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話 二十八歲 誤算

「你打算站哪一邊？當然，你會跟着我吧？」

「當然追隨陛下！」

首先，文森特着手「說服」（威壓）鄰近的領主們。

6萬大軍正在逼近，單打獨鬥根本沒法反抗。

所以他們老老實實聽進了這番「勸說」。

就這樣一邊補充兵員和物資，文森特朝帝都進軍。

坎寧安伯爵沒有與他們同行。

他跟弗雷伯格大臣一起，先行朝帝都去了。

路上，坎寧安伯爵臉色陰沉。

「阿爾弗雷德殿下是那種會發脾氣的人嗎？」

「平時是個冷靜的人，可畢竟都動手奪位了……。事到如今，誰也說不準。」

「這局面，真讓人受不了啊……」

「可不是嘛。要不是件要緊差事，我真想推掉。」

——派往敵國的使者，有時會被當成宣戰決心的表態而遭處刑。

阿爾弗雷德這會兒大概正鉚足了勁要跟文森特對着幹。

說不定會把兩人的首級送去當宣戰佈告。

大國的外務大臣能收到各國送來的禮物，有油水可撈，可這種時候，就只讓人覺得自己抽到了下下籤。

路上的軍隊和領主不會撲上來，可一想到要跟阿爾弗雷德會面，心裏就發沉。

——可他們的預想，被往好的方向打破了。

一到帝都斯塔里昂，他們連歇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就被直接請進了宮殿。

「布蘭登殿下把北部的貴族攏在一起舉旗造反了。西南部的貴族似乎也參加了那邊。據說可以認爲阿爾比昂帝國的一半都成了布蘭登派。」

他煽動貴族的恐懼心，拉攏更多人入夥。

靠恐懼壓得住的時候還好，可一旦箍子鬆開，就再也攔不住。

要是不籤這份休戰條約，可選的餘地本該更多。

出乎意料，阿爾弗雷德爽快地答應了。

可見對文森特的恐懼與不滿，積到了這個地步。

阿爾弗雷德在等着他們，神情雖然嚴峻，卻還沒到讓人感到殺意的地步。

坎寧安伯爵在「我們」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這比文森特和阿爾弗雷德的軍隊加起來還多。

可他答應得這麼幹脆，坎寧安伯爵他們反倒泄了勁。

下令來談休戰的，正是伊薩克。

「我只是不能贊同陛下的想法。並不是樂於想殺掉陛下。不能殺，但把他當俘虜，應該沒問題吧？」

布蘭登就鑽這個空子。

連弗雷伯格大臣都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阿爾比昂帝國似乎也在大力管控消息，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可對伊薩克陛下那邊，您打算怎麼交代？」

「昨天之內我就把傳令送出去了，可看您這樣子，似乎是沒送到……」

「好，就這麼辦！」

（條件對阿爾比昂帝國沒有任何損失，所以他沒被情緒牽着走、直接簽了字吧……。不知爲何總覺得不安，可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要是讓弗雷伯格大臣籤，就會被當成替文森特籤的字，所以由坎寧安伯爵和阿爾弗雷德兩人署名。

「阿爾弗雷德派和布蘭登派。摸清兩邊的數量，往後一定派得上用場。我也來幫忙，就做眼下我們能做的事吧。」

至於關鍵的布蘭登，他倒是在被逼進絕境之後才顯出了本事。

因爲阿爾弗雷德同意了，見面不到一個小時，休戰條約的簽署就完成了。

「閣下，休戰條約的簽署請先緩一緩。」

他想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作爲皇帝的能力，文森特明顯更高。

——退路有了。

「怎麼會……」

「沒錯。」

他本就反對向恩菲爾德帝國投降，所以纔會動起奪位的念頭。

既可以榨出更好的條件，也可以撕毀對方的提議直接打過去。

大使都出言阻攔，看來局面變了。

「……我們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這個消息的。所以簽下休戰條約是沒辦法的事。是這樣吧？」

