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話 二十八歲 投降談判

「歡迎您遠道而來。歡迎文森特陛下做出的決斷。」

「感謝您顧及我方的體面。」

聽着伊薩克和文森特這番寒暄，周圍的人都一頭霧水。

因爲作爲前提的話被跳過去了。

——伊薩克的話，前提是「對方來求談判＝已決定投降」；文森特的話，前提是「感謝對方沒有做出把求降的下位者叫到帝都格雷特威爾這種舉動」。

文森特那邊提出的是「想就條件談一談」。

雖然沒有明說「投降」，意思卻是條件合適就投降。

本可以把打算投降的對手叫到帝都，把上下位分個明白。

可伊薩克偏偏沒有這麼做。

他把會談放在兩國中間的格洛里亞斯，對外看來像是平等的商談場合，這是他的體貼。

兩人首先提的，就是這件事。

對不詳細瞭解局勢的人來說，這是沒法馬上聽懂的對話。

奇妙的是，兩人同時笑了。

「不愧是文森特陛下。話說得痛快。」

「這話該我說纔對。我不過是佔了年紀的便宜，可伊薩克陛下還年輕。年紀輕輕就有那樣的頭腦，恩菲爾德帝國眼下是安穩了。」

互相稱讚過後，兩人在大桌兩端相對坐下。

他們周圍，外務大臣和軍方重臣依次落座。

「那麼就不繞彎子了，有東西想請您過目。」

文森特一示意，他的親信就把大量箱子搬到桌旁。

箱子裏裝着成捆的文件。

就能變得那麼強大。

能做到這一步，大概是因爲他自己當年就老爲「彙報時要把必要資料一併附上」這句話對部下不滿。

他心想大概是伊薩克撒下的種子發芽了，暗自竊笑。

「那麼，法內斯元帥也該明白情況了，我們接着談吧。這可不是一兩天就能談完的事。」

「對如今的阿爾比昂帝國來說，沒有比向我國投降更重要的事了。不必那麼急。出了什麼事我不知道，何不等到我國大使的報告送上來？還是說，等我知道那邊出了什麼事，那就太遲了？」

那樣子像是明知沒用，還是說了試試。

「我聽說伊薩克陛下是個大方的人啊。」

「您的幹練我承認。可要是以爲光憑這個我就會讓一步，那就難辦了。因爲我認爲阿爾比昂王國的力量變得過強是危險的。」

對了解他平日作風的人來說，這態度反倒更可怕。

文森特垂下肩膀。

剩下的，只是雙方在細處讓步、下決心簽字而已。

「我把我國主要城市、礦山之類的資料帶來了。想着接下來的談判會用得上。」

文森特的表情沒有變化。

「畢竟還沒在投降文書上簽字。是什麼樣的兵器，我就不說明了。」

就在打着不讓人起疑的拖延越來越難辦的時候，阿爾比昂帝國來的傳令到了。

「不必了。我也準備了標着談判可能用到的城市和情報的地圖。那些是用來覈對細節的資料。」

「那是——」

可伊薩克心裏正爲這個局面着急。

而這樣的他，竟能準備得如此周全。

「哎呀哎呀，文森特陛下真是個難纏的人。」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打斷了文森特的話，連忙道歉。

於是阿爾比昂帝國使節團的樣子一下子慌張起來。

當講到文森特知道飛機和毒氣的存在後決定屈膝妥協時，他眼裏淌下了淚水。

「……一雙看穿一切的眼睛啊。真是難對付，真是的。」

一同前來的弗雷伯格大臣則「談判有陛下一個人就夠了嘛……」地一臉茫然。

雖然還是俘虜之身，卻被特別允許出席的法內斯元帥喊了起來。

隨着文森特的說明推進，他的表情一變再變。

雙方都覺得談判拖長更有利，所以看來還要花些時間。

「這種時候就該這麼做。得在對方開口之前備好，別人纔會認可我的價值吧？」

文森特裝出平靜，說「大體的事都談完了，也差不多了吧」，提出「把字簽了吧」。

「我聽說巴拉姆將軍的奇襲也選在了最合適的時機發動。敗因是看錯了恩菲爾德帝國軍新兵器的力量。詳細情況我不清楚，可當時有很多能一次射出幾百支箭的兵器吧？那樣的話，也是沒法子。」

