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話 三十三歲 維持形象的難處

文森特一直隨心所欲地行動。

一面四處打點關係，一面帶着家人盡情享受火車旅行，他把眼下的處境過得有滋有味。

當皇帝時不被允許做的事，如今也能輕鬆去做了。

察覺到這一點後，他便開始享受起在裏德王國的觀光。

與他形成對照的，是奧蘭德伯爵。

孫女梅爾維娜與阿爾拜因聊藝術聊得交情漸深，這本是好材料；可他本人卻總也融不進去。

這和他「原王族」這個頭銜沒有關係。

如今的恩菲爾德帝國，正以連飛鳥都能擊落的勢頭不斷壯大。

就算面對同爲伯爵的家門，他也會怯場，彼此差距之大逼得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跟阿爾拜因的婚約還沒正式定下的現狀下，他根本提不起強硬地與人交往的興致。

而這原因的其中一條，也出在他自己身上。

因爲他不向伊薩克求饒，反文森特的立場一挺到底，恩菲爾德帝國的貴族便把他當成「渾身是膽的武人」。

他不過是想在最後噁心文森特一下，僅此就滿足了。

除了復仇之外，他並沒有什麼個人的信念，所以不知道該把這個形象演到什麼程度；又怕露了馬腳，結果動彈不得。

要是能把實話說出來倒也好，可多虧這個誤會，恩菲爾德帝國貴族對他的態度確實變好了，這也是事實。

這個被大家善意接受的「角色設定」，他沒法輕易丟掉，於是想動也動不了。

周圍的人也爲怎麼對待奧蘭德伯爵而發愁。

他既是原王族，又是現任伯爵，孫女還眼看就要和阿爾拜因訂婚。

照常理推想，他大概會升到侯爵；若是談成讓阿爾拜因繼承的條件，奧蘭德王國復國也不是沒可能。

誰都不想輕率地把他當低一等的人對待，日後給自己添麻煩。

奧蘭德伯爵論年紀，和倫道夫那輩人更接近。

「原來如此，明白了。」

那還不如讓雷曼伯爵來引薦。

因爲他的建議，對奧蘭德伯爵來說似乎正好是個合適的契機。

奧蘭德伯爵同意了雷曼伯爵的意見。

其實他是個很容易跟貴族搭上關係的人，可雷曼伯爵還是覺得這份差事很有幹頭。

「確實有道理。」

本來，他也不是真心想較量一場。

「臣下的妻子被委以皇太子殿下的乳母一職。」

（居然說想跟桑德斯子爵較量……。多麼魯莽的男人。不要命也該有個限度）

不過對手越是脾氣古怪，幹勁反倒越足。

「雖然本人否認，可傳聞說桑德斯子爵因爲沒能救下埃利亞斯陛下而悔恨，折斷了自己的劍。事實上，自那以後他也再沒上過戰場。太強人所難並不妥當。」

「什麼？」

可要是當場就撲上去，他那個形象可就崩了。

就算聽說會以原奧蘭德王國都城那一帶爲中心封給他侯爵領，他也實在沒什麼真實感。

那一定會惹得伊薩克不快。

婚約之類的事也會一併吹掉，會落到什麼下場，明擺着。

贏了他、或者讓他受點傷，大概還沒問題。

「那個……恐怕有點難。」

那一小部分人裏，就有雷曼伯爵。

內戰爆發之後，他滿腦子又都是向阿爾比昂帝國復仇。

奧蘭德伯爵便挑了個符合自己形象的內容來回答。

被這麼一說，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怎麼想過。

「那就拜託了。」

內戰之前，他只是被允許活着而已。

「若您希望，臣下也可以介紹別的自負身手的人。」

「大概伊薩克陛下也是這麼想的，才把陪奧蘭德伯這件事交到了臣下手上。」

「若是這樣，那臣下自不必說，還能找來許多人陪您聊。就由臣下來安排場合吧。」

話題轉到藝術上，兩人都鬆了口氣。

何況他還是個抱着不屈鬥志的武人，就更顯得難辦了。

直到被人提起「之後的事」，他的視野才總算打開。

「阿爾比昂公正在享受觀光呢。奧蘭德伯，您也去逛逛如何？」

既然雷曼伯爵明確否掉，說「強人所難不好」，奧蘭德伯爵也就乾脆地退了回去。

並不只是因爲倫道夫很強。

（不愧是並非爲了利益、而是出於對阿爾比昂帝國的復仇心才舉旗造反的男人。膽量就是不一樣。不過正因如此，只要讓他作爲普通貴族融進圈子，那就是大功一件。這可是份值得幹的工作）

