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話 二十八歲 被逼入絕境的文森特的決斷

飛機來襲帶來的衝擊還沒散盡，文森特就把主要人物召集起來，開了個會。

——皇太子阿爾弗雷德。

——次子布蘭登。

——三子克利福德。

因爲要說的話會對阿爾比昂帝國的今後產生巨大影響，他把持有繼承權的三個兒子也叫了來。

（說起來，這幫傢伙也是丟下我不管，爭先恐後地逃了。作爲繼承人，這樣倒是對的……）

沒錯，身爲繼承人，逃走是正確的。

因爲所有人聚在一處被一網打盡，纔是最糟的結果。

可坎寧安伯爵不動聲色灌進去的毒，影響了文森特的思考，讓他對這幾個人落下了「丟下自己逃走」的第一印象。

這不只是因爲坎寧安伯爵這麼說了，也因爲他早就隱約察覺到，身邊的人盼着「他早點退位」。

因爲絕對的權力，連親生兒子都會盯上那個位子。

——就像當年的他自己一樣。

他接下來要說的事，重大到連皇帝文森特本人都可能遇上危險。

弄不好，還會被強行要求退位。

說到底，這個國家的國土，本就是靠侵略擴張來的。

面對擁有凌駕阿爾比昂帝國之力的人，會冒出想倒戈的念頭的人也不會少。

眼下的文森特，能想到的只有把傷口壓到最小。

「前幾天，坎寧安大臣讓我見識了恩菲爾德帝國製造的毒氣的效果——」

先讓他們聽聽毒氣的效果。

「還有那個被錯看成小型龍的、叫作飛機的空中飛行物。這兩樣一結合起來，這個國家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不管待在哪裏，都會挨毒氣攻擊。」

伊薩克是從有名無實的繼承人起家，用一代人的時間建起如今恩菲爾德帝國的建國者。

見沒見過毒氣的效果，固然有差別，但更明顯的，是腦袋上的差距。

（一直打侵略戰爭的國家，如今也要看周邊國家的臉色了。真是諷刺。）

「啊，危險。住在城堡、宅邸這類顯眼的地方，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從天上撒下毒氣殺了。伊薩克很注意不讓平民受害，所以要是能住進城裏跟平民混在一起，大概是安全的。前提是能做到。」

正因爲伊薩克認定他有超出一定水準的本事，才下了這場孤注一擲的賭注。

——就算不成，對方也得把空襲考慮進去，行動上就多出一層束縛。

這完全是虛張聲勢，可光憑「早已投入實用」這一點，就足夠擊垮文森特的心氣。

可伊薩克不同。

提出這個穩妥又正派意見的，是弗雷伯格外務大臣。

討論得很熱鬧，可最關鍵的「怎麼防住來自天空的攻擊」這一點，誰都沒有碰。

文森特接着講毒氣的威脅。

文森特覺得值得一提的，也就只有弗雷伯格外務大臣和奧爾德羅軍務大臣的意見。

「可前年我們在戰場上輸了。當時用過的新兵器，數量也該多起來了，而且光把對方從阿克王國趕出去根本不算完。得打進恩菲爾德帝國本土，把造飛機的工坊端掉纔行。那要花幾年？這期間，對方的數量早就湊齊了吧。」

