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話 二十九歲 崩塌的序曲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

布蘭登大聲喊了起來。

他一直在高處觀望着，可中央的部隊轉眼間就垮了下去。

剩下的兵不到半數，紛紛後退，一路逃回了有戰壕的地方。

恩菲爾德帝國軍也向前推進，彷彿是在追着他們。

「布——蘭——登♪ 收下恩菲爾德的土產吧。」

「父親!? 」

文森特的聲音是從恩菲爾德帝國軍那邊傳來的，看來他早就從峽谷裏脫身了。

可比這更讓他喫驚的是，對方竟用他從未聽過的、興高采烈的語氣跟自己搭話。

彷彿是在回應他的聲音，遠方射來了一支巨大的火矢。

它划着高高的彈道越過戰壕前面的土牆，落下來接連引發了一場場小規模的爆炸。

可以看見慘叫四起，士兵們四散奔逃，又往後退了一截。

「那就是阿金庫爾說過的伊薩克的風琴？我還以爲他是在誇大其詞……」

它從投石機和弩炮根本沒法比的遠處打過來，展現出的破壞力也完全沒法比。

讓人恍惚覺得，是一羣美麗的流星正在把地面砸得稀爛。

可戰壕附近的士兵，壓根沒有餘裕去感受這種恍惚。

「又來了！又砸下來了！我不想再受了！」

「誰還待得住這種鬼地方！老子要跑了！」

「等等我，我也走。」

時不時還有火箭彈落進戰壕裏。

「好，全軍出擊！趁敵軍還沒緩過勁來，再補上一刀！」

落在戰壕周圍的，比落進戰壕裏的還要多。

「在沒有精靈魔法的情況下就能造成那麼大的傷亡，想想都讓人後怕。」

法內斯元帥察覺到了部下們的緊張。

他還沒察覺到，自己心裏早就冒出了「說不定還能贏」這種消極的念頭。

——太過偉大的皇帝，會怎麼看待自己？

單憑即位前的那些功績，他做出這種大膽決斷的可能性就確實存在。

「好傢伙，伊薩克的風琴「播撒死亡風暴」是吧。看來這一回，阿金庫爾將軍的報告總算是沒說錯。除了這句話，我實在找不出別的詞了。」

布蘭登的願望雖然跟他們不一樣，卻也有一件同樣迫切的事。

「往後我們就要侍奉那樣一位人物了……」

「是從伊薩克陛下即位之後——不，是從他即位之前就開始了？說起來，以前也有過一陣傳聞，說威爾羅德公爵軍在用些奇怪的武器。我當時還以爲是把精靈的魔法看錯了，難道他從十年前左右就開始做準備了？」

可偶爾也會有火箭彈落回同一個地方，於是他們就被迫親眼看着老兵們被炸得飛了起來。

連待在遠離前線的本陣裏的他都是這樣。

那些正面對恩菲爾德帝國軍的指揮官和士兵會害怕，也就不奇怪了。

「真沒想到會打成這麼一邊倒。對原本篤定必勝的布蘭登殿下，實在不由得心生同情。可這也是戰爭。結果總得請他接受。」

「不，比這更要緊的是發射速度。它打起來的速度，投石機那些東西根本沒法比。」

另一邊，據守峽谷的法內斯元帥等人也愣住了，呆呆地望着這幅景象。

他火冒三丈。

「那上一代威爾羅德公爵應該也幹過同樣的事。這早就超出了威爾羅德公爵家這個框架，分明就是個怪物。擅長政治和軍事的人哪一國都有，可多才多藝到那種地步的，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出幾個。要是他生在我國，說不定早就娶了哪位皇女殿下，被指名爲皇太子了。」

