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話 三十三歲 小小的靈光一閃

「庫珀侯爵，請你先算出吞併諾伊艾森會帶來什麼影響。需要對照的清單，不光是經濟方面，法律之類的也要一併列出來。」

「遵命。」

這是個難題，可處理這類難題正是宰相的職責。

他要召集部下去討論，於是行了一禮退出房間。

（呼——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就是想幹這個才往上爬的。那種不肯把事情交給別人、什麼都要自己攬着的大人物，我是真不明白他們往上爬圖什麼。）

——把活兒甩給部下，自己過得悠閒自在。

這纔是伊薩克夢想中的國王生活。

他理解不了那種不親手做完一切就不甘心的一把手心態。

因爲他認定了：能交給別人的事，交給別人纔好得多。

（我不想學埃利亞斯那樣去滿足虛榮心。所以我也沒有連別人的功勞都想要的心思。想幹的人讓他去幹，給他獎賞就行了。）

伊薩克與埃利亞斯的差別。

就在於所求之物的不同。

伊薩克求的是帕梅拉，埃利亞斯求的是名譽。

所以伊薩克從沒想過「要讓人覺得自己了不起」。

對他而言，那種名譽不過是把帕梅拉弄到手的踏腳石。

如今她人已到手，名譽反倒只成了累贅。

這話要是讓埃利亞斯聽見，他大概會氣得發瘋。

可伊薩克是真這麼想的，那也沒辦法。

因爲他最看重的東西，是和家人一起度過的時間。

（戰爭進展順利，也沒有哪裏鬧歉收的報告，糧食不成問題。有問題的只有跟矮人相關的那件。……不，還有別的。）

他開始覺得，諾伊艾森的問題照這樣很快就能解決。

她看着伊薩克撫在自己肚子上的手。

所以一起度過時光的兄弟姐妹，對昂利來說會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伊薩克握住朱迪思的手，兩人相視而笑。

也是在擔心他自己。

「決定了，這孩子就叫戈登！」

她的性子他很清楚，而且懷孕的妻子會鬧脾氣，他早就體會得夠多了。

精靈的孩子到五歲左右，成長速度還和人類一樣，可過了這個坎就驟然慢下來。

這總比當十年二十年的嬰兒要好，可這樣也有這樣的煩惱。

「遵命。」

她還在孕期。

伊薩克的話裏沒有半點虛假。

「今天的工作就到這兒。要是有急件，就告訴我。」

「要加油的是你纔對。不過我倒是希望你別加油。」

他不只是擔心朱迪思的身體，也在擔心自己的身體。

「只是，一旦真當了父親，我就開始擔心昂利他們了。他們和別的兄弟姐妹成長的速度不一樣。將來他們一定會爲弟弟妹妹先長大成人而感到寂寞。這種時候，布麗吉特生的兄弟姐妹就該是靠得住的。所以多少個我都想要。」