他警惕的，是借周邊國家之手發動的進攻。

他們被恨的程度，比那種夫妻雙職工、卻甩出一句「家務和育兒是女人的活吧」就把一切都丟給妻子的丈夫還要深。

飛機也好，毒氣也好，都還沒能批量生產。

當然，停戰期間伊薩克不只是在治理阿克王國，還推進了新兵器的部署，把戰事重啓時的準備也做完了。

「從去年起，阿克王國的物資運輸就活躍了起來。看來是爲了支援難民，可它正好成了一層煙幕，把爲軍隊發動攻勢而做的物資運送蓋了過去。我們不能只顧着盯天上的攻擊。」

見過如今阿爾比昂帝國的人，不可能輕易接受這種事。

「老實說，我還在猶豫。何況對方未必就會動用毒氣。那是用在戰場上的新兵器，說不定會被從天上投下來。跟飛機一搭配會變成什麼樣，走勢完全看不出來。你們能預判嗎？」

那套方案行不通的地方，他也一一點出來。

討論越來越白熱化。

可文森特不一樣。

力爭靠談判解決，這想法倒是很像幹外交的人。

國土的廣闊，直接等同於國力。

這就是伊薩克沒有暗殺文森特、而是留他一命的原因。

「四百年前的！這種條件我們沒法接受！陛下也是這麼想的吧？」

（坎寧安說得沒錯。這要是換成伊薩克，就算不情願也會服從的人反而更多。）

「可以問一句嗎？」

被坎寧安伯爵點過之後，文森特就開始剖析自己。

光這些換來的效果，大得簡直不成比例。

阿爾弗雷德和布蘭登用強硬的口氣反對。

接着，奧爾德羅軍務大臣以武官的身份提出意見。

對自己的忠誠裏，很大一部分是對阿爾比昂帝國這個國家的忠心。

一架試製飛機、四名精靈機組人員、幾十公斤紙片，外加少量毒氣。

其餘的意見沒什麼新意，全是確認現狀一類的程度。

「正是！不過是個會飛的東西，怎麼可能因爲這個就當屬國！」

「這話也有道理。」

「不能！可眼下對方的數量應該還少。發動一場大攻勢，把勝負一口氣定下來就好。」

阿爾弗雷德說得斬釘截鐵。

「不光要盯住恩菲爾德帝國，也得留意接壤周邊國家的動向。換作是我，就不會去指望飛機那種來路不明的玩意兒，而是拿瓜分帝國一部分領土當條件，從四面八方打進來。」

可在文森特眼裏，這「不過是拿來逃避現實的討論」，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迎擊不就行了？」

他不硬來，一邊強調剛纔說的不算定論，一邊徵詢意見。

他要是無能之輩，伊薩克就會換個法子，可他並不是。

外交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

「可我們的攻擊根本夠不着啊。飛在魔法夠不到的高度上的飛機，你要怎麼迎擊？」

事到如今，早就越過了靠談判還能挽回的階段。

可理解歸理解，同意是另一回事。

「有傳聞說，恩菲爾德帝國組建了精靈戰鬥部隊。恐怕得拿出對付強力魔法攻擊的對策了。」

那可不是「叼着麪包跑的女孩在拐角撞上、看到了人家內褲」那種程度的壞印象。

克利福德很收斂地請求發言許可。

——成了，就能把他逼到近乎投降的地步。

那意味着阿爾比昂帝國的國土會縮到現在的三分之一左右。

嘴上說是商量，文森特卻把自己的想法擺了出來——投降也不壞。

他答不上這個問題，只好沉默下來。

明明過去一直靠武力解決問題，可隨着恩菲爾德帝國崛起，武力不靈了。

雖然沒人明說，但對這個想法的不滿，從許多人的表情裏滲了出來。

「可這也只是一個方案。你們要是有更好的主意，就說來聽聽。」

「我就是爲了商量這個才把你們叫來的。只是，我覺得老實接下對方的提議也不壞。名義上雖然退回阿爾比昂王國，可在屬領裏還能留下影響力。別白白耗掉國力，等伊薩克死了再舉旗造反也行。到那時候，其他地區的人手也該都打點好了。」

可光憑這套說明，沒有一個人能馬上領會。

他本人也算留下了相應的功績，可論對個人的忠誠，遠不及伊薩克。

他是繼承歷代皇帝一手建起的帝國的人。

「首先想請教陛下，剛纔您說還在爲投降猶豫，這點讓我很在意。飛機真有那麼危險嗎？」

要是強行讓人接受投降、結果被舉旗造反，爲難的是他自己。

文森特也對他表示理解。

「要我們放棄三分之二的國土，這要求也太離譜了。這該是談判一開始先拋難題的老套路吧。不如先在談判裏探探對方到底要壓到哪條線，您看如何？」

換成他，就會把飛機加毒氣造成的最壞局面也算進去，再採取行動。

不過，他也不是一味認可。

「坎寧安大臣說，只要肯當屬國，就保證承認四百年前阿爾比昂王國時代的領土。」

「那東西要是跟礦山裏冒出來的毒氣差不多，就會從門窗的縫隙鑽進建築裏。光是那樣，用風魔法吹散就行，可一旦被用在戰場上就是大問題。要是跟礦山瓦斯一樣，氣體會積在低處。躲在戰壕裏的士兵就只有死、或者往外跑這兩條路。這對防禦也是巨大的打擊。」

阿爾弗雷德回答應對就好，卻當場被文森特否掉。

意見一條接一條地冒出來。

就算這次作戰失敗，也留好了補救的餘地。

這一差別，在國難當頭時就顯露得很清楚。

「說吧。」

可就算想靠外交解決問題，周邊國家對他們的印象也差到了極點。

因爲這話實在太離奇，理解跟不上。

這樣的人多到壓倒性的地步，就算是文森特的話，他們也不會乖乖聽進去。

「那陛下打算怎麼辦？」

文森特的心，早就偏向了投降。

趁早投降，保住自己在恩菲爾德帝國內的影響力，同時等幾十年、幾百年後東山再起的機會。

因爲這是眼下他能想出的最穩妥的打算。

可這個方案本身也有問題。

難就難在怎麼解決那個問題。

「所以您是打算老實投降，保住力量再鑽進對方懷裏。覺得陽奉陰違纔是活下來的路，對吧？」

「沒錯。」

「情況都到了讓陛下您這麼沒底氣的地步嗎……」

克利福德這句話，讓場內的氣氛沉了下來。

——平日裏那麼強硬的文森特，竟然想不出破局之策、落到這般沒底氣的地步，可見局面如何。

每個人都是憑着不想投降的心情纔敢說硬話，可一旦認清局面，場裏就靜得像潑了水一樣。

「可有國內的問題在，就投降不了啊。本該趁還有餘力的時候投降，結果餘力留得太多，反倒成了心病，是這個意思嗎？攻打阿克王國的時候，就不該動用難民，而該多動員些軍隊。那樣的話，不管勝敗如何，持續作戰的能力都會被削掉，投降也就能順利接受了。」

