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話 三十三歲 世代之間的價值觀差異

這一天，對威爾羅德公爵家來說成了寶貴的一天。

「真沒想到，還會有這樣一天……」

「是啊。沒想到會熱鬧到這種地步。」

摩根的眼眶鬆了。

這是因爲他被食堂裏的光景打動了。

——平時總是冷冷清清的食堂，如今擠滿了孩子。

這件事讓他打心底高興。

因爲朱迪的影響，親戚們都跟他們保持着距離，所以除了來客，一家人少少地圍桌喫飯早就成了常態。

而如今，多得連記名字都費勁的曾孫們，把餐桌變得熱鬧起來。

瑪格麗特也盼着能多留些後嗣，卻沒想到伊薩克會生下這麼多孩子。

只是她的心情一半是感動，一半是擔心會不會鬧出繼承人的問題。

不過能享受熱鬧餐桌的，也就只有威爾羅德一族了。

傭人們一邊唸叨「這孩子叫什麼來着？」，一邊拼命記着驟然多起來的孩子的名字。

從「絕不能把皇族的名字叫錯」這份壓力，到端菜上桌，他們一刻都不敢大意。

這樣的飯局結束之後，接着還要開茶會，而且來的不只是現任皇帝，連前皇帝、前國王都聚到了一起。

以往他們肩上也有「在公爵家做事」這份重責，可如今的壓力要遠遠超過那個。

雖說伊薩克對傭人很和氣，可眼下也不是能仗着這一點鬆懈的時候。

「那個叫火車的東西真是了不得。要花兩個星期的路程，半天就能走完。真希望我的國——我的領地上也能有。」

文森特想要火車。

可他想要的不止這個。

文森特也沒有深追。

「您這麼問我也……」

在伊薩克眼裏，兩樣都是一流工匠的手藝。

所以哪怕對方是齊克哈爾特的朋友，他也沒法答應他們的請求。

當然，他們對此也心裏有數。

（能不能快點回去啊……）

看來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知道了克勞克伯爵這號人。

這一天，齊克哈爾特帶着朋友來拜訪了。

「本來就是我先看中了他，還讓他娶了我的孫女。被挖走我可受不了。要玩這種手段，我可不會歡迎你。」

畢竟人家是齊克哈爾特的朋友。

「那件事我自認是明白的。正因爲明白，才更想開店。請看這個。」

不成就在招人反感之前退開。

「您這麼看重我，我深感榮幸。不過我沒有從法蒂爾公爵家改投阿爾比昂公爵家的打算。再說，我侍奉的主君是伊薩克陛下。既然同是恩菲爾德帝國的一員，也就沒有挖人的必要了吧。」

只是動動嘴皮子又不要錢，說一說也不喫虧。

留在宅邸裏，本來纔有跟矮人說話的機會。

這倒不是因爲讓孩子們在旁邊旁聽、好長見識。

伊薩克以爲自己惹惱了他們。

——因爲伊薩克是把它當成「地方商店街和大型購物中心之間的關係」來看的。

「我覺得是這個啤酒杯。」

（兩個都漂亮得像工業製品，確實厲害……。可在這兒，總覺得不能選那個高腳杯啊……）

因爲他不願失去這個連伊薩克都認可的、有才幹的年輕人。

伊薩克站到了法蒂爾大公這一邊。

接着雙手的拳頭重重砸在桌上。

他不過是高度評價伊薩克的小舅子而已，就算不成，也不至於惹人不快。

第二天，文森特和法蒂爾大公這些客人去了車站前的商店街。

寒暄一結束，對方就直奔主題。

「我想移居到恩菲爾德帝國，在那裏開一家店。」

（……可惡！　早知道就不說什麼侘寂了！　被茶人給騙了！）

這提議換了普通人，早就一口答應了，伊薩克卻當場回絕。

該說的說一遍，成了最好。

可這請求雖說對方是齊克哈爾特的朋友，也不是能輕易答應的。

「邁克卿是哈利法克斯伯爵家的繼承人。怎麼培養，哈利法克斯伯爵家自有他們的做法。」

＊　＊　＊

「話是這麼說，可陛下您自己不也在挖人才嗎？比如說卡萊登將軍那樣的人，您不也想要？」

「沒什麼，只是隨口說說。對了，邁克卿怎麼樣？　好好打磨一下，看着像是能成器的。」

聽到這個回答，他們渾身一顫。

「那可真是遺憾。」

他們是去看那裏賣的矮人制品之類。

所以伊薩克也擺出一副得意的樣子照搬了一回。

可有了鐵路，經威爾羅德公爵領走反而更快，所以法蒂爾公爵他們也搭了這一趟。

文森特向克勞克伯爵發出了邀請。

沒錯，在前世的戰國時代，比起漂亮的東西，多少帶點個性的茶具之類反而更受追捧。

「這個有點難辦。諾伊艾森的商品，現在還是由威爾羅德公爵家統一收購、再批給商人的流程。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諾伊艾森的商品太出色了。要是價格跟人類的商品差不多，人類的商品就賣不出去，人類和矮人之間難免會起摩擦。那種局面我可不希望看到。」

