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話 二十八歲 飛翔，越過山嶺

——擊垮了文森特心氣的飛機。

——那背後，有一羣祈願和平的男人的故事。

執行這次作戰的飛行員們，早上起得很早。

他們把也許就是最後一餐的湯喝個乾淨，然後走向廁所。

因爲要長時間飛行，該排的東西得先排掉。

接着做最後一次簡報。

「現在的位置在這裏，特拉弗斯。」

這次是重要作戰，拉塞爾將軍親自指揮。

他在地圖上指出的位置，靠近阿克王國的西南部。

這一帶離阿爾比昂帝國的帝都斯塔里昂很近，是一片平原。

兩天前他們動員精靈脩好了滑道，接收了飛機。

「然後，往西四百公里左右就是帝都斯塔里昂。不過這是從商人那裏收集來的情報。街道彎彎曲曲，還有繞開山和森林的大圈。從空中走的話，大概三百到三百五十公里吧。聽說四個人合力能飛一千公里，往返應該也勉強撐得住。」

「那是沒帶貨物時候的說法。再怎麼說也是紙，可五十公斤就抵得上一個人的重量。重量增加了多少，餘量就會緊多少。不過嘛，都到這一步了，早沒有不幹的選項了。」

飛行長魯內回答得很嚴峻。

在飛行員裏，他是唯一超過四百歲的最年長者。

「這不挺有意思嗎。所謂餘量緊，就是說靠咱們的魔力，怎麼都能對付。就留點餘裕飛回來吧。」

年紀僅次於魯內的夏爾說了句硬話。

「魔力耗盡墜機這種事，唯獨要設法避開。所以飛行路線得牢牢刻進腦子裏。」

「只要配合，導航也總能應付。對吧，各位。」

「我都記住了，不看地圖也行。」

「那是什麼？……是魔法！」

明知沒用，可眼看魔法朝飛機飛來，手還是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在凍得發抖的他們眼裏，太陽昇起的景象映了進來。

——駕駛員、導航員、機械師、投彈手、燃料。

「開炸彈艙了！」

「唔哦哦哦哦！」

前一天查是查過了，可爲了保險，還是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交給我們吧。好，所有人出發！」

可那魔法在離得很遠的地方就炸開，根本是夠不着的攻擊。

確認沒有問題後，全員登機。

話是這麼答的，可魯內他們先前商量過「要是還在打仗的對手，就稍微噁心他一下」，打算在敵境投下髒彈。

「那就準備出擊吧。現在起飛，中午前應該能到。挑新年宴會正辦着的時候闖進帝都上空，嚇他們一跳。」

飛行很順利。

因爲打開炸彈艙時，萬一因什麼原因掉下去就危險了。

他們重新打起精神，用風向和速度估算該在什麼時機投下。

魯內他們走出簡報室，朝自己的愛機走去。

「西北偏西看到的那個城鎮，不就是第一個經停地嗎？」

連魔力罐的補充都要管，從某種意義上說，每個人的負擔也許跟宇航員不相上下，甚至更重。

魯內一聲令下，所有人把繩子繫到機內做好的掛鉤上。

雖說也備了帶毛皮耳罩的飛行帽，可冷還是冷。

用手指輕輕敲着自己腦袋、滿臉自信回答的是讓。

「讓我看看……。好像還真是。往那邊靠過去看看。」

＊　＊　＊

在祈願他們平安起飛、平安歸來的目光裏，飛機朝西飛了上去。

「哦！」

而且炸彈艙本身也有問題。

從城鎮的規模判斷出那就是經停地，握着操縱桿的魯內把機首轉向那邊。

主張穩妥方案的是最年輕的皮埃爾。

「能辦成的話，就拜託你們去辦。聽說只是去撒些紙片，可據說光靠這個就有讓阿爾比昂帝國投降的祕策。爲了不白流血，就拜託了。」

就算是精靈，要讓魔法打到五百米外的目標也很難。

就在那時，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假如那就是城鎮北側的教堂……。我覺得該再往北靠一點，然後再朝正西走。」

