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話 二十三歲 晴天霹靂

進入十二月的時候，伊薩克正在讀王都寄來的信。

（是嗎，這一刻終於來了……。不過早晚都會有這一刻，我早就知道。得穩住。）

伊薩克想把胸口那陣鼓動壓下去。

可看來沒那麼容易做到。

——巴里和德韋恩出生了！

莉莎的兒子巴里生在9月9日，阿曼達的兒子德韋恩生在9月10日。

最初只是告知巴里出生的信，德韋恩那件事像是慌忙補寫上去的。

帕梅拉連遇兩天生產喫的那一驚，簡直能想象得出來。

但喫驚的不止她一個。

莉莎和阿曼達寄來的信裏，也滿是歡喜和驚訝。

（莉莎這是第三個孩子，所以還算穩得住；阿曼達盼的就是男孩，所以格外高興。沃裏克公爵家算是有繼承人了。看樣子她一直揹着非得生出繼承人的壓力，這下心裏也能鬆快些了吧。太好了，阿曼達。）

尤其是阿曼達一直盼着男孩，所以兒子生下來，她比伊薩克想的還要高興。

伊薩克也爲孩子平安出生而高興，可阿曼達從重壓裏解脫出來這件事，他一樣高興。

可稍微冷靜下來，一陣哀傷就襲上了伊薩克。

（好不容易生下來了，孩子們卻還沒能見到父親啊……。真想早點回去。也爲了別的人。）

上戰場之前妻子就懷了孕的，不止伊薩克一個。

自然，還有一大羣別的人。

爲了他們。

而且比什麼都更爲了自己，他下了決心，要早點把這場戰爭了結。

（要結束戰爭，就非得跟格里德利公國開戰不可。爲這個，非把鋪墊做起來不可。……啊啊，真想早點打起來啊。）

「我說了領民也是財產吧？把人遷過去，就等於奪走領主們的財產。那等於給如今爲我們動兵的貴族造成損害，諾伊艾森能永久地把這份損害填上嗎？」

＊　＊　＊

——要填上一個國家的人口所產出的經濟缺口。

（阿克王國的態度以前就顯得蹊蹺，可沒想到他們真會廢掉同盟。還是挑在這個時節。他們該不會其實打算搞奇襲吧？明明是結過同盟的交情，這幫傢伙真夠卑鄙的！）

法拉格特共和國的統治階層，幾乎全都是富裕到敢斷言「比裏德王國的貴族和商人還闊」那一檔的富人。

這個數目，就算腦袋充血的人也沒法輕率地斷言「填得上」。

要是不把他們安頓好，法拉格特共和國說不定會變成一片焦土。

「陛下，克勞德大臣帶到了。」

「讓軍隊動起來的貴族，是必須給領地的。而所謂領地，不是有塊地就行，得有住在那裏的領民，才談得上價值。領民也是財產。要是全都殺光，出手幫忙的貴族們就要喫虧。」

他們進了房間，在桌邊坐下，伊薩克便立刻把問題擺了出來。

——外務大臣摩根。

那不是伊薩克想要的結果。

跟羅克威爾地方的平民該差不多。

伊薩克基本上是個溫和的人，對部下也一向態度柔和。

——國防負責人沃裏克公爵。

光看兵員數量，或許有些危險。

他先解釋了開戰前的這份覺悟。

進入二月的時候。

「沒有妥協這回事！」

（這邊，看着是怎麼都辦不成啊……）

可見摩根怒到了連「攔住」「拒絕」這些選項都選不出來的地步。

越想越覺得「意外地好像還撐得住」。

好歹也頂着個「兵」的名頭。

與其東西兩面同時開戰，不如先把全力傾注到東邊，把問題解決掉。

「就算署名只有祖父一個人，內容我也信。我只是希望它是錯的。總之先去把克勞德大臣和幾名矮人隨行員叫來。」

克勞德這是在勸告他「不管精靈還是矮人，這都是個敏感到這個地步的話題」。

「請進。」

「那從裏德王國遷人過來住，怎麼樣？」

而且伊薩克有把準備做齊之後，再打一場自己能掌控的戰爭的傾向。

「不過，沃登的居民不一樣。他們該是知道矮人存在的。剩下的就是歷代國會議員和知事，以及他們的家人——那些把精靈當作掌權者的所有物一代代繼承下來的人。要報復，我看就在這一塊，各位怎麼看？」

只要沃裏克公爵他們不打算「廢掉帕梅拉，把自家的女兒扶成正室」，就該沒事。

伊薩克把視線投過去，想問問克勞德的意見。

察覺到他在害怕，伊薩克刻意留心不讓話裏帶出怒氣。

「現在就想動手殺了他們，全靠忍着才壓下來！」

——國家本身該是富的，可一部分人獨佔了財富，絕大多數人過着窮日子。

——宰相溫莎公爵。

伊薩克也確實盼着戰爭，可那是與格里德利公國的戰爭。

（沃裏克公爵讓人有點不放心，不過那種手段阿曼達會攔住的吧。）

（這裏也只能靠老爺子當外務大臣的本事了。剩下的，就是留在國內的有力貴族會不會背叛——但願不會。）

這麼一來，反倒是矮人那邊的問題顯得更大。

「法拉格特共和國的人就該全都殺光！」

——可兩者之間有一個巨大的差別。

比伊薩克的願望更殺氣騰騰的報告送到了。

「……事情就是這樣，能聽各位說說矮人方面的意見嗎？」

就這麼一個人，難得地提起了嗓門。

這次局勢的變動，怕是沒那麼容易收拾掉。

法拉格特共和國的平民很窮。

——外務副大臣蘭開斯特侯爵。

伊薩克不喜歡把軍隊分散開。

（要不要讓一部分軍隊回國？可那樣說不定就丟掉春季大攻勢所需要的衝擊力，這不行。阿克王國真打過來，也只能以沃裏克公爵軍爲核心去拖延時間。再說老爺子也在爲增加盟友而奔走，就信他吧。）

