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話 三十三歲 混進來的異物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爲了那種理由鬧了場情侶吵架……」

「到了青春期，對父母的事也會在意起來吧。布麗吉特小姐看着也就是個稍年長些的姐姐而已。」

「……我又不是被年輕女人勾跑的。」

「是啊，就算不是年輕女人，您也一樣歡喜得很呢。」

帕梅拉知道伊薩克不是「非年輕女人不可」的那種人，便以她自己的方式表示理解。

可這段對話卻給斯蒂芬他們添了一層多餘的誤會——以爲伊薩克是「只要是女人就行」的那種人。

再加上他的孩子生得遍地都是，說不定也算不上完全是誤會。

等他們回到宴會會場，維吉爾三世急匆匆地湊了過來。

「看來原因出在薩克態度失禮上。如今兩人似乎和好了，應該不必擔心了。」

沒等他問出「沒事吧」，伊薩克就先說明了情況。

伊薩克覺得薩克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責任不在他身上；可形式上畢竟是恩菲爾德帝國這邊惹出的問題。

所以，反過來讓喫了虧的那一方說出「是我孫女給您添了麻煩」之類的話，那可不太妥當。

對方好歹是盟國，又是兒子婚約者的祖父；伊薩克考慮到他的臉面，才先一步開了口。

「原來如此。那個年紀，一點小誤會也會吵起來。既然兩人和好了，那就一切都好。」

維吉爾三世鬆了一口氣。

萬一婚約解除，那可是天大的問題。

若是迪絲這邊有問題，科隆薩斯王家就會被看成「不懂與薩克婚約之重的蠢貨」而遭輕視；若是薩克那邊有問題，又會被周圍當成「惹惱了恩菲爾德帝國」。

既然兩人重歸於好，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

「雖說是一時年少氣盛，可讓您操心了，實在抱歉。不過問題看樣子是解決了，往後應該沒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不是迪絲給您添了麻煩，我就放心了。」

至少，戰後這陣子沒這個打算。

壓下這類不滿，同時又不能讓人抱着「反正沒利息」的念頭拖欠還款——所以哪怕是低息，也要把利率定下來。這就是伊薩克的想法。

「看來你的決心也下得挺足啊。」

不過，伊薩克下這份決心，也不只是因爲這一層理由。

可伊薩克這個人，就是當上了皇帝，只要有炒飯和炸雞就能滿足。

他不是在看伊薩克的反應估價錢。

阿蘭大概只對伊薩克一個人這麼說，可伊薩克還是不安起來，怕被別人聽去。

阿蘭咧嘴一笑。

對精靈和矮人來說，他當然是該抹殺的對象之一。

「是的。」

既然是爲了工作，就算對方臉色不好看，至少也會聽他把話講完，不至於太刻薄地對待他。

伊薩克記得自己沒給他發過請帖，搞不懂他爲什麼會在這兒。

除了迪絲這一樁，再沒出什麼別的問題。

這樣一個人，卻出現在了只有王侯貴族才能出席的宴會上。

只是在確認他的決心到底有多深。

明白了這一點，阿蘭心滿意足地連連點頭。

他身上那股平民氣的感受，是當過大商人的阿蘭根本沒法比的。

「因爲什麼都不做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

（說起來齊克哈爾特也說過願意給銀行和郵政出錢。原來不是聽到什麼風聲，而是被這傢伙找上門談了之後才考慮的啊）

既然四肢俱全，大概也沒受過拷問和暴力。

伊薩克沒打算靠借錢給貴族來發財。

「還是把話拉回來吧。郵政那邊恐怕還要些時間，銀行則要看國庫的情況。不過要做的話，還是儘早設立爲好。」

「是宰相閣下特意邀我來的。」

這是個能又廣又快地勾起衆人興趣的場合。

伊薩克把設立銀行之類的工作交給了他。

「也就是說，雖然沒到能放貸給平民的規模，但只做貴族的話，錢還是湊得差不多的程度——是這個意思？」

阿蘭直直地看着伊薩克的眼睛。

「他們是在爲國拼命打仗。就算要我把私產全賣掉，也絕不讓銀行的庫房見底。撐過眼前的難關應該就夠了，所以還款期限可以設，利息就按幾乎等於零的利率來放貸吧。」

兩人談得若無其事，周圍的人便有些遺憾，覺得「薩克殿下的婚約者之位到底還是沒空出來」。

而要靠變賣私產來填這個窟窿，就超出了他想象中的決心。

他相信伊薩克能懂自己在做的事有什麼意義，所以臉上是一副大功告成的爽朗笑容。

伊薩克愣愣地看着這個與場合格格不入的異物，阿蘭就走到了他跟前。

「正是！　戰費無論如何都會越堆越高，肯定會有貴族在領到國家的賞賜之前，日子就先過不下去了。這時候就該銀行出場了。與其讓貴族去低頭向別的貴族借錢，不如由銀行以低利息、寬審查的方式，放貸給那些出征過的人，這樣也不傷他們的自尊。要做就儘早設立，在體制完善之前把客戶限定爲貴族，我想就不會有問題。」

