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話 二十九歲 肯德拉的婚禮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帝國曆三年3月31日。

肯德拉與羅蘭的婚禮，就在這天舉行。

這是順着她「想在本年度內辦婚禮」的願望安排的。

受戰爭影響，也有別家一直等着家主回來再辦；可她的許多同學早就辦完了婚禮。

她也想跟同伴們在同一年成婚。

兩家的家人都把這當成「看來她是真心想跟羅蘭結婚」，看得滿心歡喜。

——除了伊薩克。

「肯德拉，就算嫁了人，你也還是我的妹妹。」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婚禮前夜的家庭聚會。

事到如今，伊薩克也沒再說「要是過不下去就離婚回來」。

因爲他學到了，這種話正是招肯德拉厭煩的根源。

可那份心思，還是濃濃厚厚地寫在眼神和臉上。

肯德拉看在眼裏。

她也注意到，哥哥一直在努力向自己靠攏。

「我知道哥哥很看重我。會爲我動感情，就是看重我的證明吧？」

「你能明白就好……」

她也不是鐵石心腸。

她認下了哥哥的努力，態度也開始軟下來。

比起那些「待在安全地方玩個痛快就好」的人，有幹勁的邁克更值得肯定。

另一邊，威爾羅德公爵家的親戚卻冷清得很。

所以他們沒去攔肯德拉，只是看着由她本人開口，勸伊薩克自重。

伊薩克拿繼承人的問題當理由，駁回了邁克的出征請求。

「……當然。」

可話都說到這一步，他也不敢亂來。

「是這樣嗎。姐姐出嫁的時候，我只覺得是件喜事。」

可摩根和瑪格麗特知道，伊薩克當初爲了把帕梅拉弄到手，暗地裏謀劃了多少花樣。

就在那時，他腦子裏便結結實實地列好了一份「先來我這兒道賀、還沒跟肯德拉說過恭喜的傢伙名單」。

出席人數遠少於威爾門特公爵家那邊，卻沒讓她覺得抬不起頭。

伊薩克的視線飄忽起來。

他們心裏都認爲，伊薩克疼肯德拉疼到那個份上，真做得出來。

「那當然。你要繼承哈利法克斯伯爵家，結了婚也還是邁克·哈利法克斯。可肯德拉不一樣。她會變成肯德拉·威爾門特。既不是威爾羅德，也不是哈利法克斯。她會成爲跟我們家沒有血緣的威爾門特家的女人。想見總歸見得到，可到底還是寂寞啊。」

不過除了這一點，沒出什麼大問題。

畢竟威爾門特公爵家的繼承人是跟皇妹成婚。

這回邁克湊過來說話，就是爲了切入這個正題。

邁克也不例外。

這一點，她也坦率地心存感激。

婚宴上，不知爲何，跑來向伊薩克道賀的人一個接一個。

肯德拉露出笑容。

至少還沒被討厭到「你別來參加婚禮」的地步。

「所以婚禮上神父說『有異議的人請站出來』的時候，請哥哥閉嘴哦。就當是爲了我。」

根本沒那份心情的伊薩克，只淡淡道了謝，一句「今天的主角是肯德拉和威爾羅德公爵家」，就把人打發去給父母和祖父母問好。

「可是姐夫十四歲的時候，就跟叔父一起……」

再加上溫莎公爵家、蘭開斯特侯爵家這些嫂子們的孃家也都來出席。

換成以前的她，對着這位了不起的哥哥，大概說不出這種話。

許多家族的家主和次任家主都上了戰場，再怎麼也不能讓年輕人去冒這個險。

哪怕伊薩克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凡是關係到她底線的地方，她都會先把話釘死。

倫道夫出面制止。

＊　＊　＊

這些考量，邁克並不明白。

看到這一笑，伊薩克的傷心也稍稍被撫平了些。

換作以前，他能感覺到那層隔閡厚得足以讓她說出這種話來。

這種心思不光他有，許多年輕人都是如此。

該按住的地方，還是要好好按住。

因爲他想趁戰爭還沒結束就留下些功績。

失去直系繼承人帶來的精神打擊，終究還是太大。

可這一回，她倒要感謝自己那許多嫂子了。

（他真幹得出來啊……）

伊薩克卻連想都沒多想，一口回絕。

——可現在不一樣了。

因爲坐在旁邊的帕梅拉又補了一刀：「你哭成這樣，等孩子們結婚的時候可怎麼受得了？」

「沒錯。比如我的朋友保羅、雷蒙德、凱，他們都是有了繼承人才上戰場的。別家也不會讓家主到繼承人全都出徵，都會留一個能繼承家業的人再出兵。要是邁克上了戰場，跟安迪伯父一起出了什麼事呢？哈利法克斯伯爵家不就爲繼承人的事發愁了嗎？所以現在不行。」