不過她也不是真生氣。

伊薩克也沒爲布麗吉特的態度挑刺。

如今被伊薩克重新點破，她總算也察覺到了自己的錯。

其實她也明白。

可布麗吉特本人並沒有想得那麼深。

可這句話並不只是在擔心她。

（這下哪怕次數少一點也好啊。）

其實還有別的候選，但他挑了個穩妥的名字。

正因如此，伊薩克才把布麗吉特生的孩子看得比別的孩子更重。

這就是當下對伊薩克來說最重要的事案。

「真想早點見到啊。」

孕期不可能保持萬全的狀態，感覺當然好不了。

「多少個都想要……，你到底想到哪兒去了。色鬼。」

「那不就別硬撐了嗎。就算沒有占卜，你也一樣有魅力，沒必要揪着占卜不放。我娶的是朱迪思這一個人，不是占卜的能力。你也明白不必拘泥於占卜的吧？」

話是這麼說，可被想要孩子，布麗吉特心裏並不壞。

可是，沒有虛假，並不等於全是真話。

「這一次……，可真是花了些時間呢……」

伊薩克那份認真的心意，似乎傳到了朱迪思心裏。

「生孩子會給身體帶來負擔。我希望你一直健健康康的。所以求你了，別硬撐。」

（只要談，就能彼此理解。矮人們也一定會明白的。都是講同一種話的人，談一談哪有可能談不通！）

可那是她曾經那麼厭惡的占卜能力，她捨不得丟掉，也就不由得被占卜的結果牽着走。

「是……，也對……」

看來她果然還是執着於那個「被十個以上孩子圍着」的占卜結果。

鬆快得幾乎要蹦着走的伊薩克，就着這股勁頭去了布麗吉特那裏。

「彼此補上對方缺的那一塊。這才叫夫妻嘛。別放在心上。」

「都有那麼多孩子了，還想要孩子，你是不是有點毛病？」

所以她衝着伊薩克的火氣也重了些。

＊　＊　＊

「真是的，不是說那個，我在說正經的。我是在想孩子們的將來。……孩子們的將來啊。」

他擔心朱迪思的心情是真的。

她只截取了「多少個孩子都想要」這一句，去猜伊薩克在想什麼。

布麗吉特有點煩躁。

「布麗吉特，感覺怎麼樣？」

這孩子一定會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支撐着馬爾斯。

「那我不願意……。孩子多一些……，才更幸福……」

這麼吩咐完祕書官，伊薩克便爲辦成那件非辦不可的事，朝目的地走去。

——那是朱迪思的房間。

這件事讓伊薩克覺得，自己往前邁了一步。

「還有兩個……，加油哦……」

伊薩克站起身，離開辦公桌。

「你總是……，把我叫醒……」

當然，他也盼着孩子本人能得到幸福。

這話不該由一個壓根不打算聽對方主張、單方面發動侵略戰爭的人來說——可既然最難啃的朱迪思都被說服了，伊薩克心情大好。

以前他也說過類似的話，而這次是盼着她借這次生產重新想一想。

這種反應他習慣得很，所以伊薩克並不在意，只是輕輕撫她的肚子。

「……爲什麼？」

當然，也因爲那結果映出的未來看着很幸福，她沒法無視。

朱迪思抱着孩子，溫柔地笑着。伊薩克差點就順口答一聲「好」，但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按昂利的感覺，那些兄弟姐妹轉眼就會衰老死去。

和昂利他們一起生活的兄弟姐妹，全是人類。

她紅着臉低下頭。

「……我覺得幸福。」

伊薩克把自己的話又咀嚼了一遍。

沒有外出，一直在房裏歇着。

「怎麼可能好。身子沉，肚子裏孩子還動個不停，我都睡不足。真希望早點生完輕鬆下來。」

只是有點沒法老實說話罷了。

原本格外起勁的她，也總算接受了伊薩克的意見。

——給朱迪思的第八個孩子取名。

「都到第八個了，當然會糾結該怎麼起嘛。」

「我現在就很幸福。你不幸福嗎？」

（昂利他們是精靈。等他們長大成人，薩克他們都已到了孫子、曾孫那一輩。到那時，他們真會把我這些孩子當自家人待嗎……）

在這個世界裏，能被當作親屬看待的，大體只到三代以內。

到了薩克的曾孫那一代，昂利他們就成了被排除在親屬之外的距離。

自己的孩子不被當親屬看待、要受那份冷清——伊薩克受不了。

（那就得讓他們握有「不得不當親屬看待」的那種影響力。大到沒法當成外人無視的力量。）

只是個鄉下領主的話，影響力太弱。

說不定人家就不跟你走親戚了。

那樣的話，就該讓他當更大一些的領主。

就在這時，一道電流竄過伊薩克全身。

（剛好有啊！　有能讓他當上「連統治整個大陸的皇帝都沒法無視」的領主的地方。問題只在於能不能穩定統治……。那個交給別人去辦就行。頂頭的是精靈。而且是帝室出身——這個頭銜當統治者很硬。那幫傢伙也不會覺得被小看了。說不定還真不壞。當成王國來辦也行？）

哪怕遙遠的將來恩菲爾德帝國走上邪路，能有一個率領精靈與矮人抵抗的國家存在，也是件好事。

一個國家要是發揮不出自淨作用，那纔是致命的。

光是昂利的國家存在，就能起到威懾作用。

萬一帝國終究沒能自淨、落到了崩潰的地步，昂利或他的子孫把恩菲爾德帝國打垮，歸根結底伊薩克的血脈還是留下來了。

自家血脈被斬盡殺絕這種最壞的局面，就能避開了。

（這個方案有琢磨的餘地。）

——說不定能把諾伊艾森的問題利用起來。

在和妻子相處的時間裏，伊薩克想出了一個可能破局的辦法。

不管什麼事，都可能成爲靈光一閃的契機。

伊薩克一邊承受着布麗吉特那「有點噁心，不過算了，原諒你吧」的視線，一邊把臉貼在她肚子上蹭着，道了聲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