而是有正經理由的。

一個矮人把一隻純金高腳杯和一隻木製啤酒杯放到桌上，請伊薩克看個仔細。

既然特意拿兩樣不同的東西來顯擺，那就該有相應的理由。

要是想讓人比較，就該拿兩樣同樣材質做的東西出來。

可他們並不知道。

可說不定這一套是錯的。

他們是抱着自己的覺悟才提出這個請求的。

「您覺得哪一個更出色？」

要回法蒂爾公爵領，走蘭開斯特侯爵領比走威爾羅德公爵領更近。

大型購物中心會把地方商店街擠垮，之後的漲價、購物中心撤出之類的變故，會讓住在那一帶的人喫苦頭。

克勞克伯爵委婉地回絕了，法蒂爾大公卻責備起文森特來。

他這麼想着，開始琢磨該怎麼辯解。

「阿爾比昂地方的貴族，情況就不一樣了吧。我如今已不是阿爾比昂皇帝了，既然降爲公爵，領地自然也會縮小。憑那塊領地，能付得起阿爾比昂舊帝國全體貴族的俸祿嗎？　不可能吧？　所以我只是把在篩選中被漏掉的人撿起來而已。阿爾比昂公您應該明白這其中的區別吧？」

伊薩克在很多場合都要仰仗他的力量，爲了給他留面子，便決定見上一面。

（就是說，他有多想把我的人拉攏過去。果然是個大意不得的傢伙。）

還不至於被文森特看上。

在伊薩克看來，邁克雖然努力，卻偏於平庸。

克勞克伯爵溫和地回以微笑。

「人類和矮人的數量差得太多。要是矮人制品席捲了市場，之後又因爲『產量跟不上』而撤手，您覺得會怎麼樣？　丟了活的鍛工們可沒法馬上找回工作。結果只是平民因爲缺貨受苦而已。我不想弄成那樣。」

難得回一趟鄉，卻因爲這麼個大意不得的人物，看樣子是沒法安生歇着了。

於是他決定動用前世學來的知識。

車站附近開起了面向富裕階層的商店。

他信不過，所以不希望他靠近自己家裏人。

「理由呢？」

「還有，路上聊過之後發現，這位年輕人挺有可取之處。我給你安排個像樣的位置，要不要到我這兒來？」

不過文森特也有自己的說法。

想把人拉成自己人，倒也無所謂。

文森特連邁克的名字都搬了出來。

「法蒂爾大公說得在理。想要優秀人才的心情我能理解，可從同一個國家的貴族手裏挖人，可就不太好了。」

可唯獨文森特，就是另一回事了。

「兩樣都是好東西。可金的高腳杯能做出一樣的來，木製的卻找不出同樣的木紋。從這點差別裏，能感受到侘寂。」

眼下能用上鐵路的只有富裕階層。

爲了不變成那樣，他一直在盡力避免矮人進入市場。

要是選了那隻純金高腳杯，說不定會讓人失望。

「說得太對了！」

可那份擔心看來是多餘的。

原來他們不是在生氣，而是感動得發抖。

「我以前也認定，像這隻高腳杯這樣的東西才叫出色。可看到那臺叫機車的東西之後，我才發覺那是錯的。」

「機車？」

「一直以來，我都以爲能做出沒有一絲歪斜的東西，才叫工匠的本事。手藝確實高明。可那是對機械零件的評價，不是藝術品。這隻高腳杯，也不過是做得渾圓規整而已。自從龍之選拔以來，評價的標準多少有了些變化，可它作爲藝術品依然稚嫩。世上找不出第二隻的啤酒杯，作爲藝術品反倒更勝一籌。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原來如此。」