「那不成問題。那位伊薩克陛下，不可能沒看透布蘭登的動向。所以這份休戰條約，簽了本來也不會有問題。報告時把這一點強調一下，總能有辦法。問題在往後。」

「皇太子殿下的話，我一定如實轉達給伊薩克陛下。那麼，就當作您同意休戰條約，可以往下推進簽署了嗎？」

「是。只要不動用暗殺這類卑劣手段就行。萬一文森特陛下敗了，到那時再重新一決雌雄——這是伊薩克陛下的想法。」

「……這樣一來，從帝都逃出去的貴族很可能就是布蘭登派。總數也能估出來了。」

以布蘭登爲旗號，反文森特的勢力迅速聚集起來。

「我早就在宮殿裏把休戰條約簽完了……。出什麼事了？」

「往後？」

而且坎寧安伯爵手上還有挽回局面的祕策。

可阿爾弗雷德的想法沒有改變。

阿爾弗雷德答應得那麼幹脆，他本該更早起疑的。

這個局面下，大使自己也可能被追究責任。

「去摸清帝都的情況。你知道傑森動亂時王都的狀態嗎？主要貴族都帶着家人離開王都，以免被近衛騎士當人質利用。這裏應該也在發生類似的事。我們來把那份名單做出來。」

連同文森特一起，把跟恩菲爾德帝國的戰爭繼續打下去，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

既然背叛過一次，文森特就不可能饒過那些貴族。

所以他讀懂了坎寧安伯爵的用意：把事情說成是知道消息太晚。

「事先聽過你們的來意了。恩菲爾德帝國的休戰，我就接受吧。」

弗雷伯格大臣爲了繼續勸說阿爾弗雷德，就留在宮殿裏，坎寧安伯爵則朝大使館去了。

（難怪他那麼爽快就簽了休戰條約。對陷進絕境的他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船。這是一份根本沒必要籤的條約……。被擺了一道！）