「再說，各位也該見過這個國家的平民。他們看着像是在壓榨矮人嗎？看着像是享受過好處的人嗎？」

「那……對！他們不能饒！」

至於阿克王國，交給留在本國的人去應付，總該有辦法。

阿克王國這記突然的背刺，對伊薩克來說正是晴天霹靂。

看來沃登那件事果然難以饒恕。

這個事實，正好成了「法拉格特共和國國民的大半，都跟精靈和矮人一樣是被壓榨的一方」的證據。

他心底裏存着一個念頭——「總不至於連王都都被攻下來吧」。

「這件事在精靈之間也談過。我們也覺得那是怎麼都難以饒恕的行徑。要是笨手笨腳地去包庇法拉格特共和國的人，伊薩克陛下的名聲也會一落千丈。」

因爲太想早一刻見到孩子們，伊薩克竟許下了這麼個殺氣騰騰的願望。

可伊薩克也沒法把他們的意見囫圇吞下去。

相比之下，羅克威爾地方的貴族大半都窮到一眼看得出是在硬撐門面。

正因爲伊薩克自己也騙過人，他沒法老老實實相信阿克王國那句「不會打過來」。

一想到怒火衝着自己來的時候會是什麼樣，他就忍不住害怕。

正想着該怎麼辦的時候，弗格斯帶着克勞德和矮人隨行員過來了。

可內心裏，那股火還燒得厲害。

但國內有一支叫衛兵的警察組織。

「不，各位必須讓一讓，不然我很難辦。這場戰爭，是從羅克威爾公爵那裏聽到『法拉格特共和國裏，精靈和矮人被當成奴隸』這個情報纔打起來的。可說到底，這事是不是真的存在，誰也不知道。所以我才帶着背上「侵略者」這個污名的覺悟，和貴族們一起動了兵。」

「得立個儆猴的榜樣！」

可這樣一來，伊薩克也跟着爲難起來。

「諾伊艾森的援軍正往這邊來!? 而且還接到阿克王國廢除同盟的通告!? 這是什麼報告！是不是弄錯了？」

明明不是他自己的錯，弗格斯卻像自己捱了訓一樣縮起身子。

湊起一定的數量，拖點時間總該做得到。

他們甚至只是事後才向伊薩克報告一句「准許了他國軍隊通過領地」。

「那麼在諾伊艾森的軍隊到達之前，先探一探能讓各方妥協的線，怎麼樣？」

（這麼一來，要不要把預定提前……。不，那不行。還是天冷的季節。水也冷。這種時節強行搞渡河作戰，弄得士兵凍僵了手腳變慢、單方面被人宰掉，這種局面可必須避開。最早也得等到四月中旬。可惡，偏偏這麼早就出變故。怎麼會弄成這樣……）

等弗格斯退室之後，伊薩克爲了平復心情，陷進了思索。

「那……很難。」

矮人的強硬姿態一點也不鬆動。

伊薩克這一問，誰都沒答上來。

阿克王國真不打過來自然好，可要是打過來，也只能讓留在本國的部隊去拖時間。

而他們也不至於短視愚蠢到這個地步。

——攝政倫道夫。

眼下要緊的位置，都由自己人佔着。

「這是外務大臣威爾羅德公爵、以及攝政閣下和宰相閣下聯名出具的……」

「被壓榨的平民還有些叫人同情的地方，可那幫商人絕不能饒！」

伊薩克備好了合適的祭品，看來大部分人就此保了下來。

（既然是種族融和大臣的隨行員，該還是個穩重理性的人物。就算怒火中燒，只要把真正的敵人點明白，也還是能講通的。要是連他們都說服不了，那更沒法去說服主戰派的軍人，這麼看還有希望。）

伊薩克也不是出於同情或者好心纔去救平民的。

就像他說的那樣，只是拿到一片不毛之地也沒意義，所以才救。

「克勞德大臣，請您跟他們一道去接諾伊艾森的軍隊。然後照剛纔說的，向他們說明法拉格特共和國的平民大多不是敵人，行嗎？」

克勞德對着伊薩克的命令露出爲難的表情。

可他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老實說，我沒有把握……。不過比起身爲人類的陛下去說明，由我這個精靈來說，他們或許更容易聽進去。我盡力試試吧。」

「謝謝。我也不是一味想包庇他們，請您務必說服他們，讓他們明白這是一份從實利出發的提議。」

「遵命。」

「拜託了。」

（好險！總算是靠道理說服了，可要是他們不聽，全國上下就要掀起一場大屠殺了。要是隻死掉一個沃登就能了事，那結果還算好的。）

如今的沃登，成了把各地當過議員、當過知事的人蒐羅過來的政治犯收容所。

因爲那座城的構造正好讓人沒法逃到外面去。

這座曾經流過矮人鮮血的城，要不了多久，就該輪到流罪人的血了。

這件事，伊薩克也得先做好覺悟。

盼着戰爭快點打起來的代價，看來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