太陽完全升起前，阿爾比昂帝國的帝都斯塔里昂出現在視野裏。

這時候握着操縱桿的，是補完魔力的讓。

天亮了，他們四下張望，尋找經停地。

「可萬一出事就麻煩了，還是好好看着地圖爲好。」

誰都在心裏犯過這個疑問，可那內容連說出口都讓人害怕，所以誰都沒有把這個話題輕率地提出來。

這次多虧拉塞爾將軍叮囑過，坎寧安伯爵纔沒捱上髒彈。

——要是地圖錯了，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那個不妙！」

平時都是用魔法取暖，可魔力得儘量留着，連這也做不了。

魯內反射性地用同樣的火焰魔法撞上去攔截。

按訓練那樣，把高度降到五百米。

機體猛烈搖晃，夏爾被甩到敞開的炸彈艙正上方。

「這麼遠的距離，果然還是打不到啊。」

有人揮手送行，有人摘下頭盔揮着送行。

並沒有馬上變暖，可心情上像是暖和了一點。

外面還黑着，士兵們舉着火把當作引導燈，按一定間隔站在滑道上。

可總不能一直盯着太陽看。

魯內和夏爾作爲投彈手，移動到炸彈艙。

「全員，繫上安全繩！」

是身體反射性地動了，想用手去擋。

不久，一座格外高的尖塔映入眼簾。

準確性固然可疑，可要飛越陌生的土地，只能相信實際往來其間的商人的經驗和知識。

跟汽油發動機不同，電本身就是燃料，所以爲了省燃料，設計上是用人力開關。

他們死命瞪大眼睛，看着大旗飄動的方向，大致判斷出風向。

那裏明顯有座巨大的宮殿，一看便知那就是首都。

對方大概有位擅長預判射擊、能把魔法送到很遠的一流魔法師。

由讓負責飛往宮殿上空的航線，剩下的只要魯內他們把握好時機，把這次的貨物——紙炸彈投下去就行。

「這話讓人踏實。還有，先說一聲：禁止在城市上空解手。別讓對方以爲是被從天上撒了糞便而發火，注意點。」

每個人都受過訓練，各種角色全都能頂上。

炸彈艙一打開，狂風撲面，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普通轟炸機的炸彈艙能靠電動開關，可這架機體的動力是電力。

他們憑着地圖和城鎮的顯眼特徵，一點點修正飛往帝都的方向。

可冬天加上高空，兩個條件疊在一起，機艙裏冷得厲害。

「交給我們吧。對我們來說，戰事拖下去，精靈也可能被投上戰場，所以只要能結束戰爭，我們唯有全力赴命。」

不過每通過第二個、第三個經停地，就證實了地圖和導航沒錯，心裏也稍微踏實些。

魯內和夏爾轉動裝在艙壁上的曲柄。

他們在精靈當中也受過特別的訓練。

「知道啦。要是還在打仗的對手也就算了，對打算和好的對手，我們不會幹那種事。」

看着地圖的皮埃爾發出指示。

只見一發眼看就要命中機體的火焰魔法飛了過來。

所以他們靠舔一點辣椒粉來暖身子——那種讓人一想到第二天上廁所就發怵的法子。

何況是在五百米高空高速移動的物體，更不可能打中。

那張地圖是商人們長年累月一點一點做出來的，並非從高空俯瞰地形畫成的。

要不是有安全繩，他早就掉下去了。

魯內伸手把他拉了回來。

「得救了。」

「別在意。」

他在夏爾背上拍了一下，讓他回自己的崗位。

「就是現在！」

正要進入宮殿上空時，他們割斷了託着紙炸彈的繩索。

紙捆一下子落下去，被風一卷，名片大小的紙片散得滿地都是。

確認之後，他們又死命轉動曲柄，把炸彈艙關上。

「好，回去了！先升高度，然後朝東走！」

「明白！」

接到命令，讓把高度拉了上去。

他們確信作戰成功了。

剩下的，只要飛回去就是完美的成功。

「快飛快飛。危險的地方，趕緊溜掉纔是正經。」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夏爾在一旁催着讓。

