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話 三十二歲 給阿克王國的土特產

挑土特產是件大事。

給家人挑土特產時，孩子們的表情弄得頗爲複雜；可要是給外人挑土特產，伊薩克也是有自信的。

「呀，阿奇博爾德陛下。好久不見了。」

「伊薩克，你這混賬……」

——那正是要送給哈米斯伯爵的土特產，阿奇博爾德·阿克。

哈米斯伯爵他們想必會一邊發怒，一邊高興地收下吧。

再沒有哪份禮物，能把人的情緒攪動得這麼厲害了。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嗯……看着不像是能讓人笑出來的處境。而且您過得也不像有多寒酸。」

阿奇博爾德雖說被當成俘虜一般對待，但好歹還享受着國王級別的待遇。

他衣着體面，不辱國王的身份，氣色也不錯。

可他那句話，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因爲伊薩克答得裝傻，阿奇博爾德氣得滿臉通紅。

不過他到底沒有任由怒火衝上去動手。

一來伊薩克身邊有護衛，二來兩人的處境跟從前早已大不一樣。

「……讓阿爾比昂帝國投降這事，是真的嗎？」

伊薩克並不是裏德王國的國王。

他現在是連阿爾比昂帝國都逼降了的恩菲爾德帝國皇帝。

若對方還是裏德王國的國王，他還能硬撐着擺出平起平坐的架勢；可對着連阿爾比昂帝國都打下來的對手，他到底還是自覺氣短。

「正式的調印還沒辦。這次文森特陛下要親自來我們這邊一趟，到時候會請他正式簽字。」

伊薩克本來就是故意不把話說死，被阿奇博爾德這麼一講，便擺出一副「倒也是」的表情給他看。

「阿克王國的大半會作爲領地分給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不過以格洛里亞斯爲中心，大約三分之一的地區我打算留給阿克王國的貴族。畢竟總不能把全境都讓恩菲爾德帝國奪走。阿克王國的貴族我也會給他們留下領地，讓他們繼續治理。」