——一個往後多半會與皇族結親的、難伺候的武人。

就算給他介紹伊薩克的朋友，要他跟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年紀的人交好，也難。

所幸雷曼伯爵對安排這場比試表現得十分爲難。

大夥兒會跟他隨便閒聊幾句，可願意往深處談的人卻寥寥無幾。

「既然要成爲恩菲爾德帝國的一員，橫向的人脈果然還是重要的。只靠梅爾維娜小姐與阿爾拜因殿下的關係，並不妥當。所以您該更積極地出門走動。這樣一來，帝都的貴族也會明白『原來奧蘭德伯對那種東西感興趣』，就更容易跟您搭話了。往來自然也會擴展開。」

「嗯——是這樣嗎？　那恐怕不對吧？」

爲了維持眼下的形象，他需要一個有勇氣的決斷。

「就算到不了奧蘭德王國復國的地步，我也聽到傳聞，說您會受封一塊作爲奧蘭德侯爵領、頗有些規模的領地。這裏是恩菲爾德帝國，不是阿爾比昂帝國。不如想想當上大領主之後的事，如何？」

再說，有過做埃利亞斯友人的經歷，他對怎麼應付難伺候的王族也習慣了。

作爲第一個加深往來的人，他無可挑剔。

可話又說回來，對着一個沒有多大領地的伯爵低頭，又總覺得有點不對味。

妻子雖然成了薩克的乳母兼教育負責人，可他自己再沒攤上什麼大事。

正因如此，趁現在一頭扎進他懷裏，回報也大。

因爲這是個大好機會。

自伊薩克即位以來，他就變得不起眼了。

「看來您很受陛下信任啊。」

當然，他只是不顯眼，差事還是有的；可並不是大臣、長官之類的要職。

「前線還有很多人正在戰鬥。當然，原奧蘭德王國的貴族也在其中。一想到他們，我就沒法只顧自己享樂。」

正因爲這麼想，他才提出要和倫道夫比試。

奧蘭德伯爵不過是爲了維持形象才那麼一說，雷曼伯爵卻當了真，被這個只能稱作不要命的請求嚇出一身冷汗。

尤其是雷曼伯爵，慌得幾乎以爲心跳聲都要被對方聽見了。

要是正在戰場上的威靈頓伯爵，或者已故的福斯貝里子爵在，肯定會煩人地圍着他轉；可如今這兩人都不在這兒。

——除了少數愛管閒事的人。

可就算不如文森特那樣，他也多少想四處看看恩菲爾德帝國。

「……要說介紹伊薩克陛下的友人，那還是讓我兒子沃勒斯去更合適吧。」

對方是名聲在外的武人。

雷曼伯爵察覺到他這份真心，便打算從背後推他一把。

——可要是並非故意，卻把他殺了呢？

「是嗎。可惜，不過既然有緣故，那就算了。」

可爲了維持「面對強者也不退縮」的形象，他必須讓人看到自己挑戰強者的樣子。

「不，算了。我只是對那位號稱當代最強的人有點興趣，並不是想胡亂揮劍。……往後若是要進入太平年月，我倒想跟能聊藝術的人一起喝上幾杯。」

「……那麼，跟桑德斯子爵過招的事，也能安排嗎？」

——與倫道夫的比試。

說實話，對個人武勇並無自信的奧蘭德伯爵來說，這是個挑上去就是找死的對手。

「若您願意，就由臣下來引薦貴族吧。臣下曾是埃利亞斯陛下的友人，很熟悉那些慣於與王族打交道的人。比起由人給您介紹伊薩克陛下的友人，這樣更好吧。」

於是，也有伊薩克的託付在，他便決定去接近奧蘭德伯爵。

當作往上爬的契機，正是個合適的對象。

重要的繼承人，不可能交給信不過的人。

把繼承人的乳母交給他，就是陛下如此信任雷曼伯爵的證明。

「當上大領主之後啊……」

除了摩根這些頂層人物，大家都爲怎麼應對他發愁。

他心裏暗自鬆了口氣，慶幸不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