呀，這不是科萊特嘛。」

「哇——好久不見。自種族間戰爭以來就沒見過，我一直擔心着呢。」

「總算還過得去。聽說莫拉努村附近有個叫諾伊艾森的矮人國？買東西好像很方便，真讓人羨慕。」

「瓦萊麗不是個男孩子嗎？」

「二位，瓦萊麗是天生的女性。」

「哎——!? 」

「加斯頓先生的孫女啊。比布麗吉特還活潑呢。」

不是所有人都認識，但有一部分人和這兩位是熟人。

尤格這反應，這回輪到瓦萊麗喫驚了。

其實她壓根沒弄明白，眼裏卻淺淺地泛着淚。

沒法直接跟瓦萊麗搭話，克勞德便試着讓兩人想起來。

看着尤格和科萊特的反應，瓦萊麗對自己的過去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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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不見。加斯頓的孫女瓦萊麗，只有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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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法蒂爾王國以東走，就基本不會碰上認識的人。我會好好帶你去的。」

「瓦萊麗也來了？那孩子可精神了。」

「她就是瓦萊麗。」

「這是跟我認識的那個孩子不一樣的瓦萊麗？」

她本人只覺得自己小時候「比別的孩子活潑些」，可從周圍人的反應裏，她才知道實際糟得多，當下只想立刻從這兒逃出去。

兩人面面相覷。

「咦……」

「種族間戰爭實在太慘了。心裏落下病的人也多。可沒關係。現在的你是一位出色的淑女。我明白的。」

「不，就是那個瓦萊麗。」

「不，那個……」

「是、是嗎。那真是失禮了。……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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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這份溫柔，只是在傷瓦萊麗。

不認識的人看着他們，想起過去的朋友，心裏念着「那傢伙也還精神着吧」。

「克勞德，我還是回去吧。」

瓦萊麗羞得滿臉通紅，卻以優雅的動作行了一禮。

看來兩人都記得。

「沒事的。老相識頂多一開始嚇一跳，很快就會習慣。」

「走路得花兩個星期，買東西遠得很，可沒那麼讓人羨慕。」

那副表情，怎麼看都是不敢置信。

科萊特對瓦萊麗表示了理解。

「不要！以前的我被人看成什麼樣，我越聽越害怕！」

「二位，還記得加斯頓先生的孫女瓦萊麗嗎？」

「…………!? 」

克勞德這麼一介紹，兩人露出爲難的表情。

克勞德溫言安撫着這樣的她，尤格和科萊特則彆扭地在一旁看着。

＊　＊　＊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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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我打出生起就是女的……」

兩人臉上的驚訝就此僵住，直勾勾地盯着瓦萊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