「不行。」

婚禮上，威爾門特公爵家叫來了大批親戚。

親戚們也個個來勁。

「謝謝哥哥。」

「那就好。我在全家人面前拿到你的話了，事後可別跟我扯什麼說過沒說過。」

「陛下……不，現在該叫您姐夫吧。我結婚的時候，姐夫可沒爲我哭過呢。」

可自從打了羅蘭那件事之後，她覺得自己也該把意見講出來，於是開始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婚禮本身，除了伊薩克那部分，走得很順利。

這不是把阿爾拜因過繼給哈利法克斯伯爵家就能了事的。

蒂芙尼的弟弟邁克，就是其中之一。

對貴族來說，最要緊的是家族的存續。

「繼承人……是說孩子嗎？」

「我也是因爲信得過哥哥，才只說到這個份上。我可以相信哥哥不會把我的婚禮搞砸吧？」

「血氣方剛是好事，說明有精神。不過這話不是隻對邁克說，我對別人也是這麼講的。先得生出繼承人。在那之前，不能放你上戰場。」

「我不會做那種事啦……」

（他可是有前科的。）

光伊薩克的妻子和孩子，就抵得上尋常人家三個家族。

露西亞也想攔住肯德拉。

不過她並沒有無條件地放下戒心。

倫道夫和露西亞感動得眼裏浮起薄薄一層淚，伊薩克卻是嚎啕大哭。

要是父母，或許能懂這種「孩子離巢的寂寞」，可邁克完全不懂。

（自從羅蘭那件事以後，她就跟我生分起來，怎麼都不肯給我個笑臉。現在雖然還是嚴得很，可好歹算好的了。）

想往伊薩克身邊湊的人裏，不只有平時見不着面的貴族。

「對了姐夫。我也差不多想上戰場了，可以嗎？」

這陣容之豪華，足以比肩皇族的婚禮。

伊薩克也想着，要是她連話都不肯跟自己說，那就先接受現狀，努力讓她重新露出從前的笑容。

「是啊。從你以往的所作所爲，我明白你擔心什麼；可他也不至於幹出那麼沒常識的事吧。」

可這事，他不能答應。

伊薩克雖然疼愛肯德拉，可那份感情與其說是對妹妹，更接近疼女兒。

這是因爲自朱迪以來，他們家跟稱得上親戚的對象就漸漸疏遠了。

「肯德拉，到此爲止。」

儀式有條不紊地走完，很快到了尾聲。

伊薩克娶了七個美女這件事，肯德拉一直輕蔑地認爲他是個「沒出息的人」。

「爲什麼？我也早就成年了。畢業後這段時間，我一直遵照祖父的教誨，該學的都學了。現在差不多可以了吧？」

他只能點點頭。

「要是坐視法蒂爾王國的危機不管，裏德王國也會面臨危險。所以我當時是不得已纔出徵的。眼下還沒到那麼危急的地步，我不想讓年輕人的性命白白去冒險。……不過你想上戰場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阿爾比昂帝國這一仗，不用太久就會結束。可新的戰場還會冒出來，這邊也用不了多長時間。機會我會給你安排。所以現在，你就跟哈利法克斯伯該學的學，跟妻子悠悠閒閒地過日子。」

「姐夫！謝謝您！」

「不用謝。不過現在是肯德拉的婚宴。這種時候把那種事搬出來，你得好好反省一下。去跳舞也好唱歌也好，把婚宴給我炒熱。」

「呃！在這滿堂賓客面前嗎？」

邁克瞪大了眼睛，喫了一驚。

他以爲是在開玩笑，可伊薩克一臉正經，看來並不是玩笑。

「沒錯。這是你在表妹大喜的日子搬出那種話的懲罰。是吧，蒂芙尼？」

被點到名的蒂芙尼露出爲難的表情。

「說得也是。就算是求人辦事，也得看時間和場合。要不你就配合樂隊唱一首？」

不過她很快就贊成了給邁克一點懲罰。

莽撞是年輕人的特權，可「TPO」總得分清。

爲了讓他反省，蒂芙尼也沒伸援手。

「反正是表妹的婚宴，別人只會當你是在努力道賀。那就加油吧。」

邁克雖然是伊薩克的表弟，可兩人來往太少，就這麼被無情地推了出去。

「我以爲現在能輕鬆地跟姐夫說上話，才湊過來的，真是失策……」

邁克抱住了頭。

他恨不得逃走，可姐夫和姐姐兩個人都開了口，他無處可逃。

他只好磨磨蹭蹭地朝樂隊那邊走去。

（看來他膽子不小。那就等他生了孩子，就按他想的，把危險的部隊交給他吧。）

伊薩克自己也覺得這要求有點過分，可見他不逃避、硬着頭皮上，還是肯定了他這份勁頭。

可看到他跟着曲子唱起街頭流行的那首情歌、逗得肯德拉大爲高興，伊薩克便改了主意，決定「就交給他一支既安全、又容易立功的精銳部隊吧」。

不過在肯德拉的婚禮上把自己的私願攤出來這件事，他記在了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