可現在後悔也晚了。

他正爲沒被殺死而高興，可事情順得太過頭，坎寧安伯爵心裏總覺得什麼地方堵着一團。

這時候他們還不知道阿爾弗雷德對文森特說了「不」，所以也沒法倒向阿爾弗雷德。

在那裏，臉色大變的大使迎了上來。

這樣下去，非挨伊薩克的罵不可。

能被任命爲大使，他的眼力確實不錯。

那些本要被交給恩菲爾德帝國的領主們，也一個接一個聚到了布蘭登旗下。

這個局面非常不妙。

「真的可以嗎？跟從殿下的那些貴族，不會覺得您軟弱嗎？」

「這樣啊。伊薩克陛下說不定意外地是個講公道的人？等把國內的事解決了，去見上一面也好。」

因爲要是隻需照着吩咐辦事，就沒必要派什麼大臣了。

「嗯，無妨。」

＊　＊　＊

「既然都齜過牙了，你們以爲陛下會饒了你們嗎？與其被人一點一點勒死，不如一戰找出活路！」

可他揹着比這份能力差距更大的負分。

「什麼!? 」

坎寧安伯爵一副正中下懷的樣子，朝大使笑了笑。

派坎寧安伯爵來，意思本該是讓他看清局勢複雜的阿爾比昂帝國，再自行判斷。

大使只能選擇搭上這條船。

要是早知道敗走的布蘭登會掀起大規模叛亂，他一定會把這份條約拖下去。

坎寧安伯爵眼前一黑。

——結果，布蘭登派的總兵力膨脹到了接近20萬。

因爲沒被不由分說地殺掉，他整個人就鬆了勁。

可局面變化這麼大，就必須隨機應變。

字都簽完了。

「多半是被攔下了。畢竟不能讓我們知道啊。唉，該怎麼向陛下交代。」

大使咕咚一聲嚥下口水。

對這些人來說，布蘭登本人的能力或聲望，早已無關緊要。

只要有個能對抗文森特的依託，那就夠了。

因爲賞罰分明做得太狠，文森特把許多貴族都變成了敵人。

「帝國要靠我們的手奪回榮光！跟我來！」

布蘭登雖然氣勢十足，可他自己半是破罐破摔了。

既然除此之外無路可走，哪怕心裏怕着父親，也只能往前衝。

對他來說幸運的是，還有人願意跟着他。

不是孤身一人，這就是唯一的慰藉。

＊　＊　＊

坎寧安伯爵他們抱着頭髮愁的時候，伊薩克也在爲事犯愁。

「小狗怎麼樣？」

「特別可愛，可不行。不能讓小狗長途跋涉。」

——說的是給孩子們的特產。

上一回他空着手回去，讓孩子們傷心了。

所以這回他想買點特產帶回去，可阿克王國的特產無非是食物和礦物資源。

拿來當給孩子的特產，都不夠看。

要是有海，還能帶些漂亮的貝殼回去，可連這種東西也沒有。

就算想帶阿克王國的點心回去，食物帶在身上也可能壞掉，行不通。

這種時候，他才真切體會到，前世那種隨口一句「先買點當地名點吧」就能挑好特產的日子有多方便。

馬特提議乾脆拿小狗當特產，可近一個月的旅程，對小狗會是很大的負擔。

他見過連成年犬帕特里克都累得不行，所以心裏很清楚。

「那麼慘烈的守城戰，他們倒活得挺好。」

「馬特也被貴族同化了啊。也是，農奴什麼的確實存在，總有一天他們得習慣怎麼處置奴隸，可我不希望他們打小就習慣把人當奴隸使。尤其薩克是皇太子。他遲早要站到帝國的頂點。要是他變得輕視奴隸和平民、覺得兩者沒差別，那就太讓人難過了，也會給帝國的穩定帶來壞影響。所以我不想幹那種給孩子配奴隸的事。」

比起只有賣相的，反正要人保護，倒更希望是強壯的騎士——這份心思他也有。

「唔!? 」

究竟被寄予了多深的信賴。

「那個……、妻妾們在替我做。」

「我可沒把他們鍛鍊得那麼軟弱。」

聽完伊薩克的話，馬特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回雖然只是閒聊，可除側近之外，能對伊薩克提意見的人並不多。

有人嫉妒這份信賴。

沃裏克公爵鑽的是伊薩克疼愛孩子這一點，藉此抬高自己的評價。

爲了不輸給馬特、諾曼這些側近，他正設法贏得伊薩克的信賴。

「那麼，把阿克王家的孩子當奴隸帶回去如何？好歹是王族，配得上給陛下的公子當奴隸吧。」

「你這份心意我很感謝，不過……」

可要是把人帶回去，就能讓孩子們喫上新鮮的點心。

「家裏養着狗和貓，小鳥之類的也不行。萬一被喫掉，孩子們會傷心的。」

——而被託付了伊薩克性命的馬特。

伊薩克從沒想過把人當戰利品一樣處置，沃裏克公爵這條建議正戳中了他。

「我的兒子不是皇子。要支撐皇室的人，軟弱了就當不了支撐。」

點心直接帶回去會壞掉。

他是在爲了將來侍奉自家孩子而鍛鍊兒子。

「不疼孩子可不行啊……」

他的命比數萬士兵的命更重。

「阿曼達也一直說想見沃裏克公呢。真想趕緊把戰爭了結，回國去。」

「一味嬌慣，等孩子長大了就麻煩了。陛下也該適度嚴厲一些吧？」

「特產的事，就請交給我吧。」

聽到馬特這話，伊薩克瞪圓了眼睛喫了一驚。

「以皇太子殿下爲首的幾位公子，我覺得還不至於軟弱到事到如今會因爲怎麼處置奴隸就改變性格。」

「那就帶幾個擅長做點心的回去吧。不愧是岳父，梅阿麗和德韋恩一定也會高興。」

「你太天真了。人這東西本就容易變。要是孩子，就更不必說。馬特你也有孩子，該明白吧？」

「我扣下了宮廷廚師。把他們帶回去，讓這些人做阿克王國的點心之類的，想必就行。」

兩人的這番對話，被周圍的人看作是彼此信賴的證明。

被馬特這麼一說，伊薩克也沒法嚴厲地否定他。

阿爾比昂帝國內部各種盤算翻攪不休，可阿克王國內部卻是一片平靜。

而且這還是個能同時抬高孫兒們對他評價的辦法。

「把宮廷廚師帶回去……。哦！還有這一手啊！」

「看來是因爲要給指揮官做飯才被留了活口。他們的家人我也扣住了，帶回去應該沒問題。」

「所以您才老是被她們抱怨，不是嗎？」

「我也想看孫兒們高興的樣子啊。」

——一個能對伊薩克直言無忌的難得人物。

伊薩克一旦死了，那影響之大，難以估量。

「教育方針各家不同，可也得適可而止啊。」

（難怪陛下會對他說出『比起把上萬士兵的命交給你，我更想把我的命交給你』這種話。竟能被允許說到那個地步）

——是沃裏克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