就算對方沒有像樣的迎擊手段，也沒人願意一直在敵國首都上空待着。

根本不用人說，油門早就推到了底。

「那這次由我來補魔力吧。」

「等店上了軌道，再讓你請客。」

「來了啊！」

「總算穩住了！」

除了魔力罐送來的電，他還把自己的魔力轉換成電，送進發動機。

「嗯——還沒想好呢。」

這時替手握着操縱桿的皮埃爾死命打反舵，把機體重心扳了回來。

「……難道是發動機？」

它漸漸晃動起來，最後螺旋槳從軸上脫落，飛到不知哪裏去了。

——在看不出前景的時期就決定到人類城鎮做買賣，這是先行者的特權。

「這次任務不是能掙到錢嗎。好好付賬吧。」

「我是想在帝都開家飯館。現在開店得自己掏錢嘛。」

也許是任務完成了，他們也有了開玩笑的餘裕。

重啓交流之初，國家會發移居補貼，可如今精靈也能掙錢了，補貼就停了。

讓學着皮埃爾的口氣一說，衆人都笑了。

「說起來，你掄鐵鍋的樣子確實挺像回事。開了店我就去喫，你可得請客。」

是魔力罐出故障時，用精靈當電池驅動發動機用的。

想移居、想開店，都得跟人類一樣自己攢錢。

「謝謝。這種時候果然還是年長者會照顧人。」

面對魯內的提問，只有讓說出了明確的目的。

「你倒是會佔便宜。」

「不過話說回來，只是飛一趟、撒點紙片的任務，心裏真輕鬆。不用殺誰嘛。」

他一邊把隨身口糧裏的核桃塞進嘴裏，一邊把另一隻手按在魔力罐上灌注魔力。

「機長你總是想太多。」

「皮埃爾！切斷向右發動機的送電！左邊全功率運轉！」

「要是還能喫上像樣的飯，坐再久也舒服。」

——問題是在大約一小時之後出的。

外面的聲源，也就只有發動機了。

當時幾乎所有精靈都心懷不安，所以鼓起勇氣的人賺到好處，誰也沒話說。

「啊……，哇啊啊啊！」

魔力是輪流補充的，這回輪到魯內。

「設計師說過，發動機就算全開也不會那麼容易壞。稍微超一點也不礙事吧。」

想借此暫時把輸出頂上去。

一臺發動機報廢，飛機傾斜了。

不管什麼東西，都會考慮安全餘量。

皮埃爾求他請客，讓卻以這是生意爲由拒絕了。

既然要做買賣，就不能因爲是熟人就白給飯喫。

「幹得好！可不管怎麼說，只剩一臺發動機就會掉下去。外掛的發動機，總不能在天空中修。何況根本沒有備用螺旋槳。」

這麼說着，夏爾握住了一根棒子。

機艙裏流動着鬆弛的氣氛。

所以他志願接下這趟危險的任務，圖的就是一舉翻身。

「哈哈哈，那大家就一起去喫一頓。你要開店了，份子錢我多給點。」

只是確實羨慕。

魯內果然有年長者的樣子，說出了句正派的話。

大概是被魔法攻擊震出了裂紋吧。

破損隨時間擴大，到這會兒終於撐不住了。

不是到100%負荷就壞，而是要做到150%、200%這樣的大負荷纔會撐不住。

這時候，氣氛還很明朗。

「這是……從外面來的？」

那是裝在座位旁邊的應急電源端子。

魯內死命尋找對策。

左翼的發動機沒事，出問題的是右翼的發動機——準確說，是螺旋槳。

「你這傢伙，乾的什麼事啊……」

可螺旋槳的破損，是怎麼也沒法子的。

「是！」

「能喫上熱飯倒是好，可飛機裏不能動火，怕是不行吧。」

爲防備魔力罐的動力傳送出岔子之類的情況，機艙內能做的修理，他們都會。

「這個嘛……」

周圍沒什麼可疑的陰影。

「你還真是會算啊。」

「光這次任務就有1億裏德的特別報酬。你們想好怎麼花了嗎？」

聽到夏爾的嘟囔，所有人都去看發動機。

「怎麼辦？」

「是啊。要是這椅子能再往後躺點、機艙裏能暖和些，我就沒意見了。」

「大概是存起來吧。」

一陣咚咚震着肚皮的低沉聲響了起來。

魯內看呆了，可感覺到高度在上升，責備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一點他認得清清楚楚。