「那時候是因爲不知道恩菲爾德帝國軍開發出了新兵器。知道的話，也能換個打法。不過那確實是失策。也許不該停戰，而該徹底打下去。」

（克利福德果然能冷靜地分析事情。可惜就是沒那股霸氣。他要是真有統領人的本事，我早就指名他當繼承人了。）

在文森特的孩子裏，他最是深思熟慮。

可也就僅此而已。

腦子再靈，能交到他手上的活，最多也就是給兄長當輔佐。

這裏面有他跟阿爾弗雷德差了十歲以上的緣故，但他身上確實沒有值得指名爲繼承人的那種光芒。

文森特對此覺得可惜，可天生的性子是沒法子的事。

「國內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把那問題解決了，反而能看到通往勝利的曙光，不是嗎？」

爲此，帶進去的同伴越多越好。

眼下這種局面，文森特最怕的就是貴族叛亂。

正因如此，對文森特這種看得見前路的人來說，他們的存在令人頭疼。

他們很可能會反對投降、舉旗造反。

只要鑽進了對方懷裏，就有的是辦法。

布蘭登似乎對文森特的看法抱着懷疑。

「一旦要投降，說不定就會爆發叛亂。覺得自己的利權會大幅縮水、甚至徹底丟掉的人，不可能悶聲投降。我不點名說是誰，但那人會帶着貴族跟我對着幹。那樣一來國家就裂了，恩菲爾德帝國只要像對付阿克王國那樣，把散成一塊塊的勢力逐個擊破就行。真到那一步，連阿爾比昂王國時代的國土都保不住，只有滅亡。」

對想象不出飛機帶來的威脅的人來說，這支軍隊強大到讓他們覺得再打幾十年都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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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從敵人手裏奪地，跟從自己麾下的貴族手裏收地，給人的觀感大不一樣。

用偷來的技術偷偷量產，總有一天能跟恩菲爾德帝國抗衡。

文森特瞪視着在場所有人。

要是所有人都能按道理行事，這世上早就沒有爭鬥、一片太平了。

雖說法內斯元帥都降了，可正規軍仍有的是餘力。

「那從一開始就擰成一股繩打，不就行了？」

偷新兵器的生產技術，也會容易得多。

阿爾比昂帝國是大國，有着與國力相稱的驕傲。

「能打贏我自然就打。可照現狀，連讓步求和都難。對方要是有談和的意思，早該拿瓜分部分領土之類的條件來談了。連這個都沒提，說明對方有打贏的自信。停戰期間他們肯定也在量產新兵器。擺明了是要把「投降還是滅亡」這二選一硬壓過來。」

雖說藉着商談的名頭召集衆人徵求意見，可文森特心裏早就定下了：要作爲埋下的毒刺鑽進恩菲爾德帝國內部。

（一旦鬧起叛亂，力量被削掉，就連現在這個條件下的投降都不被允許了。絕不能讓這幫傢伙拖我的後腿。）

——阿爾比昂帝國最大的問題，就是包括兒子在內的國內權貴們。

「首先，爲了至少保住眼下過半的領土，由我去跟伊薩克談條件。就像弗雷伯格大臣剛纔說的，對方不過是拋高價來逼我們讓步。留守就交給阿爾弗雷德。不過你們——」

——可不是誰都能選中最優解。

文森特覺得再說下去也是白費，便打算把話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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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說，這也太悲觀了吧？」

在阿爾比昂王國時代的國土上擁有領地的人，倒還好。

容不下「留着餘力就投降」的人，恐怕還是多數。

也有人投去像是贊同他的目光。

正因爲會憑感情行事，才叫作人。

（就是你們啊。）

面對布蘭登的提問，文森特輕輕閉上了眼睛。

留着餘力投降，伊薩克也會忌憚激起反抗，不敢輕易沒收或調換領地。

因爲一旦他們反抗，別說投降，就連正經談判都難辦，這層危險就埋在裏面。

除此之外、在新領土上擁有領地的貴族，被奪走領地的可能性極高。

因爲就算採取了自認爲接近正確答案的行動，那也未必就是正確答案。

所以他認定，接下投降是眼下的上策。

真要選擇投降，他們的存在就會變成巨大的障礙。

＊　＊　＊

「是！」

「別因爲我不在就幹蠢事。要是貴族鬧起叛亂，高興的只有恩菲爾德帝國。條件會稍微不利些，但結盟之類的、加入對方麾下以外的路子，我也會去談。所以都給我謹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