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話 二十七歲 下一步棋

「你們的命就先交給哈米斯伯他們保管。不過，先請你們去各處勸士兵們投降。這段時間裏，我保障你們的性命。」

伊薩克把德雷克元帥他們叫來，宣佈現階段的處置。

他們只得到一時的保障，不由得垂下了肩膀。

可爲了往後打算，這出戏還得接着演，於是他們打起精神。

「多謝陛下賜予我們最後一項任務。身爲元帥，我會盡到最後的責任。」

「最後的任務……是吧。」

伊薩克浮起一抹壞心眼的笑容。

「哈米斯伯他們被關進廁所那會兒，有人去方便過嗎？」

他一個一個地盯着德雷克元帥他們看。

被那雙據說什麼都能看穿的眼睛盯着，他們忍不住哆嗦。

其中有一個人，雖然只有一瞬，把目光垂到了地板上。

伊薩克沒有當場點破，只在心裏記住了那張臉和那個名字。

「那時候我們也在王都。慶祝宴上雖然露過面，可之後馬上就專心去做警備了。大部分人應該都沒機會用王宮的廁所。當時各國國王齊聚一堂，幾乎所有武官都被調去警備。侮辱哈米斯伯他們的，恐怕文官居多吧？」

「是嗎，是嗎。那麼往後看你們的表現，哈米斯伯他們對你們的印象說不定也會變。眼下我只聽過哈米斯伯的意見，他並不想把阿克王國的貴族殺光，看樣子是打算挑出該復仇的對象。」

聽了伊薩克這番話，德雷克元帥他們眼裏亮起了希望的光。

「那麼……」

「只要你們幹得好，我可以替你們向哈米斯伯他們說說情。當然，給他們的見面禮也是少不了的。明白吧？」

「把對哈米斯伯爵他們做過羞辱之舉的貴族交出來。」

伊薩克是繞着彎子這麼說的。

也就是說，那意思就是叫他們出賣昔日的同伴。

具體還要看實際來往，但從祖父那一代往下數，也就三代到四代左右。

「他是不是打算用阿奇博爾德陛下，來主張統治阿克王國的正統性？」

靠着最低限度的自尊，他沒有說出「不可能」，但答話的意思差不了多少，就是做不到。

「所謂家人，能往前追到哪一代的血脈呢？」

文森特這番厚顏無恥的話，讓在座的人大皺眉頭。

「大概是判斷信用比那塊地盤更要緊吧。」

聽了這個回答，文森特仰頭望向天空。

「那麼五年後，你認爲恩菲爾德帝國會握有多少新兵器？」

「受命在暗中交涉、以求重結同盟的人被阿奇博爾德陛下殺了。要是放過阿克王家，往後恐怕就沒人肯替恩菲爾德帝國出力了。爲了讓合作者今後也能信任自己，他是不是想借這件事做一場戲——只要合作者受了害，就一定會報復？」

「那可真是個大膽的決斷……」

可阿克王國的爵位會一併作廢，所以只保住性命到底算不算好事，各人看法不一。

「感謝陛下的體恤。」

「不，據大使館人員查到的消息，伊薩克陛下是想把阿克王家連根拔掉。看來殺掉爲再結同盟奔走的哈米斯伯爵他們這件事，起了作用。」

「對方肯不肯接不知道，可眼下正是該向伊薩克低頭忍耐的時候。在想到對策之前都是如此。一邊裝作順從，一邊探出他們製造新兵器的門道，也是個辦法。」

伊薩克並不知道德雷克元帥他們早就滿心想着拋棄阿克王家，還爲了讓他們更容易背叛而給了一份希望。

平日的爲人處世，可是很重要的。

「是選自己的家人，還是選阿克王國的貴族，選哪個隨你們。就看你們往後的表現和哈米斯伯爵他們的意見，我也不反對把你們作爲恩菲爾德帝國的下級貴族收進來。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誰的錯？這一點你們不妨想想。」

「既然實用性在戰場上得到了驗證，他們一定會量產。」

不過，也不能歡天喜地地一口答應。

「那也還是要看哈米斯伯爵他們，但只要屬於一般認可的親屬範圍內，我就准予饒命。」

因爲駐恩菲爾德帝國的大使送來了一份內容：「若要談和，就按這些條件。」

這關係着幹活的勁頭，其他人也正惦記着這件事。

可這話反倒讓他們警覺起來：「條件好得過頭，莫不是個陷阱？」

阿爾比昂帝國那邊也有了動靜。

「您是說讓我出賣同伴嗎？這……」

只是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特產，能拿到手自然高興，可也就會冒出「真想要一塊經濟上更富裕的地方」這種程度的貪心，就是這麼一塊土地。

就算這護衛名義上是保護、實爲監視，也無所謂。

其中一位將軍把心裏的疑問問了出來。

聽說在叛軍的勢力範圍裏，貴族被殺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您說什麼!? 」

高級將校跟普通士兵不一樣，不是那麼容易培養出來的。

＊　＊　＊

他從伊薩克的要求裏推測對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要是法內斯元帥和其他將軍被追究戰敗的責任、落個處刑，那時間可能還要更長。