「名譽填不飽肚子。人窮志短。再驕傲的人，沒了錢也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讓他們賺點適當的錢，再讓他們捨不得丟，就能收服住。這纔是效率最高的統治手段。」

連阿蘭也有點被他震住了。

因爲在他看來，比起賺眼前這點錢，買下他們的信任更要緊。

「……我可沒說到那個份上。」

可伊薩克心裏還有一件事放不下。

阿蘭說得這麼露骨，伊薩克也難免有點發怵。

他這個罪人般、奴隸般身份的人能站在這兒，全是爲了伊薩克交辦的工作。

「什麼吩咐不吩咐的，我可沒給你發過請帖。你怎麼會在這兒？」

「哦，是爲了籌錢啊。」

對伊薩克來說，這是次受了重創的事件；可在維吉爾三世眼裏，不過是虛驚一場的小事。

「閣下交代下來的銀行與郵政兩項事業，都因爲戰爭而推遲開辦了。爲了給他們籌措資金，我纔來出席這場周邊各國齊聚的宴會。眼下正特別向資金寬裕的諾伊艾森那邊搭話談這件事。」

可他如今的地位，幾乎跟罪人沒什麼兩樣。

就算這樣，借錢的人也會心存感激。

——舊法拉格特共和國的財務大臣阿蘭。

「宰相？」

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阿蘭這個人，論能力似乎無可挑剔。

「嗯……你是說，最好在戰爭結束前就把它設立起來？」

（聽說他對奢靡的生活沒興趣，可沒想到決心竟到了這個地步。他真是大貴族出身的人嗎？　換作常人，總還會想着別把生活水準降太多吧。不愧是那位『鬥將』的兒子，這決心下得也太痛快了）

「陛下既然想到了這一步，那臣下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只要能告訴臣下一個戰爭大致何時結束的預計，我就照着那個時間來設立銀行。」

「您有什麼吩咐嗎？」

伊薩克正覺得奇怪，阿蘭就開口解釋起來。

伊薩克那番話，本也是想着「成了共同出資者，就不願喫虧，也就不容易背叛」；可說得太直白，同樣會招人反感。

「那終究還是要看國庫。準確的金額需求現在算不出來，就看不夠的部分國家能不能補上。這要看陛下的決心了。」

可伊薩克卻說，要按接近零的利率放貸。

「金布爾侯爵和烏里奇侯爵也很有興趣。兩位侯爵幾乎沒背上戰費負擔，似乎都打算把那部分錢轉投到搞活經濟上。不只是銀行和郵政，對鋪設鐵路的投資他們也在積極考慮。這樣的投資，對陛下來說也會帶來好結果。」

單獨去談固然重要，可當着別人的面把話頭遞出去，也是一招很管用的手段。

可他這份擔心純屬白操心。

「嗯，那就拜託了。順利的話，還能給精靈和矮人們留條命——你是向諾伊艾森提的投資吧？」

（當年救援法蒂爾王國的時候，有的領主明明沒遭什麼損失，光是動員軍隊就把錢花得緊了；借錢給他們，他們都感激得很。那這次也一樣，就算走銀行的路子，只要低息放貸，他們也會感激。給的若是領地之類的東西，總有一天能收回來；所以哪怕一時虧一點，靠這份感激也能把本撈回來）

就是這樣一個他，居然跟諾伊艾森談成了交涉，還讓齊克哈爾特他們對投資起了興趣。

把人工費之類的各項開支算進去，那就得一直虧下去。

伊薩克的這份決心，讓阿蘭喫了一驚。

自己做的事有什麼意義，對方都好好理解了。

阿蘭曾是法拉格特共和國的大臣。

「這真是失禮了。」

「正是如此！　不愧是陛下，對金錢的魔力瞭如指掌。」

「出了資，自然就會盼着事業成功。至少不會再去做拖新事業後腿的事。再說，爲了不讓自己投進去的錢打水漂，他們也會希望帝國安定，動造反念頭的可能性就低了。不是以皇帝與貴族的身份，而是也以共同出資者的身份攜手，彼此的信任關係就更加牢固——是這個意思吧。」

他之所以挑這個政界財界要人齊聚的場合，也能理解了。

因爲得據此重新考慮今後事業上的方針。

「那傢伙怎麼會在這兒？」

只要有人接了這個話茬，就總會有人想着「那我也來一份」。

再說，就算利率比商人低，只要收得有模有樣，也會有人不滿，覺得「豁出命去打了仗，連錢都要被颳走」。

一聽理由，伊薩克就明白過來了。

叫他來的似乎是庫珀侯爵。

換作常人，就算比朋友或商人給的價低，也會想着要穩穩當當收利息再放貸。

伊薩克根本不用人問，決心早就定下了。

自己究竟做成了什麼，能得到伊薩克重新認可，他臉上浮起了滿足的笑容。