——把阿爾比昂帝國納入麾下的好處。

到那時候，本該被削到阿爾比昂王國時代的國土——約合如今阿爾比昂帝國國土的35%——結果保住了現有國土的55%。

恩菲爾德帝國跟阿爾比昂帝國聯手，阿爾比昂帝國周邊的國家就能輕鬆佔領。

一邊安慰法內斯元帥，文森特一邊頻頻瞟向伊薩克。

因爲眼下的走向看似理想，卻並非他所期望的。

可伊薩克也不是沒有辦法。

他們老老實實讓出屬領中有價值的城市和盛產礦物等特產的地區，換來對方承認帝室和貴族中有勢力者的土地、以及價值相對較低的土地區歸他們保有。

＊　＊　＊

「原來如此，陛下果然話說得痛快。這也是經驗使然嗎？」

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也許是我離開本國太久了。不過雖然出了點問題，也沒什麼大不了。能不能先把字簽了，讓我回國？」

「哪裏，我不過是說明了把我國納入麾下的好處而已。」

他雖不情願，也只好認下文森特的要求。

在至今見過的成年人裏，文森特該能排進前列。

「阿爾比昂王國!? 這是怎麼回事!? 啊，實在抱歉……」

之所以連價值低的地區也要爭，是爲了能多少分點土地給那些被恩菲爾德帝國奪走領地的貴族。

過去文森特一直是聽彙報的一方。

可伊薩克對他急着簽字的原因心裏有數，沉默了一陣，只是盯着他看。

（終於來了嗎。）

看對手而定，也許只要發一份勸降書就夠了。

「弗格斯，大致翻一遍，把必要的事項在地圖上標出來。」

文森特無畏地笑了。

他把「更容易拿到新領土」這一點擺在最前面，要求伊薩克做出讓步。

法內斯元帥縮起身子，顯得小了一圈。

完全歸零，和還有一塊廢土一樣的土地，差別可大了。

文森特他們那邊也因爲這關係到國家命運，不會輕易下決心，所以就算大方向定了，也不肯簡單簽字，這一點也很關鍵。

所以伊薩克也不認真接話，輕輕帶過。

「實在抱歉。那時候要是打贏了……。真的……，實在抱歉……」

以坎寧安、弗雷伯格兩位外務大臣爲中心在談細節，可拖時間也有個限度。

「就先爲了理清現狀，給你說明一下吧。」

他打算打着「談到雙方都能接受爲止」的名目，把談判拖長。

「也不是對誰都大方。對信得過的人、幹活漂亮的人，我從不小氣。當然，要是簽字順利，說不定對文森特陛下也會大方一回。」

跟文森特的談判持續了一個多月。

——而他等的那個動靜，在七月中旬出現了。

伊薩克在等着一個動靜。

伊薩克果然如他所料，留下了「這傢伙能用」的印象，這番準備的效果拔羣！

文森特深深嘆了口氣。

那就是「能轉眼吞併周邊國家」。

「那就這樣吧。我這邊也打算坐下來慢慢談。我不指望你會一朝一夕就接受我的提議。正因如此才帶了資料來。」

文森特慈悲爲懷，沒有責備法內斯元帥。

文森特推銷自己的本事也很高明。

可就算如此，進入七月之後，要商談的事也漸漸沒了。

就算領地小，只要給個領主的頭銜，多少也能壓住不滿。

所以這回投降，他才能把「把自己賣個好價錢」的準備做足。

伊薩克的嘴角微微歪了一下。

論能力，只能認可他。

「出什麼事了嗎？」

要說有問題，也就是伊薩克念着「想見孩子」而覺得寂寞這一樁。

對方說是爲了壓住阿爾比昂帝國貴族的不滿，伊薩克也不好拒絕。

他並不認爲這是伊薩克在背後指使，只是佩服伊薩克的觀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