伊薩克的第一印象本來是「純金高腳杯！　這邊又貴又像好東西！」，看來多想一層反倒想對了。

（說起來，不是有種價值觀覺得像妮可那樣有個性的才更有魅力嗎？　……啊，對了，是矮人比人類缺乏獨創性那套感性來着。）

建立了只有矮人的國家固然是好事，可一旦在國內比起手藝來，比起獨創性，精密程度之類就逐漸更受重視了吧。

要了解工匠的手藝，這或許是好事，但會有人懷疑這能不能叫藝術品，也不奇怪。

他是在看了工業製品上用的零件之後，才覺得「以往那些算不上藝術品」。

齊克哈爾特的朋友大概就是這麼個人。

順帶一提，伊薩克屬於「能靠手工做出這麼厲害的東西，那就是了不起的藝術品」那一派。

「往後工業製品要是越來越多，對精度更高的螺絲和螺栓的需求肯定也會上來。只要在恩菲爾德帝國內建個大量生產這些東西的據點，讓零件能在近處採購，就能賺錢。所以我纔想在恩菲爾德帝國開店。」

「原來如——咦？」

聽完齊克哈爾特朋友的話，伊薩克一時語塞。

「那兒不是該順着推銷美術品的話頭接下去嗎？」

「啊，那個不行。做不得。諾伊艾森的工匠擅長精細活，卻缺獨創性。所以讓他們去做零件更合適。再說，諾伊艾森產的美術品大概是因爲不再新鮮了，銷路一年不如一年。比起那個，我更想投資生產日常必需品、能有持續銷路的東西。」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要在恩菲爾德帝國內建工業製品的工廠，就會生出各種限制。比如說，我國要用於兵器，就會要求優先供貨。搞不好還會給諾伊艾森帶來損失。這樣您也願意嗎？」

「我個人是願意接受的。飛機開發之類的事上，本來就在仰仗矮人技師。他們還半開玩笑地說過『可別招同伴嫉妒啊』，所以我也在考慮定期輪換人手。我也盼着更多矮人能接觸到新技術，再由他們進一步推動發展，產生這樣的協同效應。要是能解決摩擦方面的問題，那接納的事也可以考慮。」

「齊克哈爾特，這是隻有他一個人的願望嗎？」

他們連裝進手榴彈裏的鐵球都要講究。

接下來只要說服諾伊艾森的評議會議員，就能在恩菲爾德帝國內開店了。

齊克哈爾特自有他的一套，跟文森特是不同意義上的麻煩對手。

所以才擺出一副爲難的樣子。

「嗯，多謝你引薦。」

等到對方沒有了利用價值，還能一直做朋友嗎？

可這一回，他既得以知曉矮人裏年長一輩和年輕一代正在生出想法上的分歧，又靠「原來父親大人對藝術也不是毫無興趣」重新贏回了孩子們的敬佩，所以對齊克哈爾特，伊薩克也確實是該道聲謝的對象。

伊薩克沒有拒絕他。

他深深低下頭懇求。

讓他們在恩菲爾德帝國內開店倒是無妨。

「是！」

「多謝您！」

「明白了！　我先從說服議員開始試試！」

對他來說，這大概也不是壞事。

雖說是朋友，關係也是互相依存。

「這對恩菲爾德帝國來說不是壞事。可也沒好到能無條件放行的地步。剛纔說的問題自不必提，經濟上的聯繫一多，難免生出摩擦，還可能被當成是在挖年輕一代，弄得跟諾伊艾森的關係變壞。這是不先跟各相關方面確認就沒法答覆的問題。不過——」

「那麼，只要拿到許可就可以了？」

「當然。不過別急，要慎重。」

被這麼一答，反倒是伊薩克喫了一驚。

說不定他們確實適合做工業製品的零件。

可要是在這兒一口答應，就會被對方拿住底細。

「不，還有不少人。看來在比較年輕的一代裏，想去國外闖蕩的人在變多。」

「過幾天我這邊也會派大臣過去。但願他能替你把話說通。」

伊薩克故意賣了個關子，把話停住。

齊克哈爾特幫了朋友一把，也留下了「事情辦成了」這個結果。

「幹得好，這樣一來，你或許也能在鐵路建設裏插上一腳了。」

他並不一味偏袒矮人，而是把他們的特點看得清楚，再讓他們去做適合的活計。

出乎意料，對方答得毫不遲疑。

這對伊薩克來說也不算壞事。

「倒不如說，我聽說還有機車、飛機，再有什麼戰車。能跟這些新東西打交道，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光是活着混日子的人生，我可敬謝不敏。哪怕背上叛徒的罵名，我也想參與到這番大業裏去。懇請您成全！　我絕不會讓您後悔！」

「沒關係。」

可有些事也得先確認清楚。

雖說是朋友之間，上下等級也就在這兒生了出來。

本來他就打算把裏德王國這個市場向諾伊艾森開放，藉此把它拉進來。

這纔是最大的收穫。

也就是說，他讓對方欠下了一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