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話 三十一歲 報告會

跟文森特他們的談話結束，孩子們也回來了，於是決定開個報告會。

最先開口的是巴里。

「父親，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怎麼了？談得不順利嗎？」

見巴里耷拉着肩膀，伊薩克用擔心的語氣回答，心裏卻在喊「成了！」還擺了個勝利的手勢。

「要給小鳥餵食的話，該怎麼做纔好呢？」

「給小鳥？……用蚯蚓、蝗蟲之類的蟲子不就行了。」

「可她說不想碰蟲子。」

就憑巴里這一句，伊薩克就猜到了不少。

「原來如此，是見面那女孩來跟你商量的啊。而且是想親手餵它喫東西，才問有沒有好辦法。」

既然自己不想碰蟲子，讓別人代勞就行。

她沒那麼做，是因爲想親手把它養大。

伊薩克沒有漏聽孩子的話，從這寥寥幾句裏推出了對方爲什麼會這麼問。

「您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

「當爹媽的，自然知道孩子想說什麼。」

看來是猜中了，伊薩克擺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可他顧不上得意。

因爲他又注意到了另一件要緊事。

「……你跟那女孩處得不錯？」

「跟索菲蒂亞小姐沒能說上幾句。她願意跟我說的，只有今早撿到的那隻小鳥。」

「謝謝您。」

要是孩子們非說想定下婚約，幫一把也無妨，可若不是，他並不打算主動插手。

「我本打算借這個機會把馬卡利斯特聯合也一併打掉。所以才把吉列姆叫來，想弄個打掉他們的藉口。……可他的應對也算誠懇，結果沒找到打掉巴克萊王國的藉口。」

「要是三代人都這麼誠懇，那作爲伊麗莎白的婆家倒是無可挑剔。」

伊薩克想象出一個長着文森特那張臉、五歲上下的小女孩。

因爲坐船那次差點被弄死的事他一直記恨着，對伊薩克連不高興都懶得藏。

伊薩克也稍稍同情了他們一下。

就衝這份不討人喜歡，他連想幫一把的心都淡了，但這是巴里的請求。

等孩子們睡下的夜裏，大人們的報告會開了起來。

「他好像記恨着坐船時遭的罪。看來他是那種暈船暈得特別厲害的體質。」

父母和祖父都是叛逆者，他們自己也因爲是叛逆者的家系而婚約被解除。

德韋恩歪着頭。

伊薩克給德韋恩的回答打了八十分。

當然，不只如此。

「總之還要在這兒待上一陣子。也會見到貴族家的女孩，慢慢加深來往就好。」

因爲那意味着要接受「只要討好這些孩子，我就救你們」這種居高臨下的同情，他們對此很牴觸。

「嗯嗯，那也沒辦法。」

阿爾比昂家的孩子們，當然也有作爲皇族的驕傲。

想想如今的處境，他們當然不可能坦率地高興起來。

「等等，你連馬卡利斯特聯合都打算打滅？吞下阿克王國和阿爾比昂帝國還不肯罷手？」

「至少不像那種爲了搶王子的婚約者、連國家都要掀翻的人。」

他唰唰幾筆就畫完，交給祕書官，吩咐讓工匠趕緊做出來。

餵食器本身並不難做。

因爲那超出了常人能想到的範圍。

他一邊這麼盼着，一邊問另一位主角。

要是讓人看出他在爲婚約定不下來而高興，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傳到妻妾們耳朵裏。

照這個勢頭，再撐幾年應該沒問題。

就算給了他們跟伊薩克的孩子們定親的機會，那也算不上什麼救贖。

聽說自己白跑了一趟，溫莎公爵瞪大眼睛盯着伊薩克。

「海上跟河湖裏划船玩耍可不是一回事。誰想得到這把年紀還得漂洋過海。更何況，差點把命都搭上，婚約那邊還被拖着不辦，那我受這份罪到底是爲了什麼就說不通了。任誰都想抱怨上兩句吧。」

——暈船這件事，加上伊薩克對伊麗莎白婚約的推拖。

這一點，伊薩克也沒法強硬地反駁。

「王太子還算優秀、還算認真，爲人也夠誠懇，沒有多大的野心。婚約者候補奧爾登也是個普通的好孩子，所以沒出什麼特別的問題。」

就算是溫莎公爵，也想象不出伊薩克究竟想到了哪一步。

「切碎的水果什麼的也可以。還有給小鳥用的餵食器，就讓這城裏的鐵匠……，還是找工匠更合適吧。讓他們做一個試試。」

「那就來畫餵食器的設計圖吧。」

雖不是滿分，可「沒想要找婚約者」這一點就夠高分了。

「你總不會想讓個篡位者當孫女婿吧？還是說，你捨不得把伊麗莎白嫁出去？我可聽帕梅拉說過，你對孩子執念太深，得留神。」

「也許是因爲他們投降後不再算皇族，還有父母成了叛逆者的緣故。」

「倒是有能處得來的女孩，可結婚、婚約這些事，我還沒什麼實感。」

＊　＊　＊

溫莎公爵這話帶着刺，連伊薩克也皺起了眉。

他把摩根和溫莎公爵叫來，問出了巴克萊王室的情報。

只要畫個像注射器一樣的東西就行。

「沒什麼特別的問題。只是對面那撥人氣氛很陰沉，這點讓我在意。」

「不用謝。德韋恩你那邊，有能處得來的女孩嗎？」

「原來如此，那也難怪。」

爲難的伊薩克把目光投向摩根。

所以他表面上總裝出一副遺憾的樣子。

兒子的請求，他只能答應。

「一切？」

「薩克、克里斯、阿爾拜因。各位，謝謝你們陪着他們兩個。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可他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麻煩的是推杆前端那塊橡膠怎麼辦，不過是給鳥餵食用，用軟木塞代替應該就行了。