夏爾把魔力灌進端子。

所有人從窗口朝外張望。

這臺發動機也一樣，全速運轉也不會輕易壞掉。

靠120%的輸出來運轉，大概也能補上右發動機那份。

發動機這塊沒問題。

要說有問題，就是魔力夠不夠。

「夏爾，別硬撐。真到那一步，要燒生命之火，也該由年長的我先來。」

這個問題點也能解決。

拿命當代價來用魔力。

這樣應該夠飛回去了。

「您在說什麼啊。沒道理一個人扛。大家一點點分擔不就行了。」

「對啊。大家不能平安回去，那就沒意義了。」

讓和皮埃爾提出要分擔。

「你們這幫傢伙……。好，一定大家一起回去！」

「哦！」

「先得翻過那座山！」

他們前方有一座高約一千米的山。

兩臺發動機都能轉的話，翻過去還有餘裕，可現在只剩一臺，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只能抱着必死的決心灌注魔力。

＊　＊　＊

「還沒回來嗎？」

「好像還沒有。」

這天，拉塞爾將軍不知道第幾次這樣問。

明知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掛心結果，留了下來。

「給救護人員備馬！說不定得趕緊去救人！」

外面的崗哨喊了起來。

「搖搖晃晃的。」

「喂，還活着嗎！」

機體擦着地面，機翼折斷。

後來他們談起這一天，說「差點送命也值了」。

——人類史上首次由飛機完成的長距離轟炸，成功了。

這次是真正的慘叫。

「……救人！」

滑道很寬。

就算不懂發動機的人，也察覺到那動靜不對勁。

《你這身份可真不錯，讓給我吧。～下克上搖籃篇～》從今天起開始連載了！

魯內、夏爾、讓、皮埃爾四人，把名字刻進了歷史。

可精靈之間直接分魔力，他連聽都沒聽過。

「真的！那個東西不轉了！」

——眼看就要落地時，前輪壞了，機體重重砸在地上。

停戰協定到期之後，他作爲受命負責這一帶的負責人，並不清閒。

傳來有氣無力的回話。

「有一點。比起這個，能分點魔力給我嗎？」

「啊——，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像泡溫泉一樣舒服。」

「勉強還……」

因爲不知道會降在哪裏，他讓人備好馬，好讓待命的精靈能趕緊趕過去。

在衆人屏息注視之下，飛機慢得讓人心焦地靠近。

等到馬備好，它才總算要着陸了。

斷了一側機翼的飛機斜着滑過滑道，朝出來迎接的人們衝來。

想迎接執行危險任務的勇士們，這份心情誰都有。

「有效就好。」

「也給其他人放一下魔法吧。弄完了，再借個肩膀扶我下去。」

拉塞爾將軍當即下令。

「啊啊！」

「看上去沒受傷，有哪裏撞到了嗎？」

身體好轉，魯內這才真切感到自己回來了。

會用治療魔法的精靈鑽進機艙，確認四個人的狀況。

「啊啊——！」

飛機衝出滑道，在鬆軟的地面上犁出一條溝，在捲進人之前減速停下。

「魔力？啊，是把魔力用光了啊。……分魔力這種事我從來沒幹過。該怎麼做？照常放治療魔法就行嗎？」

他也知道魔力是叫電的東西，能給魔力罐補充。

士兵們也跑向飛機，想打開艙門。

大家死命跑着想拉開距離。

所以他決定試試治療魔法。

接受治療魔法後，魔力似乎也恢復了幾分。

聽到他的聲音，不只是拉塞爾將軍，在機場待命的人們也都跑到了滑道上。

可爲平安歸來高興還太早。

「先就那樣來吧。」

《你這身份可真不錯，讓給我吧 ～下克上貴族的異世界後宮戰記～》由村上老師負責到第三章爲止，本作是第四章之後部分的漫畫化，那部的更新也敬請期待！

它減速，輪子觸到滑道。

「嗯？情況是不是有點不對？」

可艙門變形打不開，精靈便用魔法把它切開。

「好，我試試。」

「回來了——！」

「是不是有一邊……那個轉着的東西沒了？」

在巨大物體逼近的恐懼中，所有人都沉默了，唯有螺旋槳緩緩轉動的聲音還響着。

因爲當那份偉業受到表彰、被民衆的歡呼迎接時，他們會體會到更大的喜悅。

圍觀的人們發出像是慘叫的喊聲。

＊　＊　＊

飛機損壞嚴重，被切成能裝上馬車的尺寸，跟他們一起經陸路送回本國。

短暫的沉默之後，精靈們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