軍務大臣奧爾德羅侯爵把軍隊的內情照實說了出來。

（該不會是用完就扔，最後一句「果然不行」就乾脆殺掉吧？）

「那樣的話，幹起來就有勁了。」

出席會議的人一個接一個說出自己的看法。

要從那種地方經過，恩菲爾德帝國的護衛是必需的。

「說不定是拿這個當藉口，等整頓好態勢就再開一戰。」

「財產也會被查抄，不過實在捨不得的家傳寶物之類，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留下一馬車的財產，還是兩馬車、三馬車，能多留一點是一點，這全看結果。既然是你們自己提出要去勸士兵投降的，我就相信你們能拿出成績。」

這也難怪，他們早就打着「送阿奇博爾德去阿爾比昂帝國」的名目，把他丟下了。

「等數量變成十倍、二十倍的時候，十年後的我軍能應付得了嗎？」

這份內容讓首腦層喫了一驚。

其中文森特比誰都喫驚。

「光是處刑也就罷了，可沒必要羞辱到那個地步。」

因爲伊薩克的要求，就是讓他這麼看不懂。

並不是什麼荒廢透頂的土地，有小規模的礦山，也有還算肥沃的農田。

能救下這個範圍內的親屬，分量可不小。

「多謝陛下！爲了減少這場戰爭的犧牲者，我們這就動身！」

要是等戰爭結束後才被提起，那之前他們還能把財產轉移出去。

「竟然不要求我們從阿克王國全面撤軍!? 而且最優先的事項，是把阿奇博爾德爲首的王族交出去!? 簡直莫名其妙！有誰看得懂他的意圖嗎？」

他提出意見：應該留他們一條命，加以利用。

「考慮到恩菲爾德帝國的體量，阿克王國西南部的優先度自然就低了，是這麼回事嗎。」

正因爲在這裏表現出遲疑，這一舉動才更顯分量。

出乎意料的是，德雷克元帥答應得很乾脆。

在這個世界，大致到五等親以內的關係纔算親屬。

「這要看俘虜的遣返，以及法內斯元帥他們回國後怎麼處置……。最好還是按五年來看。不過那只是恢復到戰前的狀態。若要能對付恩菲爾德帝國軍的新兵器，或者乾脆無視新兵器、組建一支能壓倒對方的軍隊，那就得按十年來算。依我看，法內斯元帥他們該降級，一直幹到編成結束爲止。」

眼下阿爾比昂帝國佔領的那片地區倒也不差。

「既然是這樣，那就是判斷有阿奇博爾德和贖金就夠了。奧爾德羅大臣，重建軍隊要幾年？」

聽着他們發言的外務大臣弗雷伯格伯爵，察覺到了某種可能。

「恐怕這期間他們還會拿出對付戰壕的手段，我們很難應對。再說，往後精靈也會上戰場。」

「那一帶其實也不算差。」

「一個伊薩克。就憑他一個人，裏德王國轉眼就成了強國。那傢伙一個人要把歷史的進程往前推多少年？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淺見……。跟恩菲爾德帝國結盟，也該列入考慮。哪怕被加上一些不利的條件。」

文森特雖然覺得他靠不住，可他也並非全無本事。

「就這麼辦吧。當然，我會派人護衛。要是被人認出是王國軍人，遭到平民襲擊就麻煩了。」

不過，他這麼講當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果然沒那麼便宜，他們除了認命接受眼下的處境，別無他法。

可對他們來說，連財產都被提到，這一下打得很疼。

（只要這樣就行了嗎？）

他敢說這種話，也是因爲清楚文森特是個優先講實利的人。

事到如今，再出賣幾個貴族也沒什麼好牴觸的。

「正面開打對我們不利，是吧？那就只能用些旁門左道了。」

「那麼，何不試着提一提與艾梅琳殿下訂婚的事？」

比起依附式的同盟，結一門姻親要好得多。

弗雷伯格伯爵舉出王族中未婚女性的名字，提了個看起來結果能好一些的建議。

「那早就被回絕了。他連精靈姑娘都娶，可見艾梅琳沒能勾起他的興趣。連一個妻妾成羣的好色之徒都看不上她，那這孩子就沒什麼價值。」

「那真是可惜……。那麼真的要提出結盟嗎？」

「先從談和開始。乾脆把我們佔領的阿克王國領土讓出去，再往上加賠款，也不是不行。不過——」

文森特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

「問題在於開出這些條件還被拒絕的情況。也有可能他們開條件只是做做樣子，根本沒打算談和，裝出交涉的樣子來拖時間整頓態勢。這些地方都得看準纔行。」

「對手可是那位伊薩克陛下。這場交涉會很難熬吧。」

「再難也得辦成。只要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總會有辦法。弗雷伯格伯，就交給你了。」

「……我會盡力而爲。」

說實話，要應付朱迪的曾孫伊薩克，心裏實在沉重。

可既然身在外務大臣之位，就只能由他來做。

因爲再這麼打下去，阿爾比昂帝國的根基說不定會遭到動搖。

他一邊感受着肩負國家命運的沉重，一邊也對伊薩克生出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