阿奇博爾德心裏很不痛快。

可要是那些平民不插手回國後的阿奇博爾德，那機會的苗頭總還是有的。

因爲哪怕日子過得有王族該有的體面，俘虜終究還是俘虜。

「畢竟過去是盟國，有這麼一份舊情在，我想着好歹先確認一下您的意思。」

「唔……」

「您想回阿克王國嗎？特別是回王都格洛里亞斯。」

阿奇博爾德沒能立刻回答。

「我既沒有取笑您，還給了您機會。明明一句話不問就能把您處刑。可您要是盼着被人耍弄，那我就成全您。我手上還有弗里亞斯這張牌，沒必要非得揪着您不放。」

伊薩克的態度一冷下來，阿奇博爾德就急了。

「所以你是要我以國王的身份回去，好幫你治理得順手些？」

「在。」

見他沉默下來，伊薩克便補上幾句，好讓他容易接話。

「等等。不，請你等一下。我只是因爲這事要緊，纔想確認清楚。別這麼動氣。」

他問的是在最後關頭倒戈的德雷克元帥。

無非是以貴族的身份回去，或者以奴隸的身份回去。

再說那種「不過是人家勉爲其難施捨的」感覺，也讓他厭惡。

這番話對阿奇博爾德來說，既給了他希望，也同時給了他絕望。

只要有那人在，其他人害怕遭報復，肯定會站到反對的一邊。

所以他心裏清楚，自己說不定也被平民記恨着。

「光聽一句『要讓你回國』，以後的事實在讓人不安。這份心情希望你也能體諒。往後到底怎麼處置我，總該告訴我一聲吧。」

「什麼意思？」

「……那裏面也有德雷克元帥嗎？」

若是自稱「阿克人民解放戰線」這種唬人名號的叛軍插手進來，那就危險了；但只要只跟貴族打交道，彼此還有舊日的關係在。

他謹慎地觀察着形勢。

（太好了！　那傢伙沒了話語權，正合我意。看伊薩克那副樣子，他多半不是說我背叛了他，而是說我把他放去了阿爾比昂帝國。這局面說不定能利用。那眼下就先忍這一手）

弗里亞斯既然也活着，只要靠聯姻之類的手段接上關係，應該就能拿回一些影響力。

「話說回來，怎麼處置我，是由貴族來決定——這話當真？」

「哼，怎麼可能。」

被人當面說到「厚顏」這個份上，阿奇博爾德到底藏不住情緒了。

（到底連阿爾比昂帝國都吞併了，就騰不出手來管阿克王國的治理了吧。所以他纔想借阿克王家這塊招牌。……呵呵呵，別以爲能這麼輕易利用我）

得知可能來礙事的德雷克元帥早就失了話語權，阿奇博爾德表面上裝出一副惋惜的模樣，心裏卻偷偷握拳叫好。

爲了不讓人看出自己在害怕，阿奇博爾德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

「外來人突然當上領主，領民也會不安吧？　所以要是阿克王國的貴族也參與治理，領民就能安心。把領民全都變成敵人，那佔領也就沒有意義了。」

對阿奇博爾德來說，那是個不希望出現的人物。

失去國家的敗者，走到頭也就是這個下場。

嘴上這麼問，阿奇博爾德心裏想的卻是「多半是要宣佈處刑吧」。

若是有回國的機會，只要條件還過得去，回去一趟也未嘗不可——他心裏是這麼想的。

那番話裏，說不定藏着什麼算計。

「那爲什麼把我叫來？　果然還是來看我如今這下場、好取笑一番的吧？」

他懊惱地扭歪了臉。

「這樣啊……」

——當然想回去。

就算奪不回王位，也能掙回幾分體面，過上還算過得去的日子。

「是嗎。那既然不是來羞辱我的，找我有什麼事？　總不會只是把我叫來宣判死刑吧。」

可有些事他怎麼也放不下，非得先問清楚不可。

「是的，由阿克王國的貴族來決定。平民和神官之類的人，我不會讓他們插手。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既然有回國的機會，他就想抓住。

可伊薩克的回答，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要是平民不摻和進來，那還算有一線光明……吧？）

「連我妻子的孃家、又曾是盟國的法蒂爾王家都降成了公爵家，您憑什麼覺得阿克家能頂着王家的名頭歸到恩菲爾德帝國麾下？這一點我倒挺好奇。真是厚顏。」

若是跟別的貴族打交道，大概還談得通。

可這是伊薩克提出來的事。

這一聲回答，把阿奇博爾德的希望砸了個粉碎。

「阿克王國因爲還在往阿爾比昂帝國派兵，局勢一直有些動盪。爲了讓阿克國民安下心來，也希望您能幫一把。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跟半退隱的日子差不多，但總比在阿爾比昂帝國待着強。

——並沒有讓他以國王的身份回國。

總還能勉強撐過去。

從這裏推出來的答案，並沒有幾個。

「我只是問了一句『想不想回去』而已，並沒說過要讓您以國王的身份回去。還請您不要誤會。」

「不過阿克王國貴族的爵位，一律降一級。所以他會從德雷克侯爵變成伯爵，而他的領地在我國要接管的區域內，您大可以認爲他基本沒什麼話語權了。要是您指望他替您說話，那是白費功夫。」

「……你都求到這個份上了，那也沒辦法。那些人被這場仗拖得也心裏沒底吧。我就先回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聽完伊薩克的說明，阿奇博爾德覺得眼前好像透出了一線光明。

「什麼都還沒定。如果阿克王國的貴族上書陳情，希望您以國王的身份君臨，那就算王位不行，也可能給您相應的爵位和職位。要是他們說不必了，那我就給您一筆夠過上一陣子的錢，您愛怎麼活就怎麼活。一切交給阿克王國的貴族去判斷。」

阿奇博爾德對起事造反的平民，一向手段嚴厲。

他緊張得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總覺得那聲音連伊薩克都聽見了。

話雖如此，他還沒有急着撲上去。

可他在阿爾比昂帝國的日子過得膩味透了，這也是事實。

對阿奇博爾德這句話，伊薩克嗤笑了一聲。

「嗯，只要阿奇博爾德陛下肯回去，阿克王國的民衆一定能團結一心。您願意往好處想，真是幫了大忙。近日我就會帶着文森特陛下回國。到時候想請您一起同行到阿克王國，您看可以嗎？」

「當然。我也一直在爲大家擔心。要是我的存在能讓人安心，我這條命就豁出去了。」

「沒想到您竟有這份覺悟。聽了您這番話，貴族們也會鬆一口氣吧。」

「但願如此吧。」

兩人相視而笑。

可兩個人心裏揣着的，都是與臉上表情截然相反的漆黑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