「而且它像火焰魔法那樣炸開，把周圍的士兵全都打倒了。那就是精靈的魔法嗎？」

那些牽扯到自身利益的貴族姑且不論，士兵們的戰意早就垮得一乾二淨了。

對剛被徵來的士兵來說，連靠近遺體都很難做到。

萬一被當成無足輕重的存在，又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這份不安怎麼也消不掉。

畢竟不是人人都是伊薩克那樣的英雄。

能保持冷靜的，果然還是那些老兵。

法內斯元帥對文森特也頗爲佩服，可現在正是他該幹活的時候。

「咿……求求你，別再來了……」

親信的一句話，又讓他重新領教了恩菲爾德帝國軍的可怕。

＊　＊　＊

換成文森特，說不定真會撇開阿爾弗雷德，改指伊薩克當皇太子。

別的士兵被他們帶着也想鑽出戰壕，結果正好捱了火箭彈。

會變成今天這樣，原因只出在一個人身上。

「陛下的慧眼，果然了得。」

他們能做的只有一味驚歎。

毫無還手之力就被單方面碾碎，這種事他可不想要。

也有人心裏明白這個道理，可真被爆炸聲包圍起來，還是嚇得魂飛魄散地逃了出去。

聽了法內斯元帥這番話的人，都提起了幹勁。

伊薩克那套「敵方人多的時候，就死死盯着一支部隊往死裏打，把他們徹底嚇退」的戰術成功了。

「這幫混賬，是叛了嗎！」

他早就是個夠格稱爲偉人的人物了，可正因爲如此，才更讓人不安。

他這一聲令下，連那些悠悠哉哉看着戰場的人也都被拉回了現實。

「神明啊，從今往後我就信恩菲爾德的神了。求您救救我吧。」

布蘭登讓人揮旗，下令發起進攻。

可兩翼的軍隊都沒有動。

這本來就是一種打不了精確射擊的兵器。

「聽說他還從各國招攬鍊金術師，八成就是靠這幫人把事情辦成的。」

「喂，新兵。這種玩意兒啊，落過一次的地方就不太會再落了。到這邊來。」

要說有什麼問題，大概就是原先待在那兒的那些人的遺體還留在原地吧。

那名老兵就坐在戰壕裏火箭彈落下的彈着點上。

那些心裏原本反對的人，在如此分明的裝備差距面前，想法也變了。

作爲武人，第一個開口說投降總歸拉不下臉，可既然連那個文森特都頭一個說了要投降，跟風贊同也就容易多了。

「對了，閣下。」

非但沒動，看上去簡直像是被少數恩菲爾德帝國軍嚇住，主動把路讓了出來。

「我那時候，那種東西可沒被拿出來用。八成是在跟阿金庫爾將軍打的那一仗裏打光了。也就是說，數量是有限的。不過話說回來，一旦親眼見過那玩意兒，就再也說不準它什麼時候會落下來，戰術上的自由就沒了。所以就算知道它數量有限，也照樣救不了場。」

有人緊張到極點吐了出來，有人嚇得渾身僵硬動不了，他們只能遠遠望着，心裏唸叨一句「真是膽大包天」。

「聽說文森特陛下是看見飛在王都上空的飛機——那種能在天上飛的東西，才決定投降的。這麼說的話，還有能讓陛下下決心投降的可怕兵器留着沒用吧？」

有些士兵覺得這裏也不安全，就想逃出去。

他們共同的願望，就是這場暴風能早一刻停下來。

「一羣想拿賤金屬造出貴金屬的做夢的傢伙，能怎麼用……。也罷，伊薩克的風琴，也可以說就是妄想的產物。伊薩克陛下有把妄想變成現實的那副頭腦，說不定只是把鍊金術師當手腳使喚，用得很順手罷了。文森特陛下同樣有出衆的頭腦，可造不出那種莫名其妙的兵器。他到底有多少本事啊。」

「……就是這麼回事。恩菲爾德帝國軍的底細，實在看不清。從前他們可沒那麼難纏。」

「可聽傳聞說，那玩意兒是靠人類自己操作使用的兵器。」

周圍響起了一片贊同文森特判斷的聲音。

「而且他們用氣球觀測，隨時調整瞄準點。要是被人那麼精準地盯上人員密集的地方打，誰也受不了。」

進退不得的這些人，只能抱着頭趴在戰壕裏一個勁兒地祈禱。

「這就是所謂的「威爾羅德公爵家三代法則」嗎？」

衆人慌忙開始往各處派出傳令兵。

「左右兩翼在幹什麼！趁恩菲爾德帝國軍都壓在中央部隊上的時候從兩側打過去，說不定還能贏！再下一道進攻命令！」

「光看眼前這場面，只能說文森特陛下的判斷是對的……」

看着火箭炮把戰壕掀翻的威力，法內斯元帥心想「幸好被瞄準的不是自己」。

「什麼事？」

「是！那就幹給他看！」

「我當俘虜的時候，有過幾次見到他的機會。連平凡的人，他都會按平凡人能做到的程度給安排差事——伊薩克陛下對底下人的照顧很周到。比起文森特陛下，他對失敗大概也更寬容。不過我感覺，他是那種對偷懶不肯努力的人很嚴厲的類型。所以現在，先把該做的事做好。就算抓不到布蘭登殿下，只要能在這裏爲勝利出一份力，就是足夠亮眼的表現。與其發愁，不如動手。」

看到這一幕，他也放下心來。

（還好，看樣子能在糧食喫光之前分出勝負。恩菲爾德帝國軍的裝備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不過就當它是往好的方向轉了吧。）

原本正被一步步收緊包圍圈，這下可以一口氣翻過來了。

法內斯元帥慶幸自己站到了贏家這一邊，又對從前的同僚們生出了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