他沒漏聽伊薩克話裏可疑的地方。

阿爾比昂那邊的孩子，沒有什麼能讓他們高興起來的緣由。

（……要是換成妮可那樣的女人，早就喊着『白給個機會，賺到了！』撲上來了。能認清自己的處境，算是還行了。……不過孩子我可不想給。）

當然，他也沒忘了造不在場證明。

這兩下夾擊，讓溫莎公爵對伊薩克的不滿一下炸開了。

對方還是孩子，他也有想幫一把的心思，但首先還是自己孩子的意願最優先。

雖然年紀小，他們卻把接受這樣的施捨當成一種屈辱。

「巴里提到的那位索菲蒂亞小姐看上去也很消沉。她說想養那隻小鳥，是因爲『跟我一樣，都是被父母丟下的』。」

「對，還沒法收場。不打算停手。在把一切了結之前。」

溫莎公爵毫不留情地戳伊薩克的痛處。

「沒想到暈船會暈到那種地步……，雖說我事先不知情，還是很抱歉。不過伊麗莎白的事是您誤會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她嫁到巴克萊王國去。」

「你說什麼!? 」

（千萬別有！）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伊薩克決定說出一個計劃。

覺得這也是個好機會，伊薩克決定向兩人吐露心事。

（索菲蒂亞……是布蘭登的孫女吧。那也難怪她沒心情高高興興地說話。……可她要是明白自己的處境，本該對巴里他們殷勤些纔對。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丫頭。）

「我打算在我這一代統一整片大陸。」

「爲什麼要做到那個地步？能讓阿爾比昂帝國投降的恩菲爾德帝國，如今沒剩下哪個國家敢跟你作對。把它們弄成名義上的盟國、實質上的附屬國不就行了。」

「您這話說得在理。可當年裏德王國國內不也有王黨派、貴族派、中立派幾個派系在互相較勁嗎。那麼，有多少條國境，就會留下多少戰爭的引信。所以我要用恩菲爾德帝國統一大陸，讓薩克他們享受一個和平的時代。」

「那是……」

「好大的口氣……」

兩人聽完伊薩克的想法，都說不出話來。

若是在他還是裏德國王的時候，大概會把這當成荒唐的妄想一笑而過。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們壓下了大陸的一半，只要有那個心，統一也不再是空想——事情走到了這一步。

（這男人光憑對帕梅拉的思念，連奪位都幹成了。要說統一大陸是癡心妄想，也斷斷不能這麼下定論……）

溫莎公爵被伊薩克那深不見底的慾望和行動力嚇得夠嗆。

「那對法拉格特共和國那些地方動手，也是這個緣故？」

「那是薩克出生時想到的事。抱着那孩子的時候我在想，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喫苦，只想讓他享受繁榮。這麼一想，我就決定把所有可能成爲敵人的國家都滅掉。可以的話，希望二位能理解之後再幫我一把。爲了薩克他們。」

聽了伊薩克的話，兩人只能陷入沉思。

終於，下定決心的溫莎公爵開了口。

「以前我跟埃利亞斯陛下說過，文官的本分就是不出亂子。當時我還說，那些不起眼的功績也該得到評價。能有人這麼想，對文官來說是件幸事。可說到底，我還是想幹出點能留下名聲的事，這纔是真心話。」

他搬出了過去的事。

伊薩克默不作聲地聽他說。

「恩菲爾德帝國初期的安定，我的功勞佔了很大一份。歷史書上能這麼寫嗎？」

「當然可以。不如說，不用您提，我也打算把您從裏德王國時代起的貢獻寫進歷史。」

溫莎公爵沒忘了再叮囑一句。

不是那種被人一帶就輕易忘掉正題的軟角色。

都這把年紀了，還興奮得像個孩子。

他可不會因爲聽了一番大話，就鬆了勁讓人把話題糊弄過去。

因爲不管誰當皇帝，都是他自己的子孫。

「當然。下一任皇帝就是薩克。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那就信你這句話。威爾羅德公……，看來也不用問了。」

伊薩克點了點頭。

只要威爾羅德公爵家能出一個統一大陸的大帝國的皇帝，他就沒有異議。

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某種意義上，摩根比溫莎公爵還要起勁。

「說極端點，就算繼承的人不是薩克，也同樣是我的曾孫。只要能給那些孩子多留下些東西，我沒有異議。」

沒被反對，伊薩克也高興起來。

他畢竟是貴族派的牽頭人。

「不過一碼歸一碼。既然巴克萊王國那邊沒有問題，那還是該把跟伊麗莎白的婚約往前推，這一點沒變。」

「唔……」

溫莎公爵爲保險起見又確認了一句。

因爲帕梅拉託付過他：「要是覺得對方配得上當伊麗莎白的婚約者，不管伊薩克說什麼，都請務必推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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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既然對薩克有好處，我就再賣力一把。……統一了大陸的恩菲爾德帝國，當